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装什么好人？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到晚上，天空被黑暗吞噬，雨夜中的旧城小巷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灯光幽暗，笼罩着无尽的寂寞与孤独。

老旧的房子被雨水洗刷，空气里全是潮湿和泥土的味道。

三楼的感应灯忽地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将斑驳的墙面照亮，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光里。

谈尧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抬眼就撞见那个站在楼梯口的男生，高挑而冷冽。

谢书衍背对着他，脊线笔直地立在露天廊道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雨丝迎着风斜斜落进来，漆黑的空中只有几米外的一盏路灯和乱七八糟交错在一起的黑色电线。

谈尧眉头紧皱，眼底只有一个烦字。

没心思去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烦躁感比其他意识先涌上来。

感应灯忽然闪了下，又在谢书衍转身的瞬间重新亮起，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在一种粘稠的静谧里。

此时若转换人物和场景，这画面倒有几分像闹别扭的情侣产生心照不宣的沉默。

可惜他们是死对头，眼下只有不合逻辑的诡异感。

谢书衍睫毛往下垂，居高临下地与少年对视，表情不太清明。

谈尧低啧了声，

看见他就烦，尤其是现在。

谢书衍就静静站在哪里俯视他，穿着干净清爽的校服强行融进格格不入的氛围，谈尧从没觉得这条劣迹斑斑的廊道如此逼仄，连空气都渐渐变得稀薄，

每次面对这个人，自尊心总是来的莫名其妙。

“装神弄鬼，”谈尧大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想死滚远点。”

“别把晦气带来这儿。”

少年厌恶的气息扑面而来，看上去恨不得把人顺廊外扔下去。

半晌，

谢书衍终于平静地开口，“张凯传播女生**照，所以你动手。”

明明知道答案，却执意要听当事人亲口承认。

谈尧还以为又会听到什么嘲讽的回应。

“关你什么事。”

谈尧嫌弃冷酷的嗓音化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显得更加没有人情味。

谢书衍沉默地注视着谈尧。

“堂堂谢家大少爷来这种破地方，”谈尧扯出一抹冷笑，“你是脑子进水还是被驴踢了？“

没等回答，

他又继续说：“别来我面前碍眼，看到你就恶心。”

谢书衍身上的气息卷着雨水的潮湿缓缓笼罩住谈尧，像一片淡淡的薄雾。

谈尧盯着他，一副随时准备回击的态度。

“推翻张凯的证据拿到了。”谢书衍答非所问。

谈尧有一瞬间微愣，

预想中的唇枪舌战没有发生，更意外的是他口中所道出的这句话。

谈尧想不出，这人的动机是什么。

“你明天来学校，”谢书衍背着光，眼中的沉静下似乎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笨拙，“许志会——”

“砰！”

话音未落，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响在空间里散开。

谈尧猛地拽住他的衣领，狠狠推到身后的墙栏，那双黑沉的眼睛被碎发阴影遮挡，“你装什么好人？”

这一下的冲力很重，如果不是有书包格挡，谢书衍的后背肯定会淤青。

“不是嫌我没教养？”

谈尧声音又沉又冷：“知道我没爹没妈所以愧疚？”

“特意来可怜我啊？谢书衍。”他嗤笑着逼近了些。

听者拧了下眉，眼底的情绪有些难以形容。

啪嗒啪嗒地雨声在耳膜回荡——

谢书衍脊背笔直，从上层墙沿坠落的雨滴迫不及待地钻进后颈皮肤里，寒意横生。

“不是同情。”

谢书衍顿了顿，“我有错。”

这大概是谢书衍人生中第一次认知错误，生涩，直白，带着不擅长的诚恳。

对方的话让谈尧马上有了答案，无非就是因为那天在教室发生的冲突，刹那间，心头上的反感愈发强烈，

说到底，还是因为同情心泛滥。

无声的沉默将气氛拉至冰点，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

谈尧突然松了手，眉眼间的冷漠像是懒得搭理了，

“滚吧”

谢书衍后颈的衣服被雨水淋湿一大片，他站直身体，简短道：“明天来学校。”

冬夜的雨卷着刺骨的寒意，谈尧在黑暗里站了好久才回到屋内。

房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缕蔚蓝色的月光从玻璃窗口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掺淡的光晕。

小时候害怕黑暗，如今却在这片漆黑中找到了扭曲的安全感。

谈尧咬着烟，一动不动地窝在沙发里。烟头的火光在空气中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他才摸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冷光映出他凌厉的下颌线，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在暗光里偶尔颤动。

