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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尔虞我诈

虞言旋即想到自己睁眼时见到的那位仙人,他应当和阅宫上仙交情不浅,虽然对方貌似不大靠谱,但眼下也只得找他求助了。

出了阅宫殿,左手边,一座华丽无比的建筑坐落于此,周围云雾缭绕,与阅宫殿相隔甚近,说二者为邻居也不足为过。白玉柱上盘了两条金龙,正竞相争夺龙爪下圆润饱满的夜明珠。而在其中央,牌匾上题着三个朱字:铭心殿。

虞言轻叩门扉,道:“打扰一下,仙人您在吗?在下乃万籁山玄月门弟子。”

少时,门开了,一只手猛地将他拽进殿去。这手力气不小,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不带恶意,虞言也就任凭他将自己拖进去了。

“上仙您有话好说!”

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将会是刀光剑芒、拳打脚踢,虞言暗暗攥紧拳头,怎料,落入耳中的却是一声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真是玄帝大人保佑,周芸你居然也有今天!”

程钰“啪”的一声展扇掩面,躲在扇子后面狂笑不止,半晌后,又道:“这位小兄弟,你姓甚名谁啊?”

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透过周芸的皮囊,直接与虞言本人对话。

虞言心说面前这位仙人当真没有半分架子,随即展露笑颜,拱手行礼,道:“晚辈姓虞,尔虞我诈之虞,单名一个言,不可言说之言。”

程钰道:“好名字!”

程钰又道:“我名为程钰,仙号忘忧。”

话落,两个翻着雾气的小字凭空出现在面前。

——程钰。

虞言道:“上仙,既然您已经知道我并非阅宫上仙本人,那,烦请您帮我个忙?”

程钰道:“好说好说,你可是想让我送你下界?好去找阅宫,然后把魂魄换回来?”

虞言道:“上仙果真是料事如神!”

程钰道:“此事嘛……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事先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件事,若是我们到了阅宫面前,他对我大打出手,虞言小兄弟你可千万要帮我拦住他!至于第二件事,我还未想好,等想好以后再告诉你罢!对了,我建议你换身衣裳再跟我下去。”

虞言不解地一挑眉,笑道:“若是前者,我定当全力以赴,只是换衣一事,却是为何?”

程钰微笑不变,额角悄然冒出一滴冷汗,道:“阅宫是极重面子之人,倘若让他知道,你非但把他的衣服穿成这幅样子,还当着众仙的面教他好生丢人现眼,他非得逮着你我二人一块儿削一顿不可!”

话落,又道:“抱歉,忘记告诉你了,阅宫上仙的衣物并不在他殿中,不如先借一件我的换上罢。”

虞言不多过问,点头应和:“多谢!”

程钰故意给他找了件红绿配色的衣袍,上绿下红、粗制滥造,冲击力极强,穿在身上,活像僵尸脑袋开了花儿。当然,这是穿在别人身上,如若穿在周芸身上,便似是腊月寒梅生新叶,别有一番韵味。

虞言二话不说,接过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就套在身上。

程钰拉着红绿色的虞言到众仙面前扭了一圈,才舍得带人下界。

虞言站在程钰身旁,只见对方双手飞速翻转结印,宛如翻花绳一般,一朵鎏金色莲花绽放在脚下,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程钰心中默念:“万籁山,玄月门。”

一阵骤风袭来,周遭景象被风吹得弯曲,卷作桶状,紧接着,虞言眼前一黑,再一睁眼,周遭已然换了天地,正是万籁山边境。

周芸负手立在不远处,地面上的影子落在虞言脚边。

程钰凑到虞言耳边,低声道:“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小心为妙,待会儿要是情况不对,我让你跑你就跑,听见没?”

虞言木然道:“听到了,上仙,你为何这么说?”

程钰不知从何处掏出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虞言的脑门,故作夸张道:“废话!你毁了他的第九道天劫!第九道天劫!!那是何等的艰辛啊!!万年来,多少仙人挤破脑袋想踏足神境,也不过渡到第四劫,而阅宫他历经千辛万苦,只差这一劫便可破仙成神,结果你不仅碍了他的成神之路,还阴差阳错占据了他的身体……”

照理说,天机不可泄露,程钰不该向虞言透露半分玄斗神天的消息,奈何魂魄错乱一事迫在眉睫,只得对虞言全盘托出:“想必你有所不知,凡人飞升至玄斗神天后,不成神,而是成仙。”

虞言面露惊异,张了张口,复又闭口不语。

——的确是他孤陋寡闻了,他向来以为,人飞升后,就是神。

只是,玄斗神天竟然没有神?!

说出去也未必有人会信。

程钰继续道:“无论成仙成神与否,人终究是人。失了本心,纵你有通天本领,也难遂所愿之事。正因如此,凌驾于九天之上的神明,于万年前起,向玄斗神天的众仙立下九道天劫。”

程钰一字一顿道:“生、死、贪、情,心、欲、傲、惧、恒。渡此九劫,看破红尘,方能成神。”

虞言怔愣着问:“人若失了本心,会怎样?”

程钰摆摆手,道:“本心,即人之自我。如果哪一天,你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活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或风光无限,站在曾经的自己永远都无法企及的高处,睥睨众生;或灰头土面,如蝼蚁般被世人踩在脚下,万念俱灰,无力抵抗。你心里将有一块无法弥补的空缺。”

虞言道:“原来如此,多谢上仙点拨。”

思忖片刻,满心愧疚。他朝程钰使了个眼色,便大义赴死。磕磕巴巴朝前挪了几步,试探道:“阅宫上仙?此事因我而起,误了上仙修行,在下深感歉意,要杀要剐当牛做马随您!我保证什么都听您的!我的命给你了”

虞言语无伦次,也不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

周芸扫他一眼,便略过他,微一颔首,朝他身后的程钰问道:“你下来作甚?”

