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卫昭和谢澜峥在推测出答案后又陷入长久沉默。
景德十二年,镇北军副将何中殿前撞柱首告镇北将军卫安。
何中死后,其弟何璋于军中痛哭,自称愿做逃兵,宁肯斩首也不于军中重蹈覆辙。
为平息众怒,圣上亲自降旨调何璋入六部。
景德十三年,黄河堤坝年久,恐洪涝溃堤,朝廷欲重修堤坝。
然而因出兵及兵败割城,镇北军遗孤安抚费用悬而未决,国库空虚,这个以往的肥差成了烫手山芋。
开年二月,时任工部员外郎的何璋自请前往河南道住持堤坝修建。
同时提出工单之策,镇北军遗属前往河南参与堤坝修筑,换取朝廷工单,进而兑换河南荒地或工钱。
镇北军遗属安置问题解决,遗属前去修坝大大减少朝廷人工支出。
荒地开垦,朝廷赋税得以增加。
景德十三年,河南道风调雨顺,堤坝安稳伫立。
何璋凭此功绩一路升迁,扶摇直上。
“那些地,并未曾兑换到遗属那里。”卫昭似乎陷入回忆,手指紧紧捻着袖口,揉搓出数道褶皱。
“前世我只顾去找人的下落,未曾细究地的问题,如今想来,多是成了官员乡绅田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特准允持工单垦荒。
官荒被准允私占,而实际应得土地之人,都长眠在那堤坝之中。
“如此一来便都说得通了。”谢澜峥忍着心底恶寒,左手摁住右臂,极力遮掩着那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当年修筑之时未曾贪墨,实打实的材料筑起了河南堤坝。
荒地变良田,舍一时之利而得长久之财。
所有从中得利之人都是同谋。
他们借此兼并土地,自然比谁都清楚地从何来,人归何处。
广饶堤坝一毁,何璋党羽上下一心,宁愿被查贪墨也要死死瞒住埋尸堤坝的惊天大案。
这分文不剩,震惊朝野的贪墨案,本就是有意为之。
“假借天灾毁堤灭证,是当年参与大小官员的上下一心。”卫昭几乎要笑出声来,嗓子干涩地像是塞了铅块,带着喑哑的沉重。
谢澜峥透过窗纸看向外面尚且阴沉的天空。
“难怪前世含冤,难怪举步维艰。”
“裴怀远会不会也参与其中?”卫昭垂眸,长睫遮住眼中情绪,放低声音问了一句。
谢澜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发觉卫昭低着头并不能看到后才开口:
“不会。”
“你为何如此笃定?”卫昭微微抬眼,盯着谢澜峥眼睛。
他别开眼,躲避着卫昭目光。
“裴怀远世家大族,他应当不在乎这些。更何况一个何璋,还不值得他去攀附。”
“那你如何解释他一早就藏好的粮食,准备完全的粮仓。”卫昭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裹着雨后湿润泥土气息直扑卫昭面门,她背对着谢澜峥,露出满脸疲惫。
“有刺客!”
还不待谢澜峥回答,外间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站在窗边的卫昭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翻窗而出跃上高处,扫视一圈后便朝着有身影快速移动的方向追去。
谢澜峥也夺门而出,施展轻功奔着声音传来方向去了。
等到卫昭赶到时,裴怀远已经和杀手交上手。
裴怀远被引到屋外,眼看裴怀远背后有弩箭破风而来,卫昭忙用袖箭将弩箭打偏,又扣动机关射向高处设伏之人。
见偷袭不成,墙头上的杀手纵身跃下加入战局。
裴怀远分身乏术,卫昭上前拦住与刚跃下的两名杀手过起招来。
一对上卫昭就发现这三名杀手与上次而来的杀手不同。
这一批的明显要强上许多,下手狠厉招招致命不说,还知道如何打配合。
卫昭双手握住眼前之人手腕控制住他动作,忙又侧身躲过背后袭来的弩箭。
双手动弹不得,被她钳制双手的杀手突然使力向她压迫。卫昭借了往前袭来的力道,后仰身滑至他身下,一个用力将人甩了出去。
脚尖发力踩地腾空转了半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袖箭直直钉入一直拿着弓弩在远处杀手的肩头。
倒地的杀手与卫昭一同安然落地,拔出绑在腿上的长匕首就向卫昭袭来。
卫昭俯身低头,侧身右手手肘高抬撞向杀手拿匕首的手臂,左手在动作的同时抽出腰间软剑。
匕首自手中掉落,杀手侧身绕到卫昭旁边,伸手又握住匕首柄,快速往上方卫昭下巴处刺去。
在他动作同时卫昭转身躲避,手中软剑随她动作在震出波浪一般弧度,又如绢布一般缠上杀手脖颈。
她没有丝毫犹豫,握着剑柄的左手使劲一扯,那锋利无比的铁片划过,杀手捂着脖子直直倒下。
卫昭这边结束,裴怀远那里也将长刀贯穿了杀手胸膛。
被卫昭射穿肩头的杀手见势不妙转身便跑。
此时谢澜峥赶到,长刀一甩刺入墙壁,拦住他的去路。
杀手快速看了一眼朝他奔来的三人,咬碎了藏在牙中毒药,顷刻间便没了呼吸。
卫昭率先冲到他旁边,看着口鼻出血软倒在地上的尸体,不死心地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抬头看着皱眉一脸严肃的谢澜峥摇了摇头。
卫昭起身,刚想问裴怀远怎么样了,就看他后退一步,目光在她和谢澜峥之间转了转,一脸古怪。
“原来你们早就相认了。”
“你们合起伙来坑我是吧?”
