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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日照金山

五年前的灵州。

破晓,天际苍穹被撕开一条赤金色裂隙,照得远处沙海起伏如浪。

料峭秋风拂过,却都被戟琮的毛裘尽数挡下。

他用皮裘紧搂住清绰如月的身躯,裹进怀里。脸侧相贴,一起看大漠荒原上的日出。

“从前在肃州时,最常看的便是祁连山脉。”

他轻轻把辛鸽的发丝掖到耳后,蹭蹭她微凉的脸颊。

那是他少年成名的战场,亦是最无法忘却的记忆。十五岁那年,回鹘人进犯肃州,作为少年节度使,只好肩披血甲抗敌。

祁连山风雪如刀,敌骑如潮。

戟琮在漫天雪光里看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美感。

“那里的雪山很亮。太阳升起时,整座山像被火点燃。那一刻我满脑子里满是你在地窖提着灯笼推开门的样子。”

红嫁衣映着灯火,如圣洁金光破暗。

他低头:“战场上不干净,只有血与尘。”

“我只能一遍遍想你。干净,圣洁,美好得叫人忘却伤痛,我凭着这缕念想,在冰天雪地里夜夜辗转。可也就是这点念头,撑着我逼退了回鹘人。”

他自然地隐去了后面因她而招致的一番毒打。

辛鸽被他逗笑,眉眼间漾起涟漪:“我竟这么大能耐?把我放在你前面,你便只管所向披靡了?”

“嗯。”他鼻尖抵着她的发间嗅了一下。清香微凉,含着风里的霜气。

他眼神暗沉下来,“只是,一想到你甚至可能不记得我,血都沸腾得叫嚣起来。”

远方红日一点点跃升。

辛鸽道:“自然忘不了你。我第一眼只觉得你眼神凶狠,像要把我剐了。后来我每次去都提心吊胆,生怕哪日你真要扑上来寻仇。”

戟琮低笑,抱得她更紧了些:“难怪你记得我。”

她轻哼一声,不满道:“你那时一个字都不肯同我说,像哑巴似的,凶巴巴地瞪着我。”

“我若开口,怕你转头便去告密。”他理直气壮,眸中闪着促狭。

辛鸽听得一噎:“我那之后分明在帮你……”

他笑意加深,鼻尖蹭她的耳廓。

“我知道你后来对我好。从你第二次推门,我就知道。所以才记得了这许多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辛鸽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那你倒是应一声呀。”

“不应。”他懒散回道,“应了就显得我太好哄。”

辛鸽无语凝噎,唇角垮下来。

他朗声一笑,猛地扳过她的身子,低头狂热且霸道地吻住她,一连又在她脸颊上亲了数记。

逼得辛鸽费了些力才将他推开。

天边朝阳跃升,映得脸颊绯红。

她轻声问:“祁连山……很远吗?”

“离灵州很远,且常年积雪不化。”他柔声道。

“日照金山啊,我好想去看看……”辛鸽靠回他怀中,眼中的向往如孩童般纯澈。

她自小长在云州,虽熟知天下地势。可纸上千山,与亲眼一见终究是两回事。

戟琮想了想才说道:“那日后我们一起去游历天下。”

辛鸽感受着十七岁的身量,肩背轮廓紧实。是战场淬过的遒劲,充满了依靠感。

她眉眼弯弯:“你立誓做国主。一国之主怎可自在游历天下?”

