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日头正毒。
路被晒得泛白，踩上去脚底板都发烫。卖胡饼的炉子懒洋洋的支在街角，芝麻混着麦香直往人鼻尖钻，馋得路过的小孩走不动道，找到机会就拽着娘亲的衣角撒娇。绸缎庄的伙计把嗓子都快喊哑了——“上好绫罗！苏州来的新料子！”
手里竹竿挑着的绸缎在风里摇曳，红的是石榴红，绿的是翡翠绿，晃得人直喊晕。
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有个少年正躺在枝干上。
月白色的道袍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一条腿垂下来有节奏的晃着，另一条腿弯起，手腕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转着柄桃木拂尘。拂尘的尾穗扫过脚边的瓷碗，而那碗底躺着几枚铜钱，还有半块咬剩的桂花糕，糕点碎屑沾在碗边上，引来了两只蚂蚁，正吭哧吭哧往外搬。
风卷着槐花落下来，一枚落在他的肩头，另一枚落进了他的发间。
少年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捏在指尖看了看，目光却越过眼前攒动的人头，落向城南的方向。
那方向，是出城的路。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那两只蚂蚁终于把所有碎屑搬出碗边，久到卖胡饼的炉子旁边已经排起了新的长队，久到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到了树下，仰着头冲他喊：
“小道士！下来下来，给算一卦！”
少年低下头。
他有一张很俊俏的脸，眉眼生得明朗，嘴角天生带着点往上翘的弧度，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一头黑发束起高高的马尾，再随便用个旧布条一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侧。
二十岁的年纪，一米八六的个头，这么躺在树上，竟也不显得局促。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算卦啊？客官稍等。”
话音未落，人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
落地也没声音。道袍的衣摆在空中荡了荡，又直直的落下去。他蹲下身，把那个瓷碗端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又指了指面前的空地：“客官请坐。”
商人低头看了看那块被晒得发烫的地皮，嘴角抽了抽：“……坐？”
“开个玩笑。”少年咧嘴一笑，也不在意，自己往树根上一靠，就那么蹲着，“把手伸出来吧，给您看看手相。”
商人依言伸出手。
少年装模作样地在手上摸了摸，又捏了捏，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小得让人听不清。
商人的心里被他弄得七上八下：“怎……怎么样？”
“嗯……”少年拖长了调子，又掐指算了算，终于抬起头，“客官，您近日呢财运不佳，不宜大笔投资。不过呢……”
他故意顿了顿。
商人咽了口唾沫：“不过什么？”
“若是能遇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或许能有一场意外之财。”
商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少年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眉头拧成一团：“你就别忽悠我了！我这做生意这么多年，还能信你这套？红衣女子？我上哪儿遇红衣女子去？这不是瞎掰吗？”
少年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
他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露出那口白牙：“信不信由您，反正卦象如此。要是真没做成大买卖——您也别来找我麻烦，我就挣您这几文的卦钱。”
说着，他朝那个瓷碗努了努嘴。
商人低头一看，碗底那几枚铜钱，加起来都买不了半块胡饼。
他噎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嘴里碎碎念着“什么红衣女子净瞎掰”，手却还是很诚实的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弯腰丢进碗里。铜板轻轻落在瓷碗里，叮当响了几声。
商人转身走了，脚步拖沓，走出去老远还将信将疑的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冲他挥了挥手。
等人消失在人群里，他才低头瞥着碗里那几枚新添的铜钱，无奈地耸了耸肩。
有意思。
嘴上说着不信命，可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花钱买个心安。
他把碗里的铜钱拢了拢，嘿嘿一笑，连同那半块吃剩的桂花糕也一起倒进袖子里——铜钱留着买晚饭。碗往怀里一揣，拂尘往腰后一别，他又往树上爬。
爬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嗯，有点干了。
明天得换一家买。
日头渐渐西斜，街上的喧嚣却没减半分。胡饼摊前排队的人换了三拨，那绸缎庄的伙计嗓子彻底哑了，改用手势比划。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从树下走过，篮里还剩几支半蔫的茉莉，抬头看见树上的他，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
少年冲她笑了笑。
小姑娘头更低，快步走远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嚼桂花糕。
这长安城真热闹啊。
他在城里晃悠了七八天，把西市的胡饼吃了个遍，东市的馄饨也尝过了，南门那家羊肉汤确实不错，就是排队的人太多。客栈的床太硬，隔壁还住着个打呼噜的商人，夜里吵得人睡不着。不过他白天可以在树上补觉，倒也无所谓。
就是有点无聊。
他抬眼望向城南的方向。
出了那道城门，一路往东，再往南，会经过洛阳、扬州、苏州、杭州……那些地方他都曾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师父说他小时候在山里长大，十六岁那年下山打了一架，打完又回山上了，直到十八岁才正式出来闯荡。
闯荡了两年，最远就到过长安。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里有一块硬硬的东西——是一块玉佩，旧了，边角都磨得圆润，上头刻着一个字，他认了二十年也没认全。
那是他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其实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师父说，他六个月大的时候，爹娘就死了。死在劫匪手里。他被藏在草垛里，侥幸没被发现，后来师父路过，算了一卦，算出草垛里有个命不该绝的娃娃，就把他捡回去了。
师父说，那天是在江南的地界捡的他，所以就干脆给他取名叫江南。
江南江南，叫了二十年，叫顺口了。
所以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师父没算那一卦呢？要是师父嫌麻烦直接走了呢？
那他就死在那草垛里了，烂成一把骨头，没人知道。
但他没死。
所以他得替爹娘活着，替自己活着，替师父活着。活得高兴点，活得热闹点，活得让那些死了的人放心。
他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是该动身了。
在长安待得够久了，再待下去，西市的胡饼都要被他吃绝了。明儿个一早，出城，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他也没别的事——除了偶尔算算卦骗骗钱，顺便打听打听那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不过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听到。
二十年了，太久了。
但他有的是时间。
他今年才二十岁，能走的路还长着呢。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映出一片岁月静好。街上的摊贩都陆续开始收摊，胡饼摊的炉子灭了火，绸缎庄的伙计往下收着绸缎，卖花的小姑娘早就没了影。人群渐渐稀疏，喧嚣声也一点点的低了下去。
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蹲下身，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树根旁找了块平整的地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刻刀。
刀尖在树皮上轻轻划动。
不到片刻，四个小小的字出现在树干上，不过位置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南到此
他收起刻刀，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在某棵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小小的，不显眼，不影响树活，就当是……打个卡，证明自己来过。
以后要是有人发现了，可能会想：这江南到底是谁啊？怎么哪儿都有他？
想到这里，江南忍不住笑了。
行，明个儿就动身。
不过……
他摸着扁扁的肚子，望向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馄饨摊。
临走前，得再去吃碗馄饨。
——第一章完——
江南：天空一声巨响，小爷我闪亮登场
开篇啦！
后续还会介绍到很多很多的角色。这本小说其实已经做好了一点数据都没有的准备，大不了就当我在自娱自乐啦哈哈哈哈哈
写这本书的初衷呢居然是因为看了太多武侠，看见了太多天下第一结局实在是太惨了，所以自己写了一篇（特指李莲花！）
对了对了！本书没有配角，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都有小传哦！！
阿青和随风还在后面排队等着出场呢，别急
PS：那两只搬糕屑的蚂蚁，其实是我安排的路人甲和路人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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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树上的小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