“叮噔，叮噔——”

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接二连三地从黑暗中钻出来，

谈尧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拇指随意划过屏幕。

99 的未读消息中，备注为“阴魂不散许大志”的聊天框挤在最上方。

第一条信息是早上发的。

11点07分：“等我回来处理，校导说什么你都别回嘴，”

“这是命令！！！”

12点23分：“我先去教导室听从安排，等会再好好跟你算账。”

12点51分：“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死哪去了？？？？”

14点28分：“谈尧，老师向你道歉”

“是我冲动了”

16点10分：“书衍同学已经找到证人了，明天我去找校导解释清楚”

“你早点来学校，别迟到”

17点42分：“书衍说想当面找你聊聊，我把你家地址给他了，”

“见到人脾气别那么冲，这件事他帮了主要忙”

谈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手指继续向下滑动。

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个名为“正义小组”的微信群名。

单是这个群未读信息就有七十几条。

他盯着那个群图标看了片刻，烟灰不知不觉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最终，还是皱着眉点了进去。

群里的聊天记录从中午开始，大多内容都是他们在找人的时候相互更新情报的信息。

陈嘉南：[我去查高二1-10班的女生名单]

余迟：[ok，剩下给我]

周亦哲：[我负责食堂那条线]

夏奈：[我去操场]

程橙：[我在图书馆]

谈尧指腹在屏幕上悬停，看着这群傻子为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监控截图，几乎把学校每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

阴天的暗沉、雨幕的湿冷，逐渐堆积在手机屏幕的方寸之中。

最终所有痕迹都杳无音讯。

谈尧换了姿势，猩红的烟火终于完全泯灭在黑暗中。

屏幕还在继续滑动，

陈嘉南的消息永远是最吵的，当得知谢书衍已经找到知情者并掌握证据时，那家伙在群里一口气发了八个放鞭炮的表情包。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那股恨不得普天同庆的兴奋。

谈尧下意识地摩挲手机边缘，从喉间低低蹦出两个字，“傻逼。”

恍惚间，他垂下的目光，突然鬼使神差地滑向微信群成员列表的最后一位用户。

那个雪山头像冷峻地立在屏幕里，昵称就一个简短的“x”

明明只是一张静态照片，却如有实质般产生一股很冰冷的距离感。

男生陷在黑暗里，竟盯着那个头像出了神，直到掌心传来一阵震动，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

谈尧兴致缺缺地点开通讯的小红点，正猜会是谁，当[用户“x”请求添加为好友]这列字样跃入眼帘时，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手机突然变得烫手，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谈尧嘶了声，心烦气躁地把手机丢进沙发，决定眼不见为净。

晚上九点，窗外的雨声渐歇。

谢书衍正在书桌前刷题，草稿本置在右手旁，今日比平时的题量少了一半。

他点开屏幕，盯着毫无动静的微信页面又看了一眼。

谢书衍面无表情，指节在手机前悬停两秒，再次发送验证消息。

“咔吱！”

卧室的门被轻轻打开。

“阿衍，”方媛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休息会再学习。”

“今日运过来的水果很新鲜，”她走过去，发现谢书衍的状态似乎有点微妙。

方媛婷将果盘放在桌角，垂下的目光略略扫过屏幕的显示内容，她将手轻轻搭在男生肩上，温声问：“愿意和妈妈聊聊吗？”

谢书衍喉结动了动："妈。"

这个开场白让方媛婷微微睁了下眼，她安静地等着下文。

谢书衍抬眼，不紧不慢道：“如果我对一个人抱有偏见，说了很过分的话。”

“应该怎么做？”

方媛婷发现儿子天生冷漠的眼底，此刻竟然有一丝罕见的茫然感，

她忽然笑了笑，“我们阿衍交到朋友了？”

“还不是。”

“你想把他当朋友，对吗？”

谢书衍不置一词。

“虽然家里一直教导你待人之道，”

方媛婷抬手，拂过他冷硬的肩线，“但阿衍从小到大都独来独往，几乎没有真正与人相处过，在人际关系上难免会有做不好的时候。”

“阿衍。”她耐心地给予教导，“如果你的言语、行为，给别人造成了伤害，首先要诚心反思自己的过错，然后好好道歉，得到对方的谅解。”

“有用吗？”

谢书衍下意识摩挲着纸页，声音依旧平静得像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