“我只是想让西煌子民的日子好过些,让他们像南黎北康百姓一样,活得有尊严。”戟琮目光如炬,“日后就让我们的孩儿做国主,我只管把这天下打下来,全丢给他。”

辛鸽笑意微滞,眼底泛起一丝极轻的落寞。她向来喜欢孩子,不管是郎圭,还是戟璋,甚至是年少时孤苦的戟琮,她皆温柔待之。

可她自己,却与子息无缘。

“那你要快一些啊。”她敛去落寞,半开玩笑地低语,“太晚去,我若是因为年岁大了走不动道儿,只能你背着我走了。”

“背你走天下,也不算什么苦差。”

戟琮心头酸甜交织,珍重地落下一吻:“我会快些的。快些让大煌真正站起来,再快些……有我们的孩子。”

辛鸽不想理他那灼灼眸火,想要起身。可刚一动弹,腿弯却泛起一阵绵软的酥麻。

她如落叶般,重新跌回他的胸膛。

那时,她并不知体内埋下了寒蝉蛊的引线,只当是近来身子畏寒。

在他怀里,辛鸽透出些许令人心悸的易碎:“好生奇怪…近来除了畏寒,偶尔觉得身上乏得很,没有力气。”

戟琮紧张地接住她,心疼地揉捏着她的双膝。

辛鸽侧头看他,发现他剑眉间压着浓重的内疚。

在他心中,总觉得是那日边境强掳吓病了她,又把她从娇养的日子中拽出。才留下这虚弱的遗根儿。

于是他疯了一般搜刮部落进贡,那些滋补圣品,都会第一个送来给她养身子。

沙海被金光一点点铺满。

他低头替她揉腿,她伏在他怀里,日出细碎地映在他朗朗星眸。

朝阳升得更高。

他们都以为,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

辛鸽是在马背上被颠醒的。

一点、一点。

浑身的麻痹感让她近乎动弹不得。身后倚着的身躯,正虚虚揽着她。

她勉强抬头,发现竟是赫珠云。

她根本没听辛鸽的话留守大营,而是一直暗中跟着她,去了北康偏营。

辛鸽朝身侧望去,后头一匹马上横挂着张纯祐,双手被缠束,已然昏死过去。

“怎得赫将军会来?”辛鸽虚弱道。

赫珠云驾着马,目不斜视,只说了句大营有其他将领驻守。

见辛鸽还想问点什么,她顿了顿接道:“陛下已有消息。我两个表兄一个伏击、一个打援军,已将北康军拿下,然我军因地龙灾害,伤亡亦是惨重。”

辛鸽闻言这才闭上眼睛。

当赫珠云带兵骑马将辛鸽带回西煌主营大帐时,张纯祐被亲卫像丢麻袋一样扔进西煌营帐。

赫珠云下令一桶水浇下,张纯祐被泼醒,狼狈地趴在地上,见两名女子立在他眼前。

“赫将军,容我跟他说会儿话吧。”辛鸽气息浮散道。

赫珠云警惕地望了两眼,这才转身出去。

张纯祐撑地坐起,眼中复杂如惊涛。辛鸽凝着故人,她实在没想把张纯祐抓来这里。

“抱歉,此番并非我的本意……”

张纯祐恳求中带着锋芒:“你真要如此吗?作为一个亡国孀妇对他死心塌地,做个无名无份的姬妾,受人指点。你自小心气儿高,当真甘愿?”

辛鸽眉眼沉定,竟无半分退意。那目光清清冷冷。

“礼教纲常、三从四德,我早就不放在心上。”

她神情从容,唇角甚至浮出若有若无的讥诮,“不妨都告诉你,我在未和离之时,就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甚至,眼看就要成亲。”

“你......”张纯祐闻言如遭雷击,哑然瞠目。

辛鸽笑意淡薄。

她心里明白,她这一生总是慢了半步。想留之时留不得,欲走之际,却又走不掉。

张纯祐盯着她良久,胸口起伏,脑中突然闪过方才山坳里骇人的一幕,惊疑不定地问:“辛鸽,你方才…是怎么了?”

到了这一步,辛鸽再无隐瞒,不太在意地扯了扯唇角:“如你所见,中了蛊,将死之人。”

蛊?

张纯祐瞠目结舌,满脸不信。这是中原极少听闻的邪术。

“是那西贼给你下的蛊?!”

