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界待得越久,对时间的感知越弱。
白水阁几乎天天都坐在云台上,看那个小仙使翻书卷,时不时召唤出那本“奇怪”的命书,然后往里注入法力。
日子,
好生无聊!
平日里他都是幻化成手掌般大小的狐狸身,要么趴在树枝上睡觉,要么就卧在君长落手边,又或者逗一逗快要成仙的小云团子。除此之外,再无他事可做,被困在这小小侧殿之内,活动的空间还没有在藤牢里多。
“小仙使,三界命格都存于命书中吗?”
白水阁化成人形,躺在一旁,嘴里还叼着颗葡萄。
“自然。”君长落仍专心致志整理着书卷之中错乱的命线。
“你手中的书卷与那本有何不同?”白水阁指了指搁置在一旁的微微发着些金光的仙书。
君长落看过去:“那本书是司命拿来的,与其他命书一样,记载了不同时代的运行轨迹,但其中却蕴含着更为细致的内容。”
“那你每日往里注入法力,可是能看到命书中人的人过往?”
“本是可以的,只是我法力低微,不能驾驭。”
君长落叹了口气,司命说这本《长古》本就是她的,可她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彻底“打开”它,都没有办法。里面的轨迹似乎是命定的,无法调动,也无法窥得其中人的事迹。她甚至不知道,这本命书在她手里到底有什么用。
听到这,白水阁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从盘子里摘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三界众生之多,命格命线杂乱,你们司命殿怎么就能理得清楚?”
君长落放下手中的命书,对着他笑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手中捻了个诀。
当她手掌打开的瞬间,四周瞬间出现数条极细的红线!这些红线横纵穿插,不见头尾,所视之内,密密麻麻!
红线出现的那一刻,白水阁的眼睛瞪得就跟手中的葡萄一样圆!这也……这样太壮观了!
“整座司命殿都布满了命线,一根命线便是一人的一生。这些命线自有归处,若非三界消散,命线绝不会错乱。”君长落摊开手掌,看着穿掌而过的线又说道,“如今,你可以看到自己的命线。”
白水阁低头,果真看到有一根红色的细线从自己的心脏处穿过。
君长落合掌,所视之线,全部匿藏。
“既然命线不会错乱,那你每日翻那些命书做什么?”
“修线。”君长落解释道,“我所管辖的部分凡人,命线一旦形成,此生的轨迹便算是固定下来了。可有些人会因为一些不可控因素而脱离预定轨迹,那么他们的命线就有可能失控,甚至消失。我所需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人,使之复位,归正轨迹。”
“所以,我们每个人,即将要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命线规定好的?”
“可以这么说。”
早听闻“司命”二字,原本并不以为意,不曾想竟是这样的含义。那么,他被关藤牢,逃至天界,又来到这司命殿养伤,是否都是命线的牵引?
“是否有人真的脱离了命线的控制,此后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未知的呢?”白水阁问道。
君长落歪了歪头,只道:“或许有吧,只是这样的人,我们也未可知了。”
白水阁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仿佛还能摸到那根命线一样,他脱口问道:“既然未来注定,那千百年前已经历之事,命书上可有记载?”
“自然。”君长落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她伸了个懒腰,将云台上的书卷整理了一番,便去一旁打坐歇息去了。
而白水阁在吞下了一颗青葡萄后,眼睛却落在了那些命书上。
他现在对这东西越来越感兴趣了,或许可以通过这些命书,找到自己曾经丢失的记忆。
他并非自出生起就被关进藤牢的,而狐王也并非是他的亲生父亲……
残日当空,云若天光,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皆是猩红。他身处崖巅,撑着身子朝下望去,只见下方尸横遍野,有仙人的尸体,也有妖狐的尸体,更多的却是些体型庞大的妖兽的尸体。
他就这样坐在那,看着活着的人运走死去的人,就这么看着,看了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一个老狐狸找到了他,将他带回了青丘。
他有着白狐的血脉,可却只有一尾。老狐狸教他学艺,却从未告诉过他的身世。就当他以为此生都会靠着这门手艺在青丘生活下去时,狐王却将他带走了,还封他为六殿下。
本以为自己是狐王遗落在外的子嗣,却不曾想自己竟是已故之人的替身。
通过一些旁敲侧击和实施一些不正当的手段,终是得知,当时他所看到的残垣,正是差点颠覆三界的诸魔之战。
而狐王的大儿子,正葬身在此战役中。
自己的长相与他有几分相似,又同是白狐血脉,到真是勾起了狐王的思子之情呢。
他不愿做替身。只可惜殿中守备森严,且自己的法力低微,多次逃跑都以失败告终,最终被关进了藤牢。
这么一关,就是上百年。
思绪拉回现在,他偷偷摸摸的望了望一旁打坐的君长落,心中很是纠结。他太想找回自己曾经的记忆了,不为别的,只想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谁,父母是谁,家在何处……
即便,他们或许已经死在那场大战中了。
他心中的念头太强了,以至于通体仙力竟开始错乱起来,当他发现的时候,那些仙气竟然已经开始外散在四周!
仙气怎会外散!?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时,正在打坐的君长落,顿感思绪烦扰,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的画面,虽转瞬即逝,但运功之下,容不下一丝差错。
她努力的让自己平缓下来,压制住体内紊乱的气息,就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喉头有一丝腥甜。
真是奇了,体内的气息怎么突然就乱了?
