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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雨夜

雨水冲刷屋檐,沙沙声响透过窗柩,混着院中高低起伏吆喝声。

驿卒忙活着在搭雨棚供灾民避雨,卫昭站在窗前看了半晌,直到细雨将檐瓦洗得发亮才关窗坐回,发自内心感慨一句:

“上行而下效,许州是个福地。”

许州境内虽未设有赈灾处,但一路行来,各处驿站都不曾驱逐灾民。

虽未能施粥放粮,但热水供应不断,风雨中也会妥善安置提供遮风避雨之处。

大小官员将民生置于心上,卫昭从这场雨中看到了许州一片繁荣之象。

官民同心,无人自觉高高在上。

卫昭开始相信裴怀远是个好官,至少,对于许州来说。

她换了双轻软鞋子,走了两步听了听声响才做到桌前拿着地图仔细研究。

敲门声响起,得了应允后一名看起来分外朴实的汉子才端着一碟干果进来。

“公子,买干果吗?您先尝尝味道。”

卫昭起身过去从碟子里捡了粒杏仁尝了尝,“只有杏仁吗?”

“还有别的,您可以去看看。”

卫昭应了声好,被一路请到汉子居住的后院偏房。

里面已经有几位在挑拣干果的住客,还有驿站的官员也在等着人称重。

见人有些多,卫昭便坐在一旁等人散一散。

汉子给付完钱的驿卒又抓了一把核桃,驿丞笑着接过,又在放钱的筐里偷偷放了几枚铜板。

见卫昭看他,驿丞冲她笑了笑。

“看这天雨得下几日,这样的天气路上走几天,就可惜这么好吃的干果了,不妨今日多买一些。”

卫昭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看驿丞驿卒出了门才起身去挑拣。

“看这雨,被风直吹得往屋里跑。”

称重的伙计叹了一句,忙放下称往门口小跑着关了门。

门一关紧,屋内忙活的几人便停了动作,为卫昭带路的汉子又点了两支蜡烛,然后对着恭敬行礼。

卫昭挑拣榛子的手停下,转身对着几人分外郑重还以大礼。

“承蒙诸位不弃,为一个承诺付出良多,卫昭在此深谢大恩。”

现今没有外人在,卫昭总算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带着前世今生冗长时光里积攒而来的沉重。

是两世只见信物便抛弃平静生活的果断,是前世因她愚蠢落入圈套,却宁愿断送性命也要送她出包围的恩情。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卫昭这一拜闹了了大红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客套话来。

只一个做游侠打扮的男子上前托着卫昭胳膊将她扶起,直说小姐这是折煞他们,现今正事要紧。

“晨间刺史府一战诸位可有受伤。”

卫昭掏出她一早画好的简易图纸,铺在干果箱子上。

“今夜行动不容有失,如有受伤请务必不要隐瞒。”

众人摇头,他们都知晓昨日晨间那一场只是为了制造动静方便谢大人接管刺史府,用计多于用力,所以未曾有人受伤。

卫昭仔细看了看才放下心,招呼几人围坐在那箱子处。

“这里距堰口三里,我不确定那里是否有人看守,我们一行四五人,若都骑马走也太过显眼。”

卫昭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

“已经安排好了,说有大户订了干果,明天一早送到,干果怕潮,已经租好马车了。”

“许州堰构造我并不是非常清楚,没有办法精确找到放置地点,今夜我们要做的就是摸清周边是否布防,火药布置位置以及如何防水。”

卫昭手在图纸上几个位置点了点,

“碶闸处必定有人看守,此外木桩处也最有可能设火药,谁轻功好能随我去这两处?”

卫昭见几人都看向那游侠打扮男子,说了句:“李大哥你去查木桩处,我去碶闸。”

说完又对其他人做了详细安排,被点名的男子眉头紧锁,被卫昭那声李大哥恍了心神。

此前他们从未见过,这次行动至今他们也未曾报过姓名,住店时他也是报的假名用的假路引,卫昭怎么会知道他姓李?

卫昭没在意他若有似无落在身上的目光,上辈子几年相处下来,她能记住暗卫一百六十五人的名字。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自己此时不该说那个李字,但她却并无恐慌。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暗卫,是她的人,她无需设防也无需伪装。

他们对那个卫字的忠诚,前世今生,生死为证。

不及一刻钟卫昭便提着两大袋油纸包出了偏房。

她撑着伞缓步走着,进了大厅烛火一照她才发现自己衣裳下摆已然被雨水浸成暗色。

“公子快换身衣裳吧,这雨被风一吹,伞根本遮不住。”

略有些年纪的驿卒上前,看着分外瘦弱的卫昭话语难掩担忧。

这公子太过瘦小,风一吹就倒似得纤细,脸色又是大病初愈的苍白,一副提着两大提干果都喘粗气的模样。

他忙从卫昭手中接过,要帮她送到楼上去。

卫昭连道几声谢,驿卒像是把她当成小辈,有些止不住的唠叨。

“这干果容易受潮,你这油纸淋了雨也得换一换。”

