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梦瑛知道的故事的全部了,鲜血淋漓,尸骨累累,所有的恩怨情仇,最终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元茵听完,久不能回神,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
一直以来,娘亲就像那雾中花,朦朦胧胧的,她只知道她在那儿,却不晓得她真正的模样。
如今拨开迷雾,缓缓走进,终于看清了她的面目——千疮百孔,遍体鳞伤,远不是传闻中矫饰的那般风光无限。
短短几年,娘亲经历了太多太多,从霞明玉映走向油尽灯枯,最后那场大火,于她而言,兴许就是一场解脱。
元茵心下沉沉,抹了抹泪,抬眼看向梦瑛。
梦瑛冲她笑了笑,但笑未至眼底,“公主,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在宫里,您得顾好自己,切记万事小心,尤其是太后那儿。”
她顿了顿,又道:“公主如果有用得到奴家的地方,尽管吩咐,奴家定会倾尽倾尽所能。这些年,奴家搜罗了不少秦家父子,还有朝中一些官员做过的肮脏事,就盼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呢。”
元茵点了点头,“好。”
说罢,她站起身,缓步往外走,行至门边,侧头看了眼梦瑛。
她静静坐在原位,犹如木雕泥塑,了无生气。
元茵想,真正的姜玉瑶,大抵已经一头撞死在了牢里,如今的她,是靠着遥遥无期的复仇念想,勉强存活下来的梦瑛。
经年流转,陵谷沧桑,而她被永远困在过去,再也走不出来了。
*
大雨如瀑,惊雷乍起。
元茵接过小厮递来的伞,避人耳目,从另一条暗道,离开了丰采院。
街上空荡荡的,枝叶七零八落地飘了一地,两旁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她顶风前行,因失魂落魄,丝毫没有意识到雨水正在不断往她的领子里灌。
走了一路,等来到河边时,她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衣袍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她想反正都要到水里游一遭的,便没在意,脱下鞋袜,正欲往河里跳时,忽地,有人捉住了她的手腕,往后一扯。
元茵踉跄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你不要命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元茵怔了怔,仰起头。
四下无灯,天光暗淡,她眯起眼,隐约能瞧见裴青临的身形轮廓。
“河水涨得这么高,流得这么急,你还敢往下跳?不怕被冲走啊?”
裴青临的声音隔着雨帘,听起来不大真切,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但元茵发现,他没有再一口一个唤她“公主”了。
“还有,你知不知道自己还发着高热?再这样不管不顾的,非得落下病根不可。”
元茵定定看着他,半晌,靠近,缓缓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裴青临止了声。
雨珠砸在伞上,水雾氤氲开来。
“我有点难受,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
元茵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许是黑暗给了她勇气,也许是她真的烧昏了头,她想暂时放下伪装,汲取片刻温暖。
裴青临“嗯”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这样就够了。
她不求他永远陪着她,有一刻是一刻。
*
沉默无边无际,衬得雨声愈发密集了,河里的水声也比平时要大得多。
夜风涌来,将两人衣角刮得微微摆动。
不多时,元茵站直身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声音沙哑道:“对不住,弄湿了你的长衫。”
“这又有何妨。”裴青临把伞往她那儿倾了倾,沉声道:“倒是公主你,得赶紧换身衣服。”
元茵扭头打了两个喷嚏,瓮声瓮气道:“去哪换?回丰采院么?”
“那地人多眼杂。”裴青临边给她递帕子边道:“公主若不嫌弃,可以到微臣家里稍作休息,待雨停了或是小些了,微臣再送你回宫。”
元茵接过帕子,讷讷道:“这……”
裴青临似乎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不紧不慢道:“微臣的父亲还有大哥都在兵部,要明日才会回来,娘亲应该已经睡下了,那些下人不认得公主,不会多嘴的,公主若不放心,微臣可以避开他们。”
元茵还在迟疑。
裴青临把伞塞给了她,随即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元茵不明所以。
“公主身子虚软,微臣背你吧。”
元茵赶忙摆摆手,“不、不用了。”
裴青临并未起身。
元茵用帕子掩住口鼻,小声道:“不瞒你说,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是有、有点份量的。”
当初师兄师弟们背她,没少说她沉,还让她少吃点,免得压断他们的腰,她气得连吃三大碗饭,但从来没觉着难为情过,下次继续作威作福。
然今天不知怎么的,她竟然有些忸怩不安了。
“公主能有什么份量?”裴青临莞尔道:“两个你,微臣都背得动。”
说着,他拉了拉她的胳膊。
元茵这才伏下身,趴在他的背上。
裴青临轻而易举地背起她,转身朝巷外走去。
元茵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望着黑洞洞的前方,良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很难过吗?又或是你会不会后悔没来得及同我说些什么?”
裴青临脚步一滞,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公主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元茵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就随便问问。”
裴青临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元茵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还回答我呢?”
裴青临正色道:“公主大富大贵,定会长命百岁的。”
元茵“切”了一声,“说什么虚话,我虽然是半个道士,但一不修仙,二不炼丹,怎么长命百岁?”
裴青临被她逗笑,唇角扬起,但很快,目光便暗了下来。
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是他根本不敢想象她的死亡。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主街上。
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里头的灯笼透了些许光在外边,虽不透亮,但至少能看清楚脸了。
元茵眼皮有些沉,她费力睁开,视线沿着裴青临浓长的睫毛,狭长的眼,高挺的鼻,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他微薄的唇上。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不带掩饰。
裴青临有些无措,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她