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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南方的消息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慢。

念秋五个多月了,会翻身,会咿咿呀呀地叫,会在静深抱她的时候伸手抓她的头发。静深每天上课、带孩子、做饭,日子忙得脚不点地,倒也没工夫想别的。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盒子。

那个装着他所有信的盒子,压在柜子最深处,上面摞着几件不常穿的旧衣裳。她从不打开,也从不去想,但它就在那儿,像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三月的一个周末,周云开去厂里加班,念秋睡着了。静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发懒。

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是邮递员,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静深,挂号信。”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地址:深圳。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拿着信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没有拆。

信封上的字是陌生的,不是江河的笔迹。那是谁的?苏晓蔓的?还是……

她终于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刚建成的楼前,笑得灿烂。人群里有一个身影,瘦瘦的,穿着白衬衫,站在后排靠边的位置。

是江河。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还是那个样子,瘦,黑,但眼睛亮亮的。比几年前老了一些,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但笑起来的样子,和当年一样。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展开信。

信是苏晓蔓写的:

“静深: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在深圳当记者,每天跑东跑西的,忙得要死。前阵子去采访一个工程项目,你猜我遇见谁了?陈江河!他现在是华科工程公司的工程师,负责技术,干得可好了。

我拉他拍照,他本来不肯,我说是寄给你的,他就站过去了。你看看照片,是不是比以前老了?但精神头挺好。

我问他怎么不给你写信,他沉默了半天,说‘有些事,不说也罢’。我也不好追问。但我看他那个人,心里还是有你的。

静深,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总觉得,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人?

照片寄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晓蔓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日”

静深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江河的笔迹:

“一切安好,勿念。”

她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有些热。

一切安好,勿念。

他让她勿念,她就不念了。她结婚,生孩子,过日子,把那些信压在柜子最深处,从不打开。她以为这样就能忘了。

可看见这张照片,看见那四个字,她才知道,有些东西忘不了。

念秋在里屋醒了,哇哇地哭起来。

她把信和照片收好,站起来,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

它躺在桌上,像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她平静的日子。

那之后的好几天,静深都有些心神不宁。

上课的时候走神,做饭的时候走神,抱着念秋的时候也走神。周云开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有点累。

他把孩子接过去,说:“你歇会儿,我来抱。”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和当年大学宿舍里那块一模一样。她看着那只兔子,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图书馆,想起梧桐树,想起黄河边,想起火车站。

想起他站在雪地里,给她送年画。想起他站在站台上,说“等我”。想起他塞给她的存折,一千二百块。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他老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站在人群里,微微笑着,和当年一样。

她想起苏晓蔓信里的话:“我问他怎么不给你写信,他沉默了半天,说‘有些事,不说也罢’。”

有些事,不说也罢。

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说?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那四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勿念。他让她别念他。

可她还是念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静深抱着念秋去河边。

就是小时候常去的那条河,从城外流过,河滩上长满了芦苇,现在还是枯黄的,要等到夏天才绿起来。

她坐在河滩上,把念秋放在腿上,望着河水发呆。

河水浑浑的,慢慢地流,和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她常和江河来这里,沿着河滩走,一走就是一下午。他走在前,她走在后,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那么走着。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儿,抱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念秋咿咿呀呀地叫,伸手去抓芦苇。她把孩子抱紧了些,脸贴在她软软的头发上。

“念秋。”她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回头看她,眼睛又黑又亮。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年冬天在图书馆,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又黑又亮。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五月的一个周末,苏晓蔓忽然回来了。

她站在巷口,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卷发,拎着一个大皮箱,看见静深就扑过来抱住她。

“静深!想死我了!”

静深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晓蔓?你怎么回来了?”

“出差,顺便看看你。”苏晓蔓打量着她,“你瘦了,带孩子累的吧?”

静深笑笑,没说话。

两个人进屋坐下,苏晓蔓看见念秋,眼睛一亮:“哎呀,这孩子真好看!像你!”

静深把念秋递给她抱,她去接,手忙脚乱的,差点把孩子摔了。念秋倒是不怕生,盯着她的卷发看,伸手去抓。

苏晓蔓躲着,笑着说:“这孩子手还挺快。”

静深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

那天下午,苏晓蔓说了很多深圳的事。说那边的楼有多高,路有多宽,人有多多。说那边的工厂、公司、商场,说那边的人都在拼命赚钱,说那边的发展快得让人跟不上。

静深听着,像听天书一样。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说到最后,苏晓蔓忽然压低声音:“静深,我跟你说个事。”

静深的心提起来。

“陈江河,”苏晓蔓看着她,“你……还想听吗?”

