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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裂痕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

刚进六月,知了就扯着嗓子叫起来,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念秋放了暑假,天天在家闹腾,一会儿要画画,一会儿要讲故事,一会儿要出去捉知了。静深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每天早晚带她出去转一圈,中午最热的时候躲在屋里,摇着蒲扇,给她讲那些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江河厂里忙,改制之后,留下来的都是精兵强将,一个人要干以前三个人的活。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常常天都黑了。静深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他回来一起吃。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十点了。静深坐在院子里等他,蒲扇一下一下摇着,蚊子嗡嗡地绕着她转。念秋早就睡了,屋里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

他推着自行车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不先进去?”他问。

“等你。”她说。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热吧?”他问。

“还行。”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替她扇起来。风凉凉的,吹在她脸上,舒服多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里开会,讨论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

他望着天上的星星,慢慢说:“改制之后,厂里活下来了,但还是难。设备老,技术旧,产品卖不出去。上面说,要搞技术革新,要开发新产品,不然还是得黄。”

她听着,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静深,我想接下这个事。”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新产品开发。”他说,“厂里想搞个新的生产线,生产农机配件。没人愿意接,怕担责任。我想接。”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亮亮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你想好了?”她问。

他点点头。

“有风险吗?”

“有。”他说,“搞不成,可能得走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接。”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不怕?”他问。

她摇摇头。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她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机油味,那味道她闻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喜欢。

“江河,”她说,“你做什么都行,只要咱们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那之后,江河更忙了。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几天都不着家。静深给他送饭去厂里,看见他和几个年轻人泡在车间里,满身油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十足。

新产品开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技术,没经验,没设备,什么都没有,就靠几个人硬啃。图纸画了一遍又一遍,样品做了一版又一版,试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静深不懂那些,但她知道他难。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就知道他又在想那些事。她不问,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握回来,紧紧的,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念秋有时候问:“爸爸怎么老不回来?”

静深说:“爸爸在忙,忙完了就回来。”

念秋嘟着嘴,不高兴,但也没办法。

八月的一个周末,江河忽然说带她们去河边。

静深愣住了:“你今天不忙?”

他笑笑:“忙完了,告一段落。带你们出去玩玩。”

念秋高兴得直跳,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个河滩。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

念秋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玩得不亦乐乎。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怎么样了?”她问。

他望着河水,慢慢说:“样品做出来了,试验也差不多了。下个月送上去检验,要是能通过,就能投产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那就好。”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静深,”他说,“等这个成了,我想给你买样东西。”

“买什么?”

他想了想,说:“买个洗衣机。你每天洗衣服太累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她说,“我洗惯了。”

“那也得买。”他说,“不能让老婆太累。”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漂亮话,但做的事,件件都在她心上。

风吹过来,把芦苇吹得哗啦啦响。

念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递给她:“妈妈,给你!”

她接过来,看着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很可爱。

“谢谢念秋。”她说。

念秋趴在江河腿上,仰着脸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带我们来玩?”

江河揉揉她的脑袋:“下个月,等爸爸忙完了,再来。”

念秋高兴了,又跑开去玩了。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女儿在河滩上跑来跑去。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九月,新产品通过了检验。

厂里开了庆功会,厂长在会上点名表扬江河,说他是厂里的功臣,说要给他发奖金,要给他评先进。他站在台上,脸都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回来,他把奖金交给静深。

“给你。”他说。

静深看着那沓钱,厚厚一叠,少说有几百块。

“这么多?”她愣住了。

他点点头:“厂长说了,这是应该的。”

她看着那沓钱,又看看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个做了好事等着表扬的孩子。

她走过去,抱住他。

“江河,”她说,“你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是你好,”他说,“是你一直支持我。”

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光。

十月,江河真的买了洗衣机。

崭新的,双缸的,摆在院子里,雪白雪白的。念秋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稀罕得不行。

静深看着那个洗衣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洗了这么多年的衣服,从手洗到搓板洗,从搓板洗到用棒槌捶,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用上机器洗。

