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长安往东,官道越走越宽。
江南走了三天,脚底板都磨出两个水泡,无奈他只能蹲在路边把水泡挑了,撕了块布条缠上,继续走。到了第四天傍晚,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子,炊烟袅袅的,看着倒挺安生。
他沉思了一会,决定进去借宿一晚。
只见村口有个老槐树,比长安那棵还大,光是树荫都遮了半条路。树下蹲着几个老人,端着碗正吃着晚饭,看见他走近,齐齐抬起头来。
江南露出标准的招牌笑容:“各位大爷好啊,贫道云游路过,想在这村中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人们没说话,互相看了看。
许久,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开口了,声音沙哑:“道长从哪儿来?”
“长安。”
“长安好啊,大地方。”老人点点头,又沉默了。
江南静静等着。
老人终于又说:“借宿倒是可以,村东头有座空屋,以前是个教书先生住的,后来那先生走了,屋子空着。道长要是不嫌弃,可以去那儿凑合一晚。”
“不嫌弃不嫌弃,多谢大爷。”
江南正要走,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从村里传来。
是孩子的哭声,还有大人的吆喝声。
老人们脸色都变了。
江南脚步顿了顿,朝那边看去。
哭声响了一会儿,忽然停了。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村巷里冲出来,跑得飞快,身后跟着两个大人,一边追一边喊:“你给我站住!站住!”
那身影跑到村口,眼看就要撞上江南,猛地刹住脚。
是个小姑娘。
七八岁的年纪,瘦得像根麻秆,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成一团,还打着绺。身上穿着件明显大一号的旧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只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木棍,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江南一眼,眼神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戒备,凶狠,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慌乱。
不一会儿,身后那两个大人追了上来。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黑着脸,另一个则是胖墩墩的妇人,跑得气喘吁吁。男人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回拽:“跑什么跑!跟我回去!”
小姑娘死命挣扎,手里的木棍一个劲的往男人身上招呼。
男人吃痛,骂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小姑娘被打得往旁边一歪,脸上立刻红了一片。她咬着牙,愣是没哭,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眼神里的凶狠更多了。
江南就在旁边看着。
男人作势要打第二下,这时小姑娘忽然往他这边一躲。
男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道士,上下打量了一眼,皱眉道:“外乡人?别多管闲事。”
江南低头看了看躲在身后的小姑娘,又抬头看了看男人,挠了挠头:“贫道没想管闲事,就是好奇……这孩子是您家的?”
“我家的!”男人没好气地说,“我是她叔,她爹娘全死了,靠我养着她,她不听话,我教训教训,怎么了?”
“哦,这样啊。”
江南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见状男人又要伸手去抓。
小姑娘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他不是我叔!他想把我卖了!”
男人的手顿住,脸色变了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小姑娘死死盯着江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这个陌生的道士说这些,但就是想说,“他收了镇上一个老光棍的钱,要把我卖给他当童养媳!那个老光棍比我爹还老!”
男人恼羞成怒,一巴掌扇过去:“我让你瞎说!”
江南伸手,接住了那一巴掌。
男人的手腕被他捏着,疼痛之下,他挣了挣,没挣开,随即怔愣的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道士。
江南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语气也温和:“这位施主,打孩子不好。”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江南点点头,“不过贫道呢正好会看相,刚才顺带看了一眼,您这面相……啧,有点意思。”
男人皱眉:“什么意思?”
闻言江南松开了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掐着手指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念完,江南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认真地说:“您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想要化解,只有一个法子——行善积德,少做亏心事~”
男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涨红:“你他妈咒我?”
“不是咒,是算。”江南往后退了两步,让出安全距离,“卦象如此,信不信由您。贫道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一看,是那个小姑娘。
她攥着木棍,跟在他后面,脸上的巴掌印还清晰可见,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戒备了,只是盯着他看。
江南停下脚:“你跟着我干嘛??”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直愣愣的盯着他
江南转身继续走。
小姑娘又继续跟。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江南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家在村里,你跟着我这个外乡人干嘛?”
小姑娘终于舍得开口了,不过声音有点哑:“你不是说他有血光之灾吗?你要是走了,他拿我撒气怎么办?”
江南:“……”
(内心OS:好朴实无华的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这小孩,脑子转得挺快。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姑娘想了想,说道:“你带我走。”
听到这儿江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我?带你走?”他指了指自己,“喂?我是个破算卦的,走哪儿算哪儿,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跟着我干嘛?”
小姑娘认真地看着他:“你会功夫。”
江南一愣:“谁说我……”
“你刚才捏他手腕,他挣不开。”小姑娘继续说道,“我看见了。”
江南眨了眨眼。
这小孩眼睛也够尖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我不会功夫,那是巧劲。再说了,就算我会功夫,也不可能带你走。你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跟着个大男人满世界跑,像话吗?”
小姑娘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
江南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咳嗽一声,转身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背后凉凉的,回头一看。
小姑娘还跟着。
江南叹了口气,回头看她:“你到底想怎样?”