裴怀远看着坐在他对面慢慢品茶的两人冷笑不止。
卫昭大口饮茶,入口便轻轻挑眉,改为小口慢品。
谢澜峥看着卫昭反应不由好笑,也轻轻抿了一口,叹了声好茶。
“刚遭遇刺杀,裴刺史还有心情用这么好的茶招待我们,这份心境谢某赞叹不已。”
“我早该想到的,你们早有婚约,你又来的那般巧。”裴怀远哼了一声,瞪着专心品茶的卫昭。
“亏我还想着帮你遮掩,和这小子打了半天太极。”
直到小口饮完一盏茶,卫昭才舍得抬头。
“前阵子针对孔方海的刺杀是您自导自演的吧?”
她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左手撑着头看向裴怀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后续两波刺杀,府中反应太慢且毫无章法可言,与第一次的迅速反应差距太大。”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显得第一次像是提前演练好的一般,所有反应都太过精准了。”
知道杀手往哪个方向移动,准确做出反应并进行拦截。
卫昭最开始以为她能顺利找到粮仓是她功夫高未曾被发现。
第二次由她主导的刺杀正式开演之时,见刺史府众多守卫衙役的反应她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第一次刺杀是裴怀远自导自演,他们压根没想到会有卫昭在浑水摸鱼。
所有的守卫都按照既定路线去唱了大戏,自然无人在意有个真的混进来摸到了粮仓。
第二次刺杀时见刺史府的慌乱应对,卫昭便当机立断要亲自动手。
谢澜峥总会顺利接手刺史府,她便是将裴怀远掳走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说不定没了裴怀远,谢澜峥能光明正大拿了他藏得好好的粮食。
“说吧,你唱那一出刺杀大戏,吓唬孔方海是为了什么?”
卫昭歪头询问,目光灼灼。
“何璋那边自有我去对付,我以谢家满门起誓,绝不牵连你半分。”谢澜峥看懂了裴怀远的迟疑,十分郑重地对他承诺道。
裴怀远看向卫昭,“你呢?”
卫昭撤走支撑头颅的手臂,坐直刚想说话,谢澜峥便在桌下轻轻攥住她右手。
他右手拿了块栗子糕放在卫昭面前小碟子里,满眼宠溺地示意她吃。
卫昭硬着头皮拿起来小口吃起来。
谢澜峥这才看向裴怀远,“裴刺史,阿昭是我谢家妇,此事拉她下水已是我失责,剩下的事我不想牵连她。”
卫昭闻言轻挑眉,懂了谢澜峥打得一手好算盘,做出一副小女子姿态,对着裴怀远点了点头。
“我只会些花拳绣腿,其他事我一概不懂,我听阿峥的。”
“可裴某这些年未曾听闻少卿成亲。”裴怀远看起来并不相信两人。
卫昭将栗子糕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口就急着往下咽,看着有些噎到的模样,谢澜峥忙把自己茶盏递过去,卫昭自然接过饮了一大口。
嘴里东西咽下后卫昭一口气才顺过来,看着裴怀远认真解释道:
“说到底是我身份敏感,虽有婚约在身,但他若娶我御史肯定不会轻饶了谢家。
阿峥想立个大功,查清贪墨案或者是赈灾啦都可以,立功了才好找陛下说他要娶我嘛。”
见卫昭快速反应,张口就来,谢澜峥眼底笑意愈浓。卫昭轻轻扬了扬下巴,他十分自然地又拿了块栗子糕放在她面前。
见眼前两人如多年夫妻一般的熟稔与默契,裴怀远叹了口气,对卫昭所言信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却一片惆怅。
谢澜峥少年老成又工于心计,他害怕卫昭是被谢澜峥利用,成了动用卫家暗卫的棋子。
但是卫昭现今如此身份,谢家未曾解除婚约,他还敢带着卫昭四处活动,倒也见几分真心。
他看着不时看一眼卫昭眼底藏不住笑的谢澜峥,眼眶微微泛酸。
卫安亲自为他女儿选得夫婿,可惜卫安没能见到两人如今模样。
如若他还活着,他该大笑三声自夸几句。如若他还活着,卫昭,应当还是那京都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