江河插上电,教她怎么用。这个按钮是洗,那个按钮是甩,这个旋钮是定时,那个旋钮是排水。她听着,记着,像个小学生。

第一次用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听着机器嗡嗡响,看着衣服在里面翻来翻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河边洗衣服,拿着棒槌一下一下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云开的衣服都是她手洗,冬天水冰得手通红。想起这些年,每天下班回来还要洗衣服,洗到半夜,第二天手都是肿的。

现在不用了。

机器洗好了,自动停了。她打开盖子,把衣服拿出来,闻着那股肥皂粉的味道,眼眶有些热。

江河走过来,看见她那个样子,笑了。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他说,“什么都不用你干。你只管写你的文章,做你的作家。”

她靠在他肩上,点点头。

念秋跑过来,也往他们中间挤。

“我也要抱!”她喊。

他们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院子里,洗衣机静静地立在那儿,雪白雪白的。

十一月,静深的第二本书有了眉目。

出版社来信说,上一本《小城记》卖得不错,想让她再写一本,还写这样的小城故事。她想了想,答应了。

写什么呢?还是写她熟悉的事。写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写父亲,写母亲,写弟弟妹妹,写苏晓蔓,写周云开,写……

写到江河的时候,她停住了。

怎么写他呢?写他们怎么认识,怎么相爱,怎么分离,怎么重逢?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信,那张照片,那本书……

她写了,又划掉,又写,又划掉。写了好几天,一个字也没写成。

江河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吧。”

她看着他。

“那些事,都过去了,”他说,“写出来,也没什么。”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开始写。

写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他递给她半块烧饼。写那年春天在雪地里,他给她送年画。写那年夏天在工地上,他光着膀子搬砖,看见她时眼睛一亮。写那年秋天在黄河边,他说“我喜欢你”,火车轰隆隆地开过。

写那些年,那些信,那些等待。

写他离开,写他回来,写他们重逢,写他现在在她身边。

写着写着,眼泪流下来。

她擦了擦,继续写。

写到天亮,写完了。

江河醒来,看见她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

“写完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拿起那叠稿纸,看了起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心砰砰跳。

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着她。

“静深,”他说,“你写得太好了。”

她愣住了。

“真的?”她问。

他点点头。

“我看了都想哭。”他说。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就知道,”他说,“你行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光。

十二月底,第二本书定稿了。

书名还没想好,出版社催着要。静深想了几个,都不满意。江河说,叫《长河》吧。

她愣了一下。

“长河?”她重复了一遍。

他点点头:“你看,你写了我,写了那条河,写了这些年。长河,多好。”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长河》,就这么定了。

一九九四年春天,书出版了。

封面是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流向远方。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江河。

念秋不认识那几个字,问:“妈妈,这写的是什么?”

静深说:“写的是,这本书,是送给爸爸的。”

念秋看看她,又看看江河,眼睛亮亮的。

“妈妈真厉害!”她说。

江河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是啊,”他说,“妈妈真厉害。”

静深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春天来了,梧桐开始发芽了,嫩嫩的绿。

四月的一个下午,静深正在家里改稿子,忽然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朴素,脸上带着疲惫。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瘦瘦的,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你是……林静深?”那女人问。

静深点点头:“我是。你是?”

那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慢慢红了。

静深愣住了,把她让进屋。

“进来坐。”她说。

那女人牵着孩子进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静深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手在抖。

“你……有什么事?”静深问。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我是周云开的……”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静深愣住了。

周云开?那个四川女人?

她看着那女人,又看看那个孩子。孩子瘦瘦的,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她。

“他……怎么了?”她问。

那女人擦擦眼泪,说:“他走了。”

静深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那女人摇摇头:“没了。上个月,工地上出的事。”

静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的知了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

那女人叫翠芳,是周云开在南方那边找的人。

他们在工地上认识的,她男人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周云开帮过她几次,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后来就在一起过,也没领证,就那么过着。

周云开对她挺好,对孩子也好。挣的钱都交给她,让她攒着,说等攒够了,回来开个小店。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谁知道……

