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琴把人带给谢相,谢相已经做好安排,按时间估算,他们已经到广饶了。”
听完禀报,谢澜峥沉思片刻,将手中地图放在桌上。
“吩咐下去,从明日起加快脚程,三日内到广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卫昭那边的吩咐照做,让咱们的人弄点动静,但是坝不炸。”
随卫昭夜探堤坝的几人都留在了许州府衙,谢家人她只留了月剑。
他知道,除却自己这边所需人手众多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之外,卫昭未曾说出口的实话是——
她不完全信他,她始终在防着他。
卫昭不愿用谢家人,留月剑也只是为了传信。
假扮孔方海回京这件事太过危险,父亲敢让卫昭去做是因为她手里捏着卫将军留下的暗卫。
可是父亲算错了卫昭。
重活一世她太过谨慎,比起何璋她更害怕与她同盟的自己。
她害怕自己如同前世一般将她与她的暗卫一网打尽。
谢澜峥想到这里苦笑一声,他怨不得卫昭,是他自找的。
他有愧疚却并无后悔,前世那般境况,除了杀卫昭他别无选择。
“给月剑传信,问清卫昭回京路线,赈灾银到广饶后我等快马前去护送。”
月剑传信过来,卫昭遣他传信各处,命混入堤坝检修队伍中人手制造混乱。
他推断卫昭是主动暴露了行踪,当前局面她也是倍感压力。
但是她未曾动用卫家暗卫,反而选择在堤坝处制造异动来分散何璋注意。
一旦他的人动手,除却分担她的压力外,谢家与何璋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
自父亲动身广饶推举何璋主审贪墨案之时,他们便不共戴天,可卫昭偏要在这无解死局上添一把火。
“她这是铁了心要绑死谢家。”
谢澜峥提笔写了一封信,等墨干的功夫他轻声念了一句,带着些无奈与自嘲。
“你把这信带给父亲,务必在我们抵达之前管理好灾民,我们押运的赈灾银实为石块,一旦出现哄抢,场面就控制不住了。”
除却在谢家与何璋之间在加些隔阂之外,卫昭试图炸堤这一想法还有所图。
“堤坝一炸万一炸出尸骨,到时陛下会不会下旨彻查?”
卫昭发问。
寒风穿过狭长山洞形成尖锐呼啸,周边石壁散着冷意,带着湿气从四面八方往人身上涌。
三人在山洞拐角处就着火堆取暖,试图借暖黄火光驱散身上湿寒。
卫昭驿站暴露行踪当晚,便有人摸到了驿站。
彼时三人已经悄无声息离开房间,躲在附近树上看那群人扑空,见他们分散去寻人,三人才慢悠悠顺着给驿卒地图上线路走。
他们落后杀手一步,反而安然无恙过了一天。
杀手追出很远才觉察不对,掉头又往回找,好在第一波来的人并不多,三人十分轻松就将杀手解决。
此后几人便顺着既定路线的大致方向走,时不时偏差下位置过夜,日间再绕回去。
就这样过了三日,他们解决了四波杀手,加之月剑手臂受伤,几人不得不挑了个荒山野岭暂时休憩养伤。
停下了卫昭才有时间去思索如今情境,顾不得月剑还在便问了出来。
“不会。”卫昭话音刚落,安河便给了她答案。
见卫昭眉头紧蹙,他斟酌半晌,长叹一口气,十分委婉解释了一句:
“陛下最重声名。”
卫昭离京时还小,在那之前她所认识的陛下只是个慈眉善目的伯伯。
她眼里的陛下,与安河眼里的陛下不同。
当年十六岁的卫安带着两万精兵围了广阳城清君侧,助陛下荣登大宝。
陛下登基后,也是镇北将军一人一枪一马前往北疆戍边,一守就是十年。
镇北将军深得圣宠,同样,陛下对卫昭也极为喜爱,比之太子更为纵容。
可能在卫昭看来,陛下只是颇为宠爱她的长辈。
“陛下还等着百年之后史书评他一句明君贤王。”
他不会相信,也不会承认坝中是忠魂遗孤尸骸。
陛下不会在意为工程顺利而祭天祭河的尸骨,他也并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情。
卫昭陷入长久沉默。
身为女子,又因父亲罪名未脱,并无法涉足朝堂,因而朝堂政局她所了解并不多。
前世那些年她更多的都是为太子做事,身为谢家妇她不便进宫,也未曾再与陛下有过什么接触。
她只知道陛下笃信鬼神,生病后更是在宫里建了丹房供丹师为他炼制丹药。
那些她所了解的信息里,陛下并不能被称之为明君。
但是也绝不能说他是个昏君。
她看不到陛下身上的刚愎与昏聩。
可安河能看到。
安河家境贫寒,父亲被赋税活活压死。
父亲死后,母亲病重,家里几亩薄田便被乡绅兼并。
卖田所得只够母亲抓七幅药,他在码头抗包,在酒楼跑堂,二十岁参军,二十三岁受将军之命组建暗卫。
他见识了众生百态,见识了人间冷暖。
初始他不懂什么政局什么民生,他觉得是他时运不济是他不够能干。
后来他渐渐懂了,所谓时运是金銮殿中那些达官显贵一手造就。
陛下端坐在金銮宝殿龙椅上,他环顾四周都是他的宫殿城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大昭在他治下政通人和。
“今年赈灾修缮堤坝朝廷开支巨大,想来最晚明年朝廷就要加收赋税了。”
安河突然说了一句,月剑有些听不太明白,但是卫昭懂了。
国库亏空,加收赋税可以增加朝廷收入,但是百姓辛苦劳作一年所得却不涨反降。
曾经她也只认为赋税是个数字,朝廷钱多了便皆大欢喜。
可是孤山五年,她见过太多被一亩三分地逼到绝路之人。
宿因寺里精打细算过了五年,粗布衣裳补丁叠补丁,她才懂得何为民生。
月剑提过,赈灾支出北疆军费不可避免,国库已然亏空。
若是此时她将堤坝埋尸案翻上桌面,陛下不会认,更不会查。
一代明君在位之时不该出现埋杀忠魂遗孤之事,现今国库也不允许扒开堤坝移出尸骨再将其恢复原样。
卫昭一旦把这事掀出来,谢家首当其冲。
接下来受苦的,便是大昭百姓了。
为真相昭告天下让百姓艰难度日卫昭良心难安,可如今尸骨尚存,弃之不顾,不能让枯骨入土为安,她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