小姑娘说:“你带我走,我什么都能干。我会洗衣服,会做饭,会砍柴,会喂鸡。我不吃白饭。”
江南看着她那张过分认真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倒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儿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孩躺在草垛里等着死神降临,后来被好心人给捡走,养大了
而那个小孩现在就站在这里,二十岁,一米八六,会吃饭睡觉也会一点“巧劲”。
现在还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盯着看,眼里全是“你带我走”四个大字。
江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又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阿青。”
“阿青,我问你,你爹娘怎么死的?”
阿青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亮得有点吓人:“山贼。三个月前,山贼来村里抢东西,我爹挡在前面,被砍死了。我娘……我娘把我藏在缸里,自己去引开他们,也被砍死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江南看着她,心里没滋没味的
他问:“你想报仇?”
阿青点头。
“所以你想跟我学功夫?”
阿青又点头。
江南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不会功夫。”
阿青死死盯着他
江南被盯得有点心虚的别开眼:“……好吧好吧,是会一点点,但不厉害,也教不了徒弟。”
阿青还是盯着他。
最终,江南叹了口气:“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报仇?找到那些山贼,一个一个砍死?”
阿青说:“对。”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阿青摇头。
“那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
阿青还是摇头。
“你知道他们用的什么刀、什么招式、怎么对付吗?”
阿青还是摇头。
江南无奈摊手:“那你报什么仇?”
阿青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棍陷入了沉思。那根木棍被她攥了三个月,表面已经磨得光滑,手握住的地方还有几个浅浅的凹痕——那是手指留下的印子。
江南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看着她瘦弱的肩膀,看着那根被紧紧攥住的木棍。
他又想起了一些事
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草垛里
那个人运气好,等到了师父。
这个叫阿青的小姑娘呢?
她等到了吗?
她等到的是一个想把她卖掉换钱的叔叔
江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行了行了,”他说,“带我去那个山贼窝看一眼。”
阿青猛地抬起头。
江南别开眼,不看她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不是教你功夫啊,就是去看看。万一那些山贼已经搬走了呢?再说了万一根本打不过呢?我可说了,我就是个破算卦的,不能保证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阿青跟上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走得飞快,生怕被落下。
江南没回头,但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翘。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哦对了,那个山贼窝在哪儿?”
阿青:“我知道路!我带你去。”
“远不远?”
“也就翻两座山吧。”
江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刚被挑破的水泡
算了算了,翻就翻吧……
反正他本来就是要走遍天下的,多翻两座山而已。
当天晚上,江南没在村里借宿。
阿青带他去了村外一个废弃的大棚,说是以前放羊的人搭的,后来没人放羊了,就一直空着,这棚子破是破了点,但能挡风,地上还铺着干草,比睡野地里强。
江南生了堆火,随即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干饼子,递给阿青一个。
阿青赶紧接过啃了一口,被噎得直翻白眼。
江南递过去水囊:“诶诶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可千万别折我手里了”
阿青灌了几口水,把饼子咽下去,忽然说:“你是好人。”
听罢江南差点被自己的饼子噎着。
他咳了两声,哭笑不得:“你才认识我半天,就知道我是好人?”
阿青认真地说:“你刚才说要去山贼窝看看,你是去帮我报仇。”
“我说了只是去看看!”
“那就是帮我。”阿青固执地说,“你是好人。”
江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棚子外头,月亮升了起来,又圆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白白的霜。(李白致敬过这段)
阿青沉默的抱着膝盖,看着那堆火,好半晌忽然小声说:“我很久没跟人说话了。”
江南没接话
阿青继续说:“叔不让我出门,天天让我干活。村里的孩子也不跟我玩,说我是克死爹妈的扫把星。”
她还是看着火,只是眼睛里有火光跳动。
“我不信那些。我爹娘是我自己没本事救,不是被克死的。”
江南看着她
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道巴掌印照得更清楚了。
他说:“你爹娘会为你骄傲的。”
阿青转过头,也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对视。
江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转而看着火堆:“我是说……你一个人活到现在,没饿死,没被打死,还想给他们报仇,换谁当爹妈都会骄傲的。”
阿青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笑的时候眼里夹杂着细碎的泪光。
那是江南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小孩的笑,是那种……像是心里的门被打开了,渗进来一点点光。
阿青:“你真是好人。”
江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往干草上一躺,拿袖子盖住脸。
“唉……睡觉睡觉,明天还要翻山。”
阿青则悄悄的躺到另一边的干草上,缩成小小一团
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过了很久,久到江南都以为她睡着了
但却听见她小声说:
“谢谢。”
江南没动,也没应声。
但袖子底下,他的嘴角又翘了翘。
——第三章完——
作者今天没话说!因为闯荡江湖超级超级累
随风:喂喂喂蚂蚁!你难道就不说一下我什么时候出场嘛!可就差我了!
(咳咳其实是因为小亦谐音小蚁,所以江南和随风都叫我蚂蚁,呃呃呃好冷的笑话)
别的不多说,不过还是那句话,少侠我们下章见!
PS:所以没错~第一章安排的蚂蚁不只是路人蚁,更是作者的兄弟姐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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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路上还能捡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