静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吧。”

苏晓蔓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啊,就是太倔了。他现在在那边干得不错,但一直是一个人。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找个人成家,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心里有人了。”苏晓蔓看着她,“静深,他心里那个人,是你吧?”

静深低下头,不说话。

苏晓蔓握住她的手:“静深,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看他那样,心里挺难受的。你知道吗,那天拍照的时候,他一听说照片是寄给你的,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他站过去,站在最边上,对着镜头笑。拍完照,他在照片背面写了那四个字,写的时候手都在抖。”

静深的眼眶红了。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苏晓蔓说。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你。”

静深愣住了。

“他说,那年他写信让你别等了,是因为他那边出了事。”苏晓蔓说,“他不想连累你,不想让你跟着他受苦。他说,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找你。可等他安顿好了,你已经……”

她已经结婚了。

静深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落在手背上。

念秋在旁边玩,看见她哭,爬过来,伸手摸她的脸。

她把孩子抱起来,脸贴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苏晓蔓看着她们,眼圈也红了。

“静深,”她轻轻说,“你……还爱他吗?”

静深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孩子,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枣树上,叶子绿油油的。

苏晓蔓走的那天,静深去送她。

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人来人往,挤来挤去的。苏晓蔓拎着皮箱,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静深,”苏晓蔓说,“你好好想想。有些事,错过了就一辈子。”

静深点点头,没说话。

火车鸣笛了,苏晓蔓上车,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送过一个人。那个人也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说“等我”。

现在那个人在南方,她在北方。

中间隔着一千多里地,和四年的时光。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周云开抱着念秋在屋里等,看见她回来,站起来:“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锅里热着饭,我去端。”

他出去,端了饭进来,放在她面前。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她看着那些饭,吃不下去。

周云开坐在旁边,看着她,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静深,你有心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带着疲惫,眼里有关切,也有别的什么,她看懂了,又装作没看懂。

“是……那边来信了?”他问。

她愣了一下。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盒子,我见过。”

静深的心沉下去。

“不是故意看的,”他说,“有次你不在家,我找东西,翻出来的。那些信,那张照片,我都看见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静深,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他说,“从我们结婚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怪你,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静深,”他说,“你要是想去找他,就去。我不拦你。”

她愣住了。

“念秋我会带,”他说,“你放心。”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这个憨憨的、稳稳的男人,从不说爱她,却一直用他的方式对她好。娶她,照顾她,包容她,从不问她的过去,从不提那个盒子。

现在他蹲在她面前,说“你要是想去找他,就去”。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的茧子。这双手,给她修过自行车,给她做过饭,给她抱过孩子。

“云开。”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我不去。”她说。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嫁给你了,就是一辈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她感觉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这个男人,从不在她面前掉眼泪。但现在,他哭了。

她轻轻抱住他,像抱住一个孩子。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那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

静深不再想那些事。她把那张照片和信收进盒子,又把盒子放回柜子深处。每天早上起来,上课、带孩子、做饭,晚上和周云开一起看电视,哄念秋睡觉。

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了。

有时候周云开会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什么都行。他就去买菜,回来做,做完了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吃。他做菜的手艺越来越好,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

有时候她会想,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一九八八年春天,县里开始搞改革。

街上有人摆摊卖东西了,有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小吃的。供销社改成了百货商店,门口贴着“承包经营”的红纸。厂里效益开始下滑,周云开的工资拖了两个月才发。

有一天晚上,周云开忽然说:“静深,我想去南方。”

静深愣住了。

“厂里不行了,”他说,“工资都发不出。我听人说,南方那边机会多,能挣到钱。”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他说,“我去了就写信回来,每个月寄钱。你和念秋在家,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们。”

她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熟悉。

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说去南方,说站稳脚跟,说回来接她。

那个人,现在还在南方。

“你想去就去。”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感激,不舍,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没看懂。

“静深,”他说,“你……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很暖。

周云开是一九八八年秋天走的。

走的那天,静深抱着念秋去送他。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他背着个蛇皮袋子,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们。

念秋两岁了,会叫爸爸了,挥着小手喊:“爸爸!爸爸!”

