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饭桌上的气氛像是凝固住,让人难以呼吸。
阿圆放下碗筷,做势要将制油的事说出,文娘赶紧拉住,向阿圆摇摇头,阿圆顿了一下,还是收势拿起碗筷,心中疑惑阿娘为何要拉住我,虽不得其解,但阿娘总是向着自己的,便沉默不语,闷头安静吃饭。
文娘为缓和气氛,便温声细语地说起:“娘,等学为考上秀才再为阿圆相看人家,能找更好的人家。”
李氏一拍脑袋,“是这个理呢,我着急糊涂了,文娘说得对,但现在也要暗里看一些,也不能把希望全压在学为身上。”
饭桌上的气氛不再停滞,但也安静,底下却似有暗流涌动,没人再说话,大家匆匆扒饭。吃完后,春娘麻利地收拾碗筷,其他人也起身帮忙,不敢逗留,早些回屋了。
春娘哄着虎子睡觉,“你说阿圆怎个就这么大胆呢,这我从来不敢这样大声说话。”
林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这事你别掺和进去。”
春娘:“我哪敢啊。诶我说,学为考秀才,你真不陪着?”
林平甚是不解:“学为已过弱冠之年,你担心什么?再说他们几位同窗一起,我跟着不合适。”
春娘:“你就那么放心,我总担心……”呼声响起,“这么快就睡了。”便也收声睡觉。
文娘拉着阿圆进了屋子,阿圆问道:“阿娘刚才是什么意思?”
文娘:“你堂哥今年考秀才需要一笔银钱,这战事刚过,要是再加上你的嫁妆,怕是不够,必定先紧着堂哥用,再者你阿奶今天只是说先相看着,等相看好了,还要给你预备嫁妆,至少也要到明年了,这个时候别多争辩,省得多生事。”
阿圆猜测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悄悄去做,等一切都做好了,再跟他们坦白?”但又迟疑道:“但是这个瞒不住呀,到九十月份摘了油果,晾晒、榨油,都需要地方,到时候,大家都能看到眼里。”
文娘严肃道:“我问你,这事现在可有把握?”
“我……”阿圆有些犹豫,因为这事她确实不敢保证,只是说尽力去准备。文娘嘱咐道:“这事你没有做好万无一失准备,千万不要说出来,家里不安生,这事就更难做了,至于榨油,就在你外祖家,果子……一定要晒吗?有没有办法不晒?”
阿圆想着晾晒是为了晒干水分,便回道:“不晾晒……那到时也可以直接放锅炒干水分,就是不知这样对油有没有什么影响?”
“暂时如此吧,等你……若是这回赚得了钱,开个小油坊就好些,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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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昨儿就听到声音,故而第二天一大早就等在路边,阿圆正背着竹筐走出门,长河出声喊道:“阿圆姐姐。”
“长河,怎么了?”
“我也去山上,一同走吧。”“你手臂伤没事吧?怎么不多休息一段时间。”“我背着,手不用劲,不碍事的,最近总闲在屋里,有点闷。”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长河踌躇了半天,还是不知要如何开口,眼见都要进山了,长河终是开口问道:“阿圆姐姐昨天没事吧?”
“没事啊。”昨儿我说话声音有那么大吗,都给长河听到了。“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长河想问一句又闭上了,阿圆姐姐不愿说,再问就惹人烦了。打了柴,阿圆难以提起精神去说话,长河犹豫不知该说些什么,几次想开口,话语到了舌头却又退回喉咙,两人便一路无话回了家。
进门前,长河喊住阿圆,郑重地说:“阿圆姐姐,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阿圆看向已经长大了的长河,心里似有暖意生起,“谢谢你,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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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慢慢地走回家,却想到昨天听到的只言片语,阿圆姐姐不愿成婚……心里是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愧。
远在边关,刚开始还未上战场,战营里气氛紧张,各处都筹备,白天训练,时想起阿圆姐姐,爹娘,阿爷阿奶,还有村子里的一切。
帕子是无意间带过去的,却也算留了个念想,那天正想还回去的,却听到阿爷借钱代征兵,那时长河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和阿圆姐姐有可能,在一起后阿圆姐姐也只会过上苦日子,又或者……眼睁睁看着阿圆姐姐嫁与他人,然后将这份感情永远埋藏于内心深处,还不如去拼一把……
过了十多天,到了选定的日子,北方正式开战,一开始新兵只能跟在后方收拾,又几天,一些人还没适应,所有人就都得上阵厮杀了,战场凶恶可怕,血污肮脏,血色蒙住了双眼,把人变得不是人,而是一把武器,士兵们从害怕恶心,变得暴躁易怒,敏感失眠,最后只剩麻木的、无止境的杀敌动作。
