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暻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小路上，路面上布满小石子，像长蛇一样蜿蜒伸长不知何方。
他的前方与身后，由远及近弥漫着大片白雾，似乎能吸纳一切目之所及的光线。
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奔着，脚下的石子不知何时变得尖锐，每走一步都犹如针穿脚心。
而他却没有放缓速度，任由鞋底鲜血淋漓，仍是提住一口气穿过那重重白雾，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下。
只有这样，才不会成为落后的那个，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来之不易的机会，只有这样，才能去一……
身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似乎骨头断裂的声音，他还未反应过来，视野刹那间天旋地转，无数只脚接踵而至，乌泱泱的人群如同飞奔的疆域野马，将他踩在脚下，他听到身上一声又一声骨折的脆响，鼻腔灌满远去的尘泥，压得他喘不过气。
整个人几乎要逼近四分五裂的时候，身上却奇异地变轻，耳畔传来踏路声，转眼之间，他变成了一缕游魂，无神地混迹在人群中，他无端产生脚踩过地上的像当初一样的自己，刻意放轻了步子，希望‘他’不那么疼，而当他这样做了，几道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爆炸。
听不清……
他看见自己浑身一颤，闭了眼，嘴里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那声音尖锐未减，反而因他的话欲发爆裂。
一只足以遮天的手揪住了他的脖颈，他的脸上还淌着血，被狠狠塞进泛光的夹缝。
骨头似乎被什么东西重新碾碎……
他怔怔望着自己遍布伤口的身体，看到一座能遮天蔽日的山分变形一个又一个重影，严丝合缝压在每处伤口上。
他似乎被禁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不断涌出，反反复复地，经历失去的过程。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上苍，祈祷血流得慢一点。慢一点点就好，他索取的向来不多，能不能……能不能成全一回呢……
直到血液完全流尽，直到他的希翼干枯，上苍也没有回应他，而每每到了这一刻，声音不见了，山也不见了，身上才终于得到解脱，他如同废弃的工具，被那只手拽着从高处摔落下来。
“呯……！！！”
魏暻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立坐起来，周围一片寂暗，几乎不可见一丝光亮，此刻应当仍是夜间。
他先是抱住自己的脖颈，再是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被子被踢落在地了，满是细汗的皮肤裸露在泛凉的空气中，引起浑身上下的战栗。
半小时过去，魏暻才逐渐恢复神志，他下了床，站起来，长长顺了一口气。
又做噩梦了……
这时，窗户外“呯呯”一声响。
魏暻以为再度陷入梦魇，皮肤差点条件反射发起抖来。
第三声“呯”响起来的时候，还伴随着一句人声。
“你在吗？”
魏暻彻底回过神来，他点燃烛台，五指苍白，撑着一切能够的墙面，一步一步挪到窗台。
拨开窗，泼墨般的夜色映入眼帘。
“你的胳膊还疼……”
对方戴着面罩，全身密不透风地裹在披风下。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莫名卡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魏暻象征性地碰了碰自己的面颊，手背感觉到一阵薄凉，他摇头道：“没事。”
对方明显不太相信，犹疑看了魏暻一会，终是没再说什么。
对方来得正巧，魏暻思考了片刻，问：“你最近都在那儿吗？”
“在租界区。”
“也好，不算远。”魏暻转过身，在一处柜子前蹲下，他取出一封信塞到对方手里，“你替我跑一趟，把信转交给……”
对方应了，临时还是重新问了一遍最初的问题。
魏暻朝下瞥了一眼，语气淡得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我是医生，能处理清楚。”
三日后，城东宴会厅。
陈子希顺了头利落的发型，身着正装，从一辆军用车上下来，他转过头对着驾驶位上的卫松道：“小松，老规矩。”
“明白。”
陈子希侧身为后车厢拉开门。
“哎呀，你们在打什么秘语昵？”林湘仪踏着黑高根，拎着瑰色裙摆慢悠悠走下来。
陈子希解释道：“林姨，我们是有任务在身的。”
“任务嘛，那要好好干哦，”林湘仪笑了笑，替陈子希理了理领带，“你看看你，今儿好不容易换下军装，扮得多俊俏呀，不知会惹多少小姑娘喜欢，林姨都想趁着机会给你看看。”
