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结丹内服外敷,霍然下身的出红渐缓。在连绵不断的阵痛中,她咬破了嘴唇,闷哼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了殿宇。
张宫令抱着襁褓赶来报喜:“恭喜官家,是个公主。婕妤娘娘母女平安。”
“公主……”魏钧眼里的满是失望。
然而魏铮一边抹去脸上雨泪后,上前一步,低头强忍哽咽,郑重行礼:“公主降生,天降甘霖,乃是祥瑞之照。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时,周遭的宫人见魏铮如此说,也纷纷跪地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魏钧瞧了一眼襁褓中的公主,只道:“好生照顾婕妤和公主。”
随即转身,看着浑身湿透魏铮,虚扶一把:“阿铮,朕真是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这段时日,你受苦啦。”
魏铮起身,恭敬答道:“官家,臣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您。好在上天眷佑,侥幸逃得一条命来。”
魏钧的目光意味深长地:“阿铮,小秦学士明明都带回了你的……遗体。”
魏钧说罢,紧握魏铮冰凉的手,自己滚烫的泪落在魏铮冰冷的手背上。
“朕以为你……不提也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回来的?朕听闻抱朴道院着火时,心急如焚,还好有你及时救下了婕妤……否则朕……诶……”
魏铮飞速回忆着自出使后的所有细节,一遍遍梳理现在自己掌握的物证人证,一遍遍地自我审问说辞,力求精准打击秦相极其党羽。
可是思来想去,只要不是赵闻道送然然扣宫门,总是难辞其咎。
好了,除此以外,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噗通一声重重跪地,嚎啕大哭道:“官家!臣……臣冤枉啊……从无不臣之心,非分之想。官家就算要赐臣一死,臣也甘之如饴。可臣只想要当面问官家,这是为何呀?只要官家让臣死个明白,臣即刻自刎,绝不留恋………”
“呜呜呜……”说完,又是一阵悲恸哭嚎。
这一下倒是把魏钧给惊着了,原来这个弟弟比他还会演。那能怎么办?接招借着演呗。
魏钧摆出一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样子:“阿铮,这是何意呀……朕怎么听不明白呢?你与朕向来兄弟情深,朕怎会如此!”
“难道不是官家叫秦勋来杀臣的?”魏铮故作疑惑。
“什么?”魏钧惊得张大了嘴巴,这倒真不是演的,只是真的震惊,没杀掉就没杀掉,怎么还能蠢到让魏铮发现是你指使?
“阿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魏钧也故作不知。
魏铮便把在泗水河上逃生经过和甄富贵及打捞上来的铜匣诸事完整地讲了一遍。本就是真实历险,在魏铮添油加醋,哭声凄厉的讲述中,在场众人无不后背发凉,暗自心惊。
魏钧勃然大怒道:“来人呐,将秦勋这离间朕与阿铮的贼人抓起来,此案需得审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方能服众,才能不辜负朕与阿铮的兄弟之情!”
在众人面前,这两兄弟是一唱一喝,毫无破绽。
魏钧一通发作完,又柔声安慰道:“阿铮,今日朕实在乏了,想来你也如此。今天先在宫里住下,你我兄弟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谢官家恩典。”魏铮哭道。
瓢泼大雨将临安最后一茬杏花尽数洗落,碾进泥淖。
自魏铮出使金国后,秦松年真的病了,也许是亏心事干多了,也是就只是老了。当秦勋被大理寺带走时,当皇城司围了相府时,五十多岁的秦禧才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对父亲和盘托出参与混淆皇室血脉,而秦勋更是被官家算计,才去刺杀魏铮。
秦松年长叹了一口气:“儿啊……你……”他竭力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当夜,魏钧过府“探望”,方知秦松年中风,口不能言。
秦禧抱着魏钧的腿,涕泪横流地忏悔:“官家……官家……罪臣错了……求您看在一同北国蒙难、从龙护驾的情分上……饶小儿一条性命吧……”
魏钧嫌恶地抽出袍脚,只撂下一句:“小秦相公,若非朕念及过往情谊,还能相忍至今么?”
第二日,秦松年殁了。
魏钧才正式颁布旨意,下旨清查秦松年一党。
然后,除了魏铮提交铜匣,还有秦松年旧时宿敌,甚至平日心腹,不约而同地把证据递交给大理寺,卷宗证据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又缓缓落下,把纵横朝野二十年的秦家悄无声息地掩埋。
此情此景,与魏铮所料不差,官家生性多疑,自私凉薄,自己多年来伪装成不问政事的纨绔都容不下,又真能信任秦家到几时?
秦府诸人交有司审问后,魏铮仍然沐浴着“皇恩浩荡”和“兄弟情深”,“赐居”采薇轩。
魏铮做先帝养子时,也在凤凰山住了五年。采薇轩其实离秩华殿不过百余步,西侧宫墙与秩华殿的后墙仅有一道排水沟相隔,然而,与然然是近在咫尺,远若天涯。
魏铮站在宫墙下,当他想要伸手去触水迹未干的宫墙时,兰玉在身后唤他:“郡王。”
郡王?