“这几个汉子到底是粗心,也不多包两层,多淋会雨这油纸也得防不了水。”

卫昭笑着应是,又推脱了驿卒给她送些热水洗漱的好意,只说自己病中疲累,明日还得赶路,希望睡个好觉。

驿卒拍着胸脯应声,说一定给嘱咐好,今夜保准没人来扰她睡眠。

卫昭看着摊开放了一桌的核桃榛子,病中模糊的思路越发清晰。

长时间露于风雨油纸无法让火药保持干燥,若非外面有窗板遮挡便只能用竹筒。

若有窗板遮挡倒便于破坏油纸来毁坏火药,若是用竹筒便不好办了。

毁坏费时且太过显眼,风险太大。

卫昭看着桌上核桃,拿起一个攥在手中,她看着与外壳一同碎掉的核桃仁一时没了主意。

窗外传来忙活着搬运箱子的声音,卫昭见那汉子给搭手帮忙的灾民一人分了一个馒头。

趁众人围着帮忙之际,她翻窗借力,悄无声息跃上屋顶,又在几个跳跃间出了驿站。

除却院中她马匹大宛驹冲着她身影打了个响鼻,再无他物见她行踪。

等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两辆马车前后携夜色而至,卫昭仔细辨认一袭蓑衣赶车的两人都是自己人才动了脚步,从树影中蹿出跳到前面马车上。

马车内早有两人整理着藏在箱中刀剑,见卫昭上车便颔首见礼,随后又摸黑将随身携带的兵刃使劲绑紧。

卫昭也摸了摸自己腰间软剑,又紧了紧腕上袖箭绑带。

忙活完三人都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车内一时有些沉默。

他们都知道此行目的。那位叫月剑的小哥找到他们时便已然把话说了明白。

他们太久没动了,许多人已经在这五年间成家立业。

他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与平静,这次行动事关重大,而一旦动了,便要再度回到那刀口舔血的日子。

卫昭允许他们选自己的人生。

可他们这一支七人,全部回来了。

他们从不怕死,也从不惧怕危险。

他们只怕长时间的蛰伏让他们失了水准,也担忧自己一时不慎会害了河南道。

卫昭并不知他们所想,她从未对他们的能力产生过担忧。

前世她与他们千里奔袭去往孤山,一百六十六人反杀近千人,杀手、士兵两波围困才将她们逼入绝路。

这是卫昭今生闭口不谈的疼痛,也是她的骄傲与底气。

她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今夜行动路线,直到马车渐停才缓慢睁眼。

听闻周边并无声响,卫昭率先下了马车,两名赶车的汉子开始搭棚做休憩过夜假象。

后车上的几人快步行止她身旁,卫昭大约估算了时辰,约定半个时辰后务必回来便四散行动。

搭棚的两个汉子生着火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周边动静,眼睛也不断扫视四周。

三人分散三个方向去打探周边布防与看守情况,一人去往堰口上查探冰凌情况。

卫昭与李向松分开方向去查探火药位置。

八人各司其职迅速行动。

雨夜视线受阻,他们行动难度极大,但受影响的不止是他们。

因而这夜雨之时,也是他们最佳行动之时。

远在刺史府的谢澜峥一颗心也一直提着。

他知晓卫昭一直在做一些事情,事关朝堂与党争。他知道卫昭会替太子处理一些无法过明面的事情,他会担忧,却不能开口。

卫昭也知晓他的担忧,但谢家面上中立,卫昭不能对谢澜峥过多言语。

但卫昭喜甜,每次有好消息便会吃些点心庆祝。

春日是桃酥,夏日是绿豆糕,秋天她要吃柿饼和月饼,冬季她便吃梅花酥。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独属于他们的暗语。

吃点心便意味着她有可以笃定的好消息,是让他放心的意思。

前世今生这些年里,这是卫昭第一次让他等着她一起吃。

他们有了共同的目的和能一起分享的行动与秘密。

可是谢澜峥还是止不住地担忧。

卫昭此行在他意料之外,他毫无准备。卫昭行事往往出其不意,说到底是她性格多少带着莽撞,事到临头常突发奇想。

他害怕卫昭的灵机一动,也害怕她突如其来的莽撞。

但他始终忘不了暖阁烛火中卫昭那毫不遮掩骄傲的脸庞。

他又想自己或许一直都是错得。

卫昭并不是京都娇艳的花朵,他所有的担忧都是对她的蔑视。

卫昭从来都不容小视。

他不该用自己的想法去左右她的选择,也不该用所谓的担忧和保护来禁锢她。

谢澜峥看着窗外不停的细雨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拖着几分麻木的腿脚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