陈子希一心只有任务，没往这方面想，他脸色微红，连连摇头婉拒：“不，不必了……”
“什么不必，子希你呀都二十七了，不小啦，迟早要成婚的，在江阴像你这样大的男人，孩子都有啦。”
二人走进通向宴会厅的长廊，两侧雕饰着西洋景观的立体艺术照。
陈子希摸着后脑勺：“翼庭不是也没有……”
林湘仪惊道：“子希不讲我都忘了，回头见着他我定好好说说。”
陈子希没忍住，抿唇一笑。
“子希呀，小庭这几年都不在我身边，你该是见过他了。”
“昂。”
林湘仪垂下一双秀眸，神秘地问：“他有喜欢的人没有呀？”
“呃呃。”陈子希卡顿了一会儿，十分义气地给兄弟打马虎眼，“可能有吧，您到时候见了他便……”
他话还未说完，眼前经过一个拐角，左肩忽地从后面被人撞了一下。
一个身影擦过陈子希，头也不回小跑着钻进半敞开的大厅门缝，那人带起一小阵风，陈子希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怔愣片刻，差点拔腿追上去。
服务生将二人领到一处大理石瓷纹小桌前，棕色桌巾上立着两只高脚杯，林湘仪挑走一只，去寻其他桌的江阴贵妇了。
中央靠西北角有一处巨大矩形桌，润色如玉的大理石面，在头顶水晶吊灯的照耀下亮得能反光，穆燕霖微微倾身靠在桌边，他的五官钝角偏多，与宾客交谈时眼角总是淌着笑，那外表果真是如传言中那样温润。
陈子希立在桌边，思考怎样与穆燕霖搭话才显得自然。而当他回过神时，穆燕霖擎着酒杯，在酒水交碰的微微嘈杂声中，竟然迎面朝他走来。
陈子希抓住机会：“穆会长，久仰久仰。”
穆燕霖笑着与他碰杯。
“会长……一会儿有空借一步说话么？”
穆燕霖闻言停下来，上下扫视他一番，“这位——”
陈子希正欲开口，余光中瞧见一个人，本该留在车库等他的卫松出现在宴会厅，卫松气喘吁吁跑来，估计是有什么要紧事，陈子希有些为难，没想到穆燕霖笑了笑，极有风度地退到一边。
“怎么了，不是让你按计划行事……”
卫松压下音量道：“不是不是，少校，刚才有个男人敲了车门点名要见你，说有要紧事。”
陈子希时不时看一眼穆燕霖的位置，生怕他跑了，有些着急道：“什么事？抓紧说。”
“他说，他来自浮花醉影，来帮你验单。”
陈子希一头雾水：“啊？”
“就是这样，比较紧迫。”卫松将一张无署名的欠条递给陈子希，像这种样式的欠条，只有验单人手里才有，看样子是那人不错。
往不远处一瞥，穆燕霖笑吟吟地立在原地，陈子希立马明白了对方这个笑的含义，虽然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立马上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多谢会长。”
“让我看一看你。”穆燕霖微眯着眼，语气像在点评什么，“相貌是好相貌，不过……”
“你这身上什么味道呢？”
陈子希没看懂对方方才投来的眼神，等他脱下外套嗅了一遍，等到初至时那股脂粉味，穆燕霖已经转身离去。
陈子希感到有些怪异，不过没空再多想些什么，向林湘仪打好招呼后，他马不停蹄和卫松赶到军用车前。
陈子希坐上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看到青年沉默地靠坐在车后座，帽檐依旧压得极低，只能窥见下巴边利落的线条。
卫松按着方向盘：“少校，现在出发？”
陈子希忽地想起那股脂粉味，顿了顿才道：“……出发吧。”
军医院诊室。
严翼庭的床沿坐一个男人。
男人鼻梁上架着金框眼镜，西装革履，浑身上下透着股江阴名流的精英范儿。
严翼庭身子半歪在枕头边，看着男人带来的几份心得。
祝翔扶了一下镜框：“翼庭，你看明白了吗？”
严翼庭道：“不要太激进，需要放长线？”
“有这个道理。”
严翼庭绷着一张脸，“那如果……我把他的手……”
他掐头去尾将三天前在诊室内发生的事转述出来，祝翔认真倾听着，脸色越来越精彩。
末了，他爆发出一声感叹：“你这你这……完全是反面例子！”
严翼庭面不红心不跳地辩解：“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这样讲？他那会儿都没有排斥我。”
“……”
“……魏暻那是矜持。”
严翼庭托着下巴，给出十分聪慧的见解：“所以他是害臊的，对吗？”
“害臊你个头啊……”祝翔抚额，他挑出一份塞严翼庭怀里，“这一对也是七年前，虽然性子不太符，但跟你们时间挺像的，貌似也是军校的，你好好研究。”
严翼庭犹如好学的学生一样点头。
“希……玉……”
浮花醉影欠条1：码字的时候习惯用快捷方式码主cp名字，看文的时候发现坏菜了，逐俢了一下
浮花醉影欠条2：希玉9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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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害臊你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