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您一定要抓住真正的幕后黑手啊!这一天天的,我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乌云盖天,大雨瓢泼,天空惊炸闪电。
李府门前,男人凌厉俊美的面庞被电光照亮,深沉的目光一刻不转地落在眼前这位鬓角发白的李侍郎身上。
李侍郎全家和李府所有下人整齐排站在李府门前,恭敬地静候大理寺卿顾砚的安排。
李夫人挽着侍郎,玉珠一般的泪水划过面颊,被手绢轻轻拭去,“顾大人,李爷与您一同为民效力也有数载,李爷为百姓呕心沥血您自然看不掉。旱灾之时,妾身携李府上下为百姓施粥,也是积德,从未做过亏心事,自是不怕鬼敲门!如今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李府中人下此毒手,还望顾大人彻查!还李府一个清净!”
除李侍郎和李夫人,李府其他人刷刷跪下,齐声高喊:“望顾大人彻查!还李府一个清净!”
顾砚微微眯眼,扫视李府众人,左手食指一下一下点着刀鞘,冷声开口:“李府的清净,自是会还。只是,还需各位配合。”
“配合,配合,怎么样我们都配合!”李府众人点头哈腰,大有顾砚指哪打哪点架势。
“雷箬。”顾砚唤道。
一人从顾砚身后站队整齐的大理寺官员队伍里闪出,几步跨到顾砚身后,轻轻点头,“大人。”
“按计划安排。”
“是。”
数月前,李府家中多名下人失踪,经过追踪与侦查,最终断定是府内一名老嬷嬷与府外的人贩子狼狈为奸,私自贩卖府中的年轻下人。
人贩子带着被卖的下人们逃去他国,老嬷嬷被大理寺关押,择日处决。
老嬷嬷被关押不久,李府一名侍女发现从后院水井打出来的水浑浊恶臭,甚至漂有黑色发丝。
她将水井一事告知李夫人,李夫人立刻命人检查水井。
这一查,竟有惊天发现。
水井地下堆满无骨尸体,男女皆有,虽长时间泡在水中,尸体已经浮肿肥大,但通过残破褪色的服饰,不难认出,他们均是所谓“被卖”的下人们。
若这些人并未出李府,抓捕老嬷嬷“私自贩卖府中下人”的罪名就无法成立。
逮捕老嬷嬷时,老嬷嬷已经神智不清,变得疯疯癫癫,嘴里含糊地重复:“找到了,找到了,都是我的,全是我的!”
大理寺少卿刘祺审问她有没有贩卖下人,老嬷嬷突然缩成一团,挤在木椅上瑟瑟发抖,眼神飘忽,嘴里喃喃:“都是我干的,都是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哪怕神智不清,老嬷嬷认罪的口供依然敲定了她“私自贩卖府中下人”的罪名,案件结束。
然而,侍女发现的井下尸体使“老嬷嬷人口贩卖”一事翻案。
李侍郎再度报官,案件错综复杂,手下人难有头绪,这才使顾砚亲自下场调查。
最初,顾砚要求李府清点下人,李侍郎惊恐的发现,自老嬷嬷被捕,依然每日无故失踪一人。
是李夫人担心李府名声扫地,一手压下,又不断外出购买新的仆人,才营造出李府一切正常的假象。
为了抓出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做到杀人取骨的凶手,顾砚下令将李府原班人马全部请离李府,安置在别处。
大理寺官员两人一组,每夜五组夜巡李府。
每两组小组巡逻到特定地点,搭档交换,继续夜巡。
顾砚设计这一步,是为了看看那凶手的目标究竟是李府中人,还是身处李府的人。
李府众人的新居所,每晚每房都有大理寺官员驻守。
如此一来,凶手再要痛下杀手,都必须与大理寺交锋。
街巷中,雷箬指挥着大理寺官员们有条不紊地安置李府众人,一辆又一辆载满李府中人和大理寺官员的马车驶入雨中,被雨滴覆盖,直至肉眼不可见。
顾砚左手紧握刀鞘,右手举起油纸伞,步伐稳健,踏入李府大门。
路上石板中,杂草丛生;走廊的灯笼被风卷落几个,残破不堪地陷在泥水中;悬挂在梁上的灯笼燃不出一丝火花,尽显灰暗。
自水井一事以来,李府人人自危,下人绞尽脑汁从主人家求回卖身契,借住的亲戚带着包裹连夜回乡,李夫人疲于处理家事,李侍郎为大理寺的调查奔波。
收起伞,沿走廊前行,右边的房内传出细微声响,顾砚神色一凝,抬起伞,伞尖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阴雨天昏暗的光线进入屋内,几对光点出现在地面。
“顾大人,您别一声不响偷偷溜走,灯笼也不拿,能看见什么?”雷箬手提灯笼走近,顺着顾砚的目光看向房间,“唉,几只耗子。”
顾砚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向内走,“工具带了吗?”