魏铮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追封“寿春郡王”。
“郡王,官家请您去福宁殿西暖阁相见。”说罢,兰玉躬身。
魏铮再次抬头,目光深深地将那宫墙从上到下烙入眼底,才不舍转身随兰玉走。
他跟随兰玉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行宫拖行,无意间,瞥见了翡翠湖旁的角亭,是父皇考问他和铠哥哥功课的地方。
角亭旁,有一株合欢树,是他和霍岩儿时一起种下。
十年前。
“殿下,为什么要在这里种树?”小霍岩问。
“日暮西山时,阳光刺眼,有棵树挡着,父皇能多坐一会儿。”小魏铮道。
“这是为何呀?他要是坐不久,考问功课也不会太久。”小霍岩很是不解。
“父皇就午朝和晚间经筵的间隙有空,不会考问太久。这个地方坐南朝北,父皇喜欢坐在这里,定是想好好看一会儿家乡。”
小魏铮又认真地补充:“我也是。”
“殿下,那我们种合欢树吧。这树窜得快,夏天开花有擎盖。”小霍岩提议。
“好。”
两个少年种下了这棵合欢。
如今,这株合欢亭亭如盖,可是父皇……已经不在了。
魏铮别过头,不忍再看。
若是父皇还在,岂会坐视魏钧如此兄占弟媳,君夺臣妻?
明明他与然然情投意合,相知相许在前,如今却非要装疯卖傻,咫尺天涯。
“郡王,福宁殿到了。西暖阁这边请。”兰玉领着魏铮往西暖阁走。
“兰大班,对面的厢房就是东暖阁么?”魏铮问。
兰玉点点头:“正是。”
福宁殿东暖阁是大楚皇帝的寝居,也是召幸嫔妃的地方。
然然……当时是不是就像现在的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被拎进了那扇门?
她当时是有多害怕,多无助啊……
想到这里,他心间剧痛,脚下一软,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眼眶里的泪珠砸落在廊下的青石砖,洇开一点深色圆痕。
兰玉在前走了几步,回头见魏铮正自地上撑起,面色苍白,问道:“郡王,您怎么了?”
“没事,只是绊了一跤。”魏铮装作若无其事。
随着西暖阁的门被推开,只见魏钧端坐于书案后。
兰玉合上了门,在外等候。
魏铮强忍恨意,躬身施礼:“官家,圣躬安。”
魏钧不叫他起身免礼,语气也辩不出喜怒:“阿铮,你有什么话要问朕么?”
“有的。”魏铮沉声道:“霍四姑娘本是臣的未婚妻,緣何成了圣上的婕妤?”
魏钧缓缓道:“朕当时欲纳的是身负凤命的霍氏女,霍三姑娘。然其入宫前猝然离世。霍家这才将霍四姑娘送入宫中。待朕知晓,已是木已成舟。”
天子的解释纵使荒诞,亦不容置疑。
魏铮心中冷笑:我与然然的婚事早报宗正,纳征时九牧登门,请帖更是发遍半个临安,你竟说不知?
“接下来,轮到朕来问你了。”魏钧话锋一转,“官引文书上入境日期是五个月前。这五个月,你在何处?为何时至今日才现身?”
魏铮脑中再次飞速自审说辞,一切都需一个合理的说法,然然和二郎方有生机。
他做出哽咽的样子:“臣……自盱眙县榷场入境不久,便听闻了婕妤入宫的消息。臣去镇江寻霍二郎问明原委后,痛彻心扉……便在寿春外祖家盘桓了些时日。”
“那么你突然又出现在临安,是为了什么?”魏钧勃然大怒:“婕妤现在是朕的女人!难道你还心存妄念!”
“臣……的确心存妄念!”
魏铮陡然提高声调,“可臣……臣与她终究是……有缘无份!臣来临安,只想当面问官家一句,是否当真对臣起了杀心!只是半途,臣在玉溪村遇见了自火场逃生的婕妤与女使,婕妤动了胎气……”
豆大的泪珠砸落在波斯地毯上,“臣问她可愿随臣远走……她说……她已怀有官家骨肉……不愿与臣离去……”
“当真?”魏钧半信半疑。
“官家若不信,臣甘愿自刎。”魏铮演得悲愤决绝,然后伸手便抽出架在一旁的尚方宝剑。
魏钧吓得后退两步,惊呼:“你要干什么!”
魏铮举剑便欲自刎,兰玉已与御营班直破门而入。
魏铮佯作自然地被夺去利剑,反缚双手制伏,旋即又纵声狂笑:“你们看!下雪了!下雪了!哈哈哈哈哈!”
众人面面相觑,如今春末夏初,何来下雪?
魏钧指着他,连声道:“疯了……!郡王疯了!快带下去!”
随后魏铮被七手八脚地捆紧,带了下去。
当时情况,只能和婉晴简单交代几句,毕竟谎言的细节越多,破绽越多。
只要官家相信然然对自己已死心便好,接下来,只看婉晴能否依计行事。他作为秦松年案关键人证,又困居宫中,且“疯了”,官家一时半刻,当不会再动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