辛鸽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

张纯祐敏锐地抓住了那点儿迟疑,盯住她那细若瓷釉的脸颊。

一幕往事,重重压上心头。

“……朗兄多年前同我喝酒时,曾含糊地提过。”张纯祐喃喃,“他提过一种长生蛊,但是他喝醉了,我一直当是戏言。”

张纯祐打量着她,回忆着酒肆中,郎季远那晚满面红光,喷着酒气的断断续续低语。

“——全错了……不是长生……只是姿容永驻……”

张纯祐也喝的半醉,笑得不以为意:“天下哪有什么长生?”那时他还话锋泛酸:“朗兄你就知足吧,我见嫂夫人那样子,不就是姿容长生。”

那时的朗季远又喝了一口酒,笑得含含糊糊地,呢喃道:“是啊,她这辈子……都会姿容永驻……”

“够了!”

辛鸽听得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她不想再听郎季远的事,光是听着这个名字,都觉得腑脏翻上来一股恶气。

张纯祐望着她的表情,脸色褪白,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

“是朗季远给你下的蛊...?”

话音未尽,帐外一阵吵嚷,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火光摇曳间,戟琮静静地从暗影间踏了进来。

亲卫兵上前为他解下披风,

他身后跟着浑身是伤的文荣,与几名将领。腰刀沾血,杀气凛然。

像是刚从修罗场里厮杀出来。

戟琮高眉骨处皮肉破裂,正渗着血迹,更衬得他整个人深不可测。

“做的好,珠云。”

戟琮难得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赫珠云的肩,伸手将她拉起,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赫珠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一滞。

戟琮环视着张纯祐片刻,不掩冷厉厌憎。

他狼狈坐起,白色衣袍凌乱,却仍得眉清目朗,带着中原士人惯有的气质。

斯文,自矜,道貌岸然。

一副君子模样的中原男人。这几分与朗季远气质的重叠,让他杀意更浓。

“叛逃的国师和北康的军师,都擒回来了。”他目光沉沉。

辛鸽闻言,没什么情绪地抬眸:“陛下误会,妾身刚发现地龙将翻,是想办法通知陛下……”

戟琮没有发怒。

他轻缓走来,如夜里深渊,却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

“朕带着残兵杀出来,文乞至今下落不明。

他歪头:“你说的通知在何处?”

“你这西贼!你可知...“

张纯祐在身后嘶声喊起来,“你可知她方才在那山坳里——”

辛鸽倏地捏紧袖缘,她眸光紧锁张纯祐。脸上闪过罕见的惶恐。

文荣见状厉声喊来小兵:“把这南人先堵了嘴扔出去!”

亲卫兵立刻将挣扎的张纯祐拖出帐。用布条将他的嘴堵住。

赫珠云这才向戟琮说明情况,表明的确是张纯祐主动传信求辛鸽去见,才引得她们上前成功将人拿下。

帐里呼吸可闻。

戟琮默然良久,复又垂眸看向辛鸽,开口缓慢而凌厉。

“地龙翻身前半刻,敌营传书。”

“地龙翻身后一刻,你赴北康偏营。”

“朕在谷底杀出血路,你在山坳与旧人叙情。”

他俯下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他传书你便赴约?若朕没令珠云暗中看着你……你是不是就和他走了?是不是就已在北康帐中与他论星饮酒。”

辛鸽闻到他身上浓厚刺鼻的血腥气,视线下挪,看到他铠甲缝隙里,箭伤正不断渗血。

“我说了,我不会走。”她蹙眉道。

戟琮却不想再看她。

沉定一拂铠甲,背影决绝。准备出帐去部署兵马并搜寻文乞的下落。

辛鸽起身想跟上。

两名带刀亲卫立刻横跨一步将她拦下。

戟琮脚步一顿,回头眼风冷扫她,嗓音冷沉。

“国师私会敌国,心思不明。接下来的军机要事,你听不得。”

只见士兵围守上来,目光警惕。她默默退回,望着炭盆出神。

外间脚步杂沓。

戟琮召诸将改兵策,加紧搜寻文乞,防线收缩。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被关在这顶帐子里,只能听着杀伐声一点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