“自然,”雷箬紧随其后,“井底捞起的尸体全部排开摆在后院,水井也在那。”
他掏了掏左臂上挂的箱子,拿出一块白布,递给顾砚又指了指自己脸上佩戴好的面衣,“后院已经臭透了,戴上舒服点。”
“多谢。”
确保面衣佩戴完成,两人并肩迈入后院。
面衣已经过滤气味,依然能闻到蛮横的酸臭味,水井边爬满苔藓,腐烂发白的尸体被放置在草坪上,蛆虫零零散散遍布死者全身。
每个人的身体都完好无损,最初大夫检查尸体,翻来覆去没有发现外伤,认为是毒杀或溺毙。
直到一位太医发现死者的身体软得不同寻常,隔着布仔细按压,最终得出死者体内的骨头尽数消失的结论,只是肌肤吸水肿大,人们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怪处。
要取骨,又不留外伤,导致迟迟无法确定死者死因。
要抓出犯人,若知道ta用何种工具行凶、知道ta如何作案,更利于调查。
如今这个方向的进度一筹莫展,这也是顾砚提出分组巡夜的原因之一。
已知犯人每晚都要杀一人,范围在李府。
那么找不到犯人,不如守株待兔。
自数年前川朝川文帝登基起,大理寺官员被大换血,如今超过半数的大理寺官员均出自组织“破晓”。
破晓,川文帝在太子时期一手成立的刺客情报组织,成员各个武功高强,深不可测。
这是顾砚安排大理寺官员巡夜和守住李府中人的底气。
然而,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转移李府中人不过三日,夜训的大理寺官员竟失踪三人。
信鸽飞出客栈,顾砚一身玄衣直立于床边,手边是失踪官员的资料,无一不是“破晓”中的佼佼者,如此悄无声息的消失,甚至同组巡逻的人也不曾发现。
“探鸦等人的尸体已经全部打捞,发现于水井下。”雷箬坐在木椅上,诵读下面呈递上来的报告,“每晚巡夜的存活者皆表示天亮离开李府时他们还活着,甚至目送过他们进入客栈客房休整。”
顾砚眉头一蹙,雷箬适时停嘴。
天亮后人活着回到客栈,白日的客栈客人众多,也有许多大理寺的眼线,犯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会武功的人,甚至取骨抛尸于水井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问题出在哪里?
顾砚的食指一下下敲击窗台,白天没有出问题,那问题就出在晚上,巡夜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但避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更改巡夜安排,今晚开始本官亲自巡夜,”顾砚转身,直视雷箬,“犯人只对夜晚在李府的人下手。”
“是啊,但是为什么呢,”雷箬“啧”一声,“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只杀在那块地儿的人不是很容易滥杀无辜?”
顾砚沉吟片刻,“如果犯人离不开李府呢?”
雷箬吓得一激灵,“大哥,我跟你出生入死的,你别突然恐吓我啊。那李府的人走的有多干净,我最知道了,每间房、每个角落都是我用双眼扫过的。现在说犯人在李府,这说不过去吧?”
顾砚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雷箬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大理寺少卿,能力如何,他最是清楚,看漏这种低级问题,绝不是雷箬会犯的错误。
“今晚,本官定要擒住犯人。”
“抓,当然要抓,”雷箬“噌”地起身,缓步靠近顾砚,双手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木桌前让他坐下,又坐到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三个兄弟死的不明不白,顾砚心里火气大,眉头蹙起,俨然一副凶神样。
换别人可能真被顾砚这样唬住了,但雷箬跟在顾砚身边十载,深知这人长得凶残,脾气却很好。
”喝口茶,别成天火气那么大。”雷箬笑嘻嘻地说,“这样,到时候审讯犯人的时候,小的帮您把刘祺那二货骗走,您来审讯那变态取骨杀人魔。就算那变态秒认罪,也要叫ta屁股皮开肉绽!如何?”
顾砚一言难尽地看他这傻样,心下叹气,端起雷箬给他倒的茶轻抿一口,“过二十年你还能这样傻吗?”
“那肯定是不行了,”雷箬乐呵呵道,“二十年后我肯定把你踹走,自己坐上大理寺卿的宝座。当了大官,我一定看起来比你沉稳。”
茶上浮沫随涟漪晃开,顾砚垂眼,低笑一声,“静候你的到来。”
是夜,顾砚与另外九人的身影在李府门前被月色照亮。
十人按照分组,兵分五路。
与过去三天一样,第一遍走过巡逻地时,会顺手将回廊还能使用的灯笼点上。
少数灯笼被风掠走,连续明灭的火光缺了一块,在墙壁上映出重叠的影子,飘飘晃晃,好不渗人。
确认灯笼全部点完,顾砚吹灭蜡烛,递给身后人。
两人一组,一人举蜡烛点灯,一人背小木盒收蜡烛。
身后人握住蜡烛,指尖与顾砚之间相触,接过蜡烛放入木盒。
顾砚紧盯搭档的脸,捻了捻手指,“很冷吗?要不要回去取一个袖炉?”
“不用不用,下官一个上过战场的大男人怎么可能这样畏寒?”搭档咧嘴笑,局促地摆摆手,“这李府已经杀害了我们三个兄弟,整个府邸都阴森森的,下官也不放心顾大人您一个人呆在这儿。”
顾砚没有回答,表情未变,目光依然停留在搭档脸上看。
搭档不安的攥住刀柄,小心翼翼唤道:“顾大人?”
顾砚压下心底的异样,深深地看他一眼,“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