上个月,工地上出了事。脚手架塌了,砸下来好几个人,周云开就在下面。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她哭了好几天,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收拾他的遗物,翻出一封信,是寄给林静深的,地址还在。她想了想,就带着孩子来了。

“我想,”她说,“他应该……让你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静深。

是一张存折。

静深接过来,翻开。

存折上的名字是周云开,余额三千二百块。

她的手在抖。

翠芳看着她,说:“这是他攒的,说要回来开店的。我没动,带过来了。”

静深抬起头,看着她。

那女人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疲惫,眼里有泪光,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那个孩子躲在她身后,偷偷看着静深,眼睛大大的,和周云开长得有几分像。

静深忽然想起那年周云开走的时候,说要去南方挣钱。想起他寄回来的那些信,那些钱。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做的事。

他走了,什么都没了。

她把存折还给翠芳。

“这是你的。”她说。

翠芳愣住了。

“他跟你过的日子,”静深说,“这钱,该是你的。”

翠芳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我……我不是来要钱的。”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静深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翠芳带着孩子走了。

静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

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念秋放学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

念秋趴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

“妈妈不高兴吗?”她问。

静深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小人儿,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她叫过爸爸的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事,是她还不会懂的。

“妈妈没事。”她说,“念秋去玩吧。”

念秋看了她一会儿,跑出去玩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窗外。

天越来越暗,雨终于下起来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砸在院子里,砸在枣树上。

她想起那年周云开送她去上大学,站在站台上,一直等到火车开远。想起那年他来找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桂花糕。想起那年他娶她,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想起那年他走的时候,抱着念秋,亲了亲她的脸。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那个人,对你好吗?”

她说了“好”。

他点点头,走了。

现在他不在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河回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推着自行车进来,浑身湿透了。看见静深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

“周云开没了。”她说。

他愣住了。

雨哗哗地下着,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户上。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回事?”他问。

她说了。说翠芳来了,说存折的事,说工地上出事的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雨还凉。

“静深,”他说,“想哭就哭吧。”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他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他对我挺好的。”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地下着。

十一

那天晚上,静深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周云开,一会儿想起翠芳,一会儿想起那个孩子,一会儿想起那些年的事。

江河也没睡,一直握着她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江河不在,上班去了。念秋也不在,上学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只兔子。她看着那只兔子,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宿舍里,也有一块这样的水渍。那时她刚认识江河,每周三下午去图书馆,坐在老位置等他。

那时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会等那么多年,不知道会经历那么多事,不知道最后还能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周云开会走。

那个憨憨的、稳稳的男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娶过她的人,念秋叫过爸爸的人,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他对她的好。想起他娶她时的眼神,想起他给她做的饭,想起他抱着念秋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她面前说“你要是想去找他,就去”。

他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她没能对他好。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就那么躺着,一直躺到中午。

十二

下午,她起来,收拾了一下,去了趟邮局。

她给翠芳汇了五百块钱,是她刚收到的稿费。不多,但够她们娘俩过一阵子。

汇完钱,她站在邮局门口,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那年周云开走的时候,她站在这个邮局门口寄信。那时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现在她知道了,但他不在了。

她慢慢走回家。

走到巷口,看见江河站在那儿,推着自行车,等着她。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怕你一个人,”他说,“就早点下班。”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我没事。”她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回家吧。”他说。

她点点头。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巷子很深,很长,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黛瓦。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家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江河。”

他回头。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她推开门,进去了。

他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院子里,枣树正绿着,叶子油亮油亮的。念秋养的几只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叫。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小鸡,忽然说:“我想去看看他。”

江河愣了一下。

“周云开,”她说,“我想去给他上个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陪你去。”他说。

十三

五月初,他们去了南方。

坐火车,一天一夜。念秋没去,留在家里让邻居照顾。

周云开的坟在一个小山坡上,面对着一条河。河水浑浑的,慢慢地流,和家乡那条河很像。

翠芳带他们去的,站在坟前,不说话。

静深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心里空落落的。

坟不大,土堆的,前面立了块木牌,写着他的名字。周云开,一九六〇—一九九四。

三十四岁。

她想起他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做过的事。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抱着念秋时脸上的光。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摆在坟前。一包烟,一瓶酒,还有一盒桂花糕。

