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二房老爷和薛夫人正在接待魏铮母子,刘芸则在一旁侍立。
“这是二郎媳妇儿吧?”韩夫人问。
刘芸屈身行礼:“伯母懿安。”
韩夫人上下打量,点点头道:“生得真是美,像画里走出来的。怎么不见二郎呢?”
刘芸一时语塞,她总不见得说二郎还在祠堂罚跪,只得悄悄看向霍辛。
霍辛略略展颜道:“贵客登门,赶紧叫他来。”
刘芸称是,赶紧去祠堂寻霍岩。可半道上就听见了大房三姑娘的喝骂声:“这些东西,占了共用的院子,赶紧给我搬走!”
西府清松院的管事王凌和葳蕤轩的一等女使婉晴一边向霍兰赔礼,一边赶紧令西府小厮帮着建国公府的家丁把院子清出来。
韩夫人为了表现诚意求娶霍兰,那礼物是备得足足的,恨不得把整个西府的空地塞满。
这本是好事,可是被霍兰嫉妒坏了。如今霍兰嘴里骂骂咧咧不停,这笑话是叫建国公府瞧定了。可眼下还没惊动正在西府正厅里的韩夫人和魏铮,还能留下几分体面。
刘芸急忙上前恳求道:“三妹妹,我们马上就腾地方,来人是跟四妹妹议亲的。看在同族份上,就帮帮忙,别喊了。”
“你什么身份?也敢同我称姐道妹?”霍兰白眼一翻,毫不客气:“不过二哥哥屋里头一个连妾也算不上的通房,也敢在主人面前说话,这就是你们西府的规矩?”
一番话把刘芸说得又羞又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也被捏成一团。
自嫁给霍岩以后,她的名字迟迟未上族谱,这倒并非霍岩不上心,而是上心也没有用。因为族谱加名,二房老爷说了都不算,要身为大族长的大房伯父答应才行。现在霍岩和伯父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势同水火,但到底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西府的仆人在霍岩霍然两兄妹的治下,见了刘芸无不尊称一声少夫人。且她为人公道和善,侍奉亲长谦逊周到。
二房老爷和薛夫人与她相处久了,倒也接受了这个非议不小的儿媳。若是霍岩真尚公主,或者娶个世家姑娘回来,自己哪里还摆得出姑舅之尊。
但东府诸人只当她是霍岩屋里的通房,平日里闲言碎语不断,只不过没今日这样刺耳,至多喊几声姨娘揶揄几下。
刘芸从小受得委屈多了,这点事儿都算不上委屈,要是为这点事儿郁结于心,她早就投湖八百遍了。正是因为平日不在意才导致自取其辱。
“三姑娘若觉得我不配,那就请二公子和四姑娘来说话。”刘芸强忍哽咽,只一个踉跄转身就走。
霍兰在霍岩霍然面前只有吃瘪的份儿,但今日羞辱了刘芸一番,心里畅快极了,扭着腰朗声道:“哼,建国公府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来娶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四妹妹往日里再跋扈又如何?还不是要嫁给一个纨绔子弟!二房果然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喧闹的院子里,瞬间所有的嘈杂消失。
霍兰嚣张刻薄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捂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前一脚还被她肆意羞辱的刘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西府忙着搬东西的小厮、婉晴、王凌,东府跟着霍兰来的丫鬟婆子,甚至建国公府仆役。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刘芸身上。
刘芸自己也被这声脆响惊住了,她感到刚刚挥出去的手掌微微发麻发颤,看着霍兰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也才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打了大房三姑娘。
“你……你敢打我?!”霍兰反应过来时,脸上还是火辣辣的。
羞愤和震惊交织,声音带着哭腔,对着刘芸如幼兽狂怒道,“你这个下贱的娼妇!你竟敢打我?!我跟你拼了!”她尖叫着,像疯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向刘芸扑过去。
刘芸吓得连连后退,但东府的婆子和婉晴还是有眼色的,当即拉开了两人。
刘芸忍辱负重的功夫从小修炼,今日这般失态倒也全非一时激愤。
建国公府的人还在呢!要是他们知道西府二房在族中这般软弱可欺,不声不响的,往后四妹妹嫁过去怎么立足呢!
官人是她的体面,四妹妹又是真心维护自己之人,想到这里,勇气压倒了积攒的自卑和惊惧,她拨开护在跟前的婉晴和王凌,一个箭步稳稳立在霍兰跟前:“三姑娘!我们二房自是不若伯父位高权重,即便功名和官职微末,却也来得堂堂正正,不容你肆意污蔑!建国公府乃我二房贵客,诚意求娶我家小姑,更不容你轻慢羞辱!我霍家立足江南百年,世代清流簪缨,你如今这番言行做派实在败坏门风。伯父贵人事忙,无暇教导三姑娘礼仪,那我只得来和三姑娘好好分说。三姑娘若再敢口吐恶言,辱及二房任何一人,我刘芸今日就算血溅当场,也要撕烂你这张吐不出人话的嘴!”
话音落下,所有人,甚至霍兰,还有不远处急忙赶来的霍岩和霍然,都被刘芸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有理有据的反击给震慑住了。
只不过,西府诸人充满钦佩,而东府的人,则个个脸色煞白。实在想不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刘芸,发起狠来竟是如此可怕!