君长落略感疑惑的站起身来,往云台处一瞟,所看到的那一幕差点气得她走火入魔!
“白水阁,你在做什么!”
云台之上,白水阁正双目无神的捻着法诀,往司命给她的那本《长古》命书内注入法力!
“白水阁!”
君长落气急,三步并作两步的直冲到了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此刻,《长古》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光芒淡去后才缓缓睁开,却发现自己此时竟身处一片茫茫雪地之中……
四面雪山相连,一望无垠,天地被割成两个颜色,头顶是漫天星辰,雪还不断的飘着,间断性的传来几阵风啸声。
她虽有仙气护体,但在此境之下,竟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幻……幻境?”
君长落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蹲下身子,抓了一把细雪,蹙了蹙眉头,司命殿怎会被人设了幻境呢?她是碰到了白水阁才进来这儿的,那白水阁是不是也在这里?那这么说,这里的自己只是一个意识,本身应该还在司命殿,此时怕是正和白水阁一样,成了一副无意识的躯壳。
那白水阁的意识,现在在哪呢?
这儿太广了,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想要在这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月光撒在雪地上,亮如白昼,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周围的景致却没什么变化。所经之路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落雪覆盖住了。
这样胡乱的走,根本不可能走的出去。
君长落直接施法,想要尽快找到这个幻境的阵眼。可当她施法之时,却发现自己的法力在源源不断流失,只好被迫停止。
“怎么会这样。”君长落有些迷惘的看向四周,而四周的山脉就像是一个巨口,将她吞入深渊之中。
“你是迷路了吗?”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她一激灵!
“您……您是从何而来?”
君长落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后方,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
“你啊,不必惊慌。”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满脸慈爱的笑着说道,“这里常年冰雪覆盖,想找到村子可不容易。”
“村子?”
“跟我走吧,我带你进村。”
老人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君长落的手腕。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另一只手腕直接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牢牢抓住,那人力气很大,直接拽的她往后猛一踉跄。
刺眼的光芒再次来袭,待她站定之后,周围竟又换了一个景致……
这是一个院子,院子空荡荡的,野花野草肆意生长,一旁还有个葡萄架,架子下面的凳子破烂的只剩三条腿了。
她回头,正对上白水阁那一双焦急的眼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甩开他的手,满心的怒火正无处可发:“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这里的任何人与物都是假象,不能碰。”
“什么意思?”
白水阁站定,脸上略显窘迫之意,他叹了口气,才说起其中的缘故:“在我刚进来的时候,也遇到了那个老人,他是心魔,一旦碰到他,很有可能会就此沉陷进去。”
“心魔?”
“对,任意场景内出现的人或物,都有可能是心魔所化。”
“那我们怎么出去?”
现如今,她最关心的是这个。
白水阁摇了摇头,他已经经历了好几次场景转换了,都没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如今,你我的意识都被关进了这本命书里,你与命书之间有着直接的法术牵引,你尝试一下是否还能感知到在司命殿内的本体?”
白水阁点了点头,却蹙了蹙眉:“可以,但是我无法收回法力,它似乎想要榨干我。”
君长落想了想,“莫不是等你法力耗尽,我们就能出去了?”
白水阁有些黑脸:“咱还能有其他的办法吗?”
“白水阁,你……”
正说着,白水阁的身体似乎正在慢慢消散,君长落伸手捞了一下,却发现根本不能触碰到他分毫。
而在白水阁的眼中,此时君长落与自己的情况一样,她的身体渐渐透明,四周的景致又在慢慢变换……
“莫急,我会再想办法找到你的。”
他留下这一句话后,便在君长落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了。
她的脑子越来越混沌了,一股莫名的疼痛瞬间侵占了她的脑部,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闭上了眼睛。痛感褪去,新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尸横遍野的山谷。
这些幻境的切换如此频繁而又毫无根据,想要破除,却根本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顺着谷中小道,绕过那些看不清面部的尸体,缓缓的移动着脚步。她闻不到血腥味,但是嗷嗷叫的乌鸦却吵的她头疼。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望着前方挡道的怪石出了神。
“这是《长古》里的世界吗?”她喃喃道。
她之前多次尝试进入此间无果,难不成,因着白水阁的意外之举,竟彻底开启了《长古》?
两侧的石壁突然发生剧烈的晃动,巨大的石块像雨点一样从谷定滚落下来,但还未触碰到地面,就尽数消失不见。一眨眼的功夫,地上的尸体竟也荡然无存,乌鸦的叫声极其凄惨,可谓是震耳欲聋!
然而下一瞬,眼中全然是司命殿的场景。
她回来了。
白水阁此刻已极为虚弱,她赶忙施法,切断二者之间的联系!
白水阁虽闭着眼,眉头却紧皱着,在法术中断的那一刻,直接变回了小狐狸。
她想施法收回《长古》,可它却完全不听使唤。数不尽的书页飞速的翻转着,每一页都闪着金光!
“遭了!”
一股很强的力量冲进她的身体,逼得她后倒在地,急忙用手封住了自己的几处穴位后,猛吐了一口鲜血!
而此时,这命书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好几页已变成了暗红色,她知道,这是命格线损坏的缘故。
就这么,她看着一页又一页的纸张开始变得暗红,而她却不能做出任何改变。“心如死灰”这四个字,此刻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终于……终于在约摸一刻钟后,命书恢复如常了。
她施法收回了《长古》,也彻底昏过去了,眼角不由自主的流下了两颗诛心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