“云开,”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坟前的纸钱吹得沙沙响。

她蹲在那儿,说了很多话。说念秋,说家里的事,说他走后的事。说到最后,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站在那儿,望着那条河。

江河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站了很久,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面对着河,背靠着山。

风吹过来,把坟前的桂花糕的香味吹散。

十四

回来的火车上,她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江河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江河。”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她,等着。

她想了想,慢慢说:“周云开,他对我挺好的。娶我的时候,他知道我心里有人,但他还是要娶。他说,不要求我什么,就跟我做个伴儿。这些年,他对我好,对念秋好,从没亏待过我们。”

江河听着,不说话。

“他走的时候,”她说,“我去送他。他跟我说,让我再找一个,找个对你好的人。我没说话,但他说的,我都记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

“后来你来了,”她说,“我们在一起了。我对得起他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静深,你听我说。”

她等着。

“周云开他,”他说,“是个好人。他对你好,我也知道。但你不欠他的。你跟他过日子那几年,你没亏待过他。你给他生了孩子,你照顾他,你对他好。后来他走了,你也让他走了,没拦他。”

他握紧她的手。

“静深,”他说,“你该过你的日子。”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闪过一点灯光。

她握紧他的手,紧紧的。

十五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念秋在巷口等着,看见他们就扑过来,抱着静深的腿不撒手。

“妈妈!妈妈!”她喊,“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静深蹲下来,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

“妈妈去看个人,”她说,“看完就回来了。”

念秋仰着脸看她:“看谁呀?”

静深想了想,说:“一个老朋友。”

念秋不懂,但也不问了。她拉着静深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这几天的事。说邻居奶奶给她做了什么好吃的,说小鸡又长大了一点,说她画了一幅画要给妈妈看。

静深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进了屋,念秋拿出那幅画给她看。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她,手拉着手站在河边。河是蓝的,天是蓝的,太阳是黄的,笑得弯弯的。

“好看吗?”念秋问。

静深看着那幅画,眼眶有些热。

“好看。”她说。

念秋高兴了,拿着画跑出去,要给江河看。

她站在那儿,望着窗外。

夕阳照进来,把屋里染成金色。

日子还在过,一天一天地过。

十六

六月初,静深收到一封信,是出版社寄来的。

信里说,《长河》卖得不错,加印了两次。信里还夹着一张稿费单,两千三百块。

她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江河下班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问怎么了。她把单子给他看。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么多?”他说。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笑了。

“林老师,大作家,”他说,“这回真成作家了。”

她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念秋跑过来,也要看。她把单子给她看,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认识那个数字。她数了数,说:“妈妈,好多钱!”

静深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是啊,”她说,“好多钱。”

那天晚上,一家人出去吃了顿饭。就在县城新开的那家饭馆,点了几样菜,要了两瓶汽水。念秋喝得直打嗝,还嚷着要喝。

吃完饭,他们慢慢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爸爸,蹦蹦跳跳的。

走到家门口,念秋忽然问:“妈妈,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静深愣了一下:“什么样?”

念秋想了想,说:“就是,爸爸妈妈和我,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回家。”

静深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会的。”她说。

念秋高兴了,推开门跑进去。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进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十七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静深的写作越来越顺,每个月都有稿费寄来。江河的厂里也稳定了,新产品卖得不错,他又升了一级,当上了技术科科长。念秋上了二年级,成绩挺好,老师说她聪明,就是太调皮。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有时候,静深会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想起周云开,想起翠芳,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孩子。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想起那半块烧饼,想起那些信,那张照片,那本书。

想起那些等待的日子,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那些偷偷掉的眼泪。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在她身边,念秋在她身边,一家人在一起。

这就够了。

九月的一个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念秋已经睡了,屋里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

他握着她的手,望着天上的月亮。

“静深。”他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他,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

“这辈子,”他说,“我做过很多错事,错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

“什么事?”

他笑了笑,说:“等你。”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