那方帕子就像风筝的线,拉着理智,不让自己失控。
后来思念逐渐掺杂了**,便只能使力气去杀敌,才不会时常想着,时间久了,又担心阿圆姐姐会不会……身边已有他人相伴。
归家后去阿圆姐姐家的路上,心中一直忐忑,直至看到阿圆姐姐那一刻,心里才算有了落点,却不敢多看,也不知如何是好,阿圆姐姐也如往日一样待我,心中既觉熟悉,又感到失落,阿圆姐姐靠近倒茶时,表面的镇静不过是强弩之末,多日的思念化作如擂鼓一般的心跳,不知时间流动。
再回过神,看着目送的阿圆姐姐,心中仍是庆幸,还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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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花朝节这天,阿圆家有七间屋子,中间是厨房、堂屋和阿爷阿奶的屋子,正屋右边住着大伯一家,左边住着自己一家,屋后一两丈远便是一片竹林,再往后是迟缓的山坡。连着两侧的屋墙围了一块院子,前院左边种了一棵桃树,一棵杨梅树,两棵柚子树,三四棵橘子树,屋子正左侧一棵繁茂的枇杷树,从枇杷树往左圈了一块菜地,几垄地分别种着白菜,韭菜,白萝卜,冬葵等,屋后有两三棵板粟树,都是阿爷阿奶一棵一棵慢慢种上的。
桃树枝条上开满了粉白花苞,微微绽开,伸出点点花蕊,其它树还未到花期,只发了新芽,像穿了一件渐变绿色的衣裙。阿圆和家人在果树的花枝上一一系上红布条,以祈花神降临,求花木繁盛。
当阿圆出门时,李氏还特意过来叮嘱:“出去玩玩,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青年才俊。”
阿圆随意应了声,便出门了。
……
春溪、阿圆还有桃花相约一起,从那回的共患难后,三人相处就更近了,桃花时不时摸发髻,好久没这么打扮了,一时竟有些不适应,“要不是你们邀我,我都不好意思来,这一眼望去都是小娘子,我一个妇人怎么好跟着一起,便梳了姑娘头,看着应该还行吧?”
阿圆:“嗯,跟未出嫁的姑娘一样,我记得桃花姐也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别说其他人,就是我们也觉得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是吧?春溪。”
春溪附和道:“嗯,是啊,桃花姐你就放心和我们去。”
桃花:“阿圆如今话这么多,初见时,我看着沉稳可靠,字字惜金,以为你不爱说话呢。”
“那时候咱们又不熟,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诶……春溪,你发什么呆?”阿圆转头看到春溪一副神情不属,“对了,你上次说不是要告诉我们一件事吗?”
“嗯……对,那个我可能要定亲了。”春溪害羞地说,脸颊红红的。
其余两人惊讶地一同扑上来,抓住春溪胳膊,阿圆问道:“是谁?是咱村里的吗?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很满意了。”“定了日子吗?”
“嗯,五月廿十,到时候来吃喜酒啊。”
“端午后啊,天气不冷不热,不用看就知道是个好日子。”
……
三人结伴走到落霞山,有很多人,大多是年轻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山脚处摆了好些个摊子,卖布花,卖小食,卖风筝,卖小儿玩具等,簪花摊子上最是热闹,三人买了喜欢的绢花,簪在发间,也有人早早在家里准备了,一路戴着过来。
落霞山上有一座寺庙,名曰归宁寺,是这方圆百里唯一的寺庙,故而时常有人上香祈福,今天赶上花朝节,人也格外的多,一直到寺庙的山路上也有摆摊的,不过卖的是另一些东西,香包,红绳,线香,符箓,神佛画像等。
今年正碰上了花开,往常花朝节时,除了樱花开放,山坡上的梨花、桃花才长出花骨朵,只有零星几朵开放,而今年春天来得早,暖意浓浓,所有的花盛都竞相盛开,红的,白的,粉的,尽情地散发各自的花香,引来蝴蝶蜜蜂争相觅食,现在枝条上已经装点上了一些红布条。
花林中小娘子和小郎君三五成群,于花树间赏玩,和同行人说说话,谈谈心,偶尔看到漂亮的俊俏的小娘子小郎君,还会相互打趣,也有那大胆之人,上前去送去绢花,顺带介绍自己,要是有意,便羞涩地收下了。阿圆看好几场“这样的戏”,觉得双方的反应好有意思,和这片花林真是相映生辉。
突然,阿圆看到花林往上,与山中其它树木的交界处,似是站了一人,穿着衙役衣服,玩笑着说:“诶,难道那些官爷们也来赏花吗?”
桃花住在镇上,知道的消息多,答道:“我听说了一些,过年前抓山匪时不是被逃掉了几人,虽说战争也过去了,他们该是更不敢兴风作浪,但今日这么多人,官府也怕出乱子,便点了几人过来,那些摊位都收了费用,也不算白来,一举两得。”
“原是这样。”阿圆和春溪了解的点点头。
等上山的人少了些,三人也同着一些人上山,进寺庙里上香祈福。又下了山,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闲聊几句,伴着花海香风,娇俏笑声,微红脸颊,便是不说话,也是惬意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