他走过来,抱起念秋,亲了亲她的脸。然后放下,看着静深。

“照顾好自己。”他说。

她点点头。

“念秋,你多费心。”

她又点点头。

火车鸣笛了,他上车,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们挥手。

她抱着念秋,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

念秋还在喊“爸爸”,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把孩子抱紧,脸贴在她脸上。

“爸爸去挣钱了,”她说,“很快就回来。”

念秋不懂,还在哭。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

周云开走后,日子更难了。

静深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做饭。白天还好,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到了晚上,念秋睡了,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信每个月都来,有时长有时短,说他在工地上干活,累是累,但能挣到钱。说那边的人都很拼,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说他想念秋,也想她。

她回信,说家里一切都好,念秋会背诗了,会数数了,让他别惦记。

一九**年的夏天,她收到一封信,是苏晓蔓寄来的。

信封里有一张照片,还是那群人,站在一座新桥前面。江河站在最前面,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脸上带着笑。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

“这是他负责的桥,通车了。他现在是项目总工了,干得可好了。晓蔓”

静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桥很长,很漂亮,横跨在一条大河上。他站在桥头,笑得灿烂。

她把照片收好,夹进那本书里。

那本书,《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已经旧了,书页都泛黄了。

一九九〇年春天,周云开回来了。

他在南方待了一年多,攒了些钱,人也黑瘦了,但精神挺好。给念秋带了新衣服、新玩具,给静深带了块手表,说是深圳买的,好牌子。

念秋一开始不认识他了,躲在静深身后,偷偷看他。他蹲下来,笑着说:“念秋,我是爸爸呀。”

念秋看了半天,忽然扑过去:“爸爸!”

他抱着孩子,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念秋坐在他腿上,不肯下来。他看着孩子,脸上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念秋睡了,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他说南边的事,说那边的楼有多高,路有多宽,人有多拼。说那边有很多机会,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说他想再去,这次多干几年,攒够了钱,回来开个小店。

她听着,点点头。

说到最后,他忽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静深,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边……有个人,”他说,“对我挺好。”

静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不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可……可我也是个人。一个人在那边,太久了……”

她没有说话。

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她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她是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也是打工的,四川人,男人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她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静深,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了。”他说,“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她摇摇头。

“你去吧。”她说。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云开,”她说,“这些年,你对我好,我都记着。你对得起我,我也不能对不起你。你想跟谁过,就跟谁过。念秋我带,你放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

她看着他,心里有些酸,也有些别的什么。

这个憨憨的、稳稳的男人,从不说爱她,却一直用他的方式对她好。现在他想跟别人过,她不能拦他。

她站起来,进了屋。

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站在月光里,说“等我”。

现在她不等了。

十一

周云开是一九九〇年秋天又走的。

走之前,他把攒的钱都留给她,又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他说,不管以后怎么样,她和念秋得有地方住。

她没推辞,都收下了。

送他走的那天,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他背着包,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们。

念秋四岁了,懂事了,不哭了,只是拉着他的手不放。

他蹲下来,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

“念秋乖,听妈妈话。”

念秋点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静深。

“静深,”他说,“你……再找一个吧。找个对你好的人。”

她摇摇头。

“不了,”她说,“我一个人挺好。”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火车鸣笛了,他上车,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们挥手。

她牵着念秋的手,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

念秋仰起头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低头看着女儿,轻轻说:“爸爸不回来了。”

念秋不懂,又问:“为什么?”

她没回答。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

十二

那之后,静深一个人带着念秋过日子。

上课、下课、做饭、洗衣服、哄孩子睡觉。日子忙得脚不点地,倒也没工夫想别的。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些信,那张照片,那本书。

想起他在黄河边说“我喜欢你”,火车轰隆隆地开过。

想起他在站台上说“等我”。

想起他塞给她的存折,一千二百块。

想起那张照片,他站在桥头,笑得灿烂。

她把那些都压在心底,从不提起。

念秋慢慢长大了,会问起爸爸,她说不回来了。念秋问为什么,她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念秋问还回来吗,她说不知道。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是江河的笔迹。

她看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没有拆。

最后,她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静深:

听晓蔓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

如果你愿意,我想来看你。

江河”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他递给她半块烧饼。想起那年春天在雪地里,他给她送年画。想起那年夏天在工地上,他光着膀子搬砖,看见她时眼睛一亮。想起那年秋天在桥上,他说“我喜欢你”。

想起他在站台上说“等我”,想起他塞给她的存折,想起那张照片上的背影。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翻开扉页,里面夹着那张纸条,那张他写的纸条:

“我没借到下册,但你借到了,可以告诉我好看吗?——陈江河”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夹回去,把书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柜子深处。

她没有回信。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