“二哥哥,没想到嫂嫂原来这样厉害啊!”霍然轻叹。
“她对我可不这样。”霍岩轻声却带着得意:“你嫂嫂若是真的柔弱可欺,早就被人吃得连渣都不剩了。她素来以柔克刚,你将来去建国公府,也多用用这招。到别人家里做媳妇,跟在娘家管家的方法不一样。”
“真啰嗦……”霍然撇撇嘴。
“但也别如你嫂嫂一般,太隐忍了。真惹了收不了场的祸,还有哥哥帮你想办法呢!”霍岩柔声道。
相比之下,霍兰的表现就像跳梁小丑。
建国公府的礼物确实让人艳羡,尤其那半人高的珊瑚摆件,在阳光下鲜红夺目,足见对霍然的重视与认可,还有建国公府的财力。
凭什么她霍然就能有这样的姻缘,而她心仪的秦勋就对她爱搭不理!
霍兰的愤怒委屈不甘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却没法发泄,只得在东府一众婆子女使的簇拥下,掩面哭泣地走了。
刘芸亦是不再多纠缠,指挥众人将诸事善后,又安排妥当建国公府诸人休息用饭之处,才看见来帮场的丈夫和小姑子,见丈夫衣衫已经换过,略略整理他幞头垂下的软脚,浅浅一笑,全然像刚才的事没发生似的,语气仍旧柔情似水,甜甜地唤过一声:“官人。”
又见霍然一身月白色暗纹襦裙,素雅有余,颜色不足,转身在墙边的蔷薇蔓藤上,折了了两朵铜钱大小,含苞待放的浅紫色蔷薇簪在她的发髻:“妹妹,这便更好看了。”
然后携起霍然的手:“走,咱们去见韩夫人。”
建国公府诸人自三人走后,窃窃私语道:“听说西府平日是霍四姑娘在管家,少夫人平日不管事的。今日见她家少夫人不管事的都这么厉害,真不知那霍四姑娘是何等人物呢……”
视线转向同样暗流涌动的秦府。
只见察事卒的蒙面老大,摘下面罩,身上风尘仆仆,手臂上扎着白色绷带,有血渍渗出。
见了秦禧就一头跪倒在他脚边哭道:“相爷……小的该死……没能杀了霍二郎……”
“没用的东西,霍二郎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你怎么就没杀了呢?”秦禧大怒,一脚向他踹去。
蒙面老大顺势倒在地上,复而又跪得板板正正:“我们要动手的时候,建国公救了他夫妇二人。我们再伺机动手的时候,不知是御营还是皇城司的人马又出现了。小的们想起老相爷近日教导,行事要低调,所以就立刻收了手,回来跟相爷汇报。”
秦禧目光如炬,追问:“你凭什么说当时有御营或者皇城司的人?”
蒙面老大从怀中取出一杆断箭杆奉给秦禧:“相爷,这也是黑羽箭,但不是我们所为。这支箭射中了建国公后肩,箭杆被建国公挥剑砍断,那队不明身份之人就朝他们追去。小的们在他们走了以后捡到的。”
“为什么不跟着?”
“回相爷,小的立刻分人去跟着,但不敢跟太紧,没追上……”
蒙面老大低下了头,这番说辞他和小乙研究了许久,又同手下人交待完毕,真假混合,把水搅混。
唯一真的就是就是这杆断箭了。当时回去路上,蒙面老大发现这杆断箭,结合马蹄印,应该是小公爷留下的。蒙面老大问小乙:“这是咱们的人干的么?”
“老大,我所有行动都是跟你汇报的,这不是我们的人。”小乙连忙撇清。
蒙面老大若有所思:“御营和皇城司还真的掺和进来了……”
小乙见老大不再追问,又轻声道:“老大,能不能也别把那赵都知说进去?他也是做过云家军的呢……”
“你忘了自己是察事卒么?”老大被气笑了。
“我入行的时候,云少保已经含冤而亡了,跟我可没关系……”小乙低下了头。
众人纷纷转头看着蒙面老大,把他看得浑身一颤:“看我做什么?跟我也没关系,那是另外一组人,他们……”
老大话锋一转,已经变得戚戚然:“他们坟头草也三尺高了……”
思绪回到现实,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蒙面老大依旧低头等待着秦禧的反应。
秦禧思考良久,看不出喜怒,但终于开了口:“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蒙面老大的心如释重负,叩首:“是,相爷。”
不一会儿,门房来禀:“老秦相爷回来了。”
秦禧立马前往父亲书房恭候。
过了一会儿,秦松年被前呼后拥地簇拥着而至,见了秦禧也无好眼色,只轻哼一声,便径直入内。
秦禧不敢多言,众人皆神色凛然,见秦禧在身后跟随秦松年入了书房,合上门,才心中略略喘了口气。
屋内,秦松年拐杖杵地,咚咚作响:“官家问我,为何派察事卒跟踪建国公?说我既在病中,就该好好养病,闭上眼,歇歇耳,给我好一顿骂呀。都是你和你手底下那群蠢货干得好事!我早就叮嘱过你,近日行事要低调,可是你呢!”
秦禧低着头,吞吞吐吐:“父亲……儿子错了……”
“那群蠢货都做什么了?给我一五一十地!都讲清楚!”秦松年厉声道。
秦禧也来不及分辩真假,只得把蒙面老大所言一字不落地告诉秦松年。
秦松年听罢,恨铁不成钢地长长叹了口气:“还好你这回不算太蠢,总算探听出个有用得消息……”
秦禧不解地问:“父亲,我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官家到底是嫌我们伤了建国公,还是嫌我们耽搁了他处置建国公?”
秦松年扶额,捶胸顿足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竟将你也负载其中!”
随即话锋微转,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此事,为父来做,你不要再管了。只将察事卒的人全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