程钰莞尔,道:“把人给您送下来!”

虞言立马补充道:“是!是!阅宫上仙,您知道如何才能把你我的魂魄换回去么?”

周芸淡淡道:“嗯,施展换魂术需要仙力,可我现在体内无半分灵力。”

程钰向虞言解释道:“我们玄斗神天的人,在玄斗神天上可随意使用仙力,但若是踏足凡间,仙力会受到限制,只能使用自身飞升前的灵力,阅宫想说的是,他如今不光仙力全无,就连灵力也没了,与凡人无异。”

虞言睁大双眼,那万分可怖的、似是能搅动整片天穹的雷劫,竟是周芸用飞升前的修为抗下来的,也就是凡人之身时的修为。

虞言道:“此术不能让忘忧上仙来施展吗?”

周芸道:“让他来?你是想让我的魂魄上他的身么。”

换魂术只得由灵魂错位者本人施展,否则便会魂魄互噬,两败俱伤,轻则魂魄离体,重则魂飞魄散。

虞言心如死灰,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周芸道:“除却此策,另有门路可行。魔界半生崖有一名为‘渡魂草’的药草,服下其炼制成的丹药,即可使魂魄归位。”

虞言有些忍俊不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虽顶着自己的脸,却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本人与程钰相似,平日里总是一副笑面,乍一看“自己”顶着张怨妇脸 ,忽觉滑稽又违和,像是刻意摆出来唬人的,不禁笑出声,反应过来后又用手捂住嘴憋笑。

周芸道:“别用我的脸做出这般蠢态。”

虞言瞬间敛去笑容,正色道:“是!上仙!”随后又不禁想笑。

周芸又扫一眼虞言,眉头微蹙,道:“魔界已藏匿多年,不知所踪,此去寻踪觅迹,归期不定,你眼下若有闲杂之事,便趁早处置妥当,我们明日便启程。”

虞言一头雾水,道:“上仙,您许是不常来人间,不了解此处状况,魔界中人并非为您所说的‘藏匿多年’,人间也并非是寰宇安宁。麟州一带,即使有玄月门坐镇,也频频遭妖邪侵扰,更遑论那些无仙门坐镇的市井闾阎、阡陌村舍,妖魔肆虐已成常态。”

周芸沉默半晌,面色阴翳,冷笑道:“如今的魔界……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周芸神色愈发阴沉,程钰慌忙跳出来打圆场:“无妨无妨,且算它是祸福相依、天赐良机,我们循着妖魔汇聚之地、行往之所,一路查下去,不就能找到魔界入口了吗?”

虞言点点头,欣喜道:“还能顺路斩妖除魔,庇佑凡间百姓。”

程钰得瑟地挑了挑眉,道:“你看我说的对吧?那就这么定下来了!翌日巳时,于此处会面,待你……”

周芸打断道:“慢着,”他环臂于胸,斜倚在身侧的树上,眸中满是审视意味,“程钰,我身上的袍衫,是你去年擒获的年画妖身上的吧?”

虞言闻声站住脚步。

程钰脚下微不可察地挪动了几分:“阅宫,你大可放心,我用铭心殿的青泉洗了不下百遍,早就洗干净了。”

铭心殿青泉,只需一滴,便可化去邪气浊气,清理寻常污渍不在话下。

虞言正欲开口替程钰辩解,一片冰滑柔软的雪白却迎面朝他飞来,重重摔在他脸上,眼前登时一黑,其余感官则被放大数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浅淡、又清晰的荷香,萦绕在鼻息间。

“把衣服换了,别穿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丢我的脸。”

那雪白的物体擦着皮肤滑落下去,虞言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像被猫挠了一爪。回过神后,用手接住那物件,又愣了片刻,才发觉手中那一捧雪是件衣服。再一抬头,周芸与程钰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虞言叹息着摇了摇头,抱着衣服,回了主峰。

途中,路过的弟子与往日无异地向他打招呼,他一一应下,但唯有一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甚为怪异。

虞言招招手,道:“方师弟,你是找我有事吗?”

方谴捂着脸,猛地摇摇头,转身就跑。

虞言:“?”

随后,他将周芸给的新衣放置在一旁的石桌上。

行至今宵殿外,有溪泉潺潺,花树环伺,一架木桥横卧其间,清幽静谧,当真宛如世外桃源之境。

李朝晴站在殿门前的花树下拨弄花枝,见虞言过来了,匆忙迎上来,关切道:“虞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你身体怎如何了?可还有大碍!”

虞言笑着摇摇头,道:“李师妹放心,我没事了。”

“你,你又……”李朝晴想说“你又没有灵力,怎能贸然前去,独自一人以身犯险?”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咬咬牙,只好改口道:“你又鲁莽行事!大家都说了你多少次了!你怎的就是不长记性!还有,褚师兄让我转告你,下回你若是再晕过去,他可不会去搀你了!”

点缀着星点繁花的枝头颤了颤,抖落两片花瓣。

虞言摸了摸李朝晴的头,温声道:“师妹莫气,我再也不会了,虽说我没有灵力,但光凭我这一手剑术我也能称得上天资卓绝、天纵奇才,我若真出了意外,便是玄月门莫大的损失!这般罪责我可担待不起。哦,对了师父不是找我有事么?那我便先进去了。”

李朝晴轻轻往他大腿上踹了一脚,笑骂道:“油嘴滑舌!”

虞言捂住腿,皱着眉,道:“我哪里有?走了走了!”

话罢,才意识到不对。

他此刻还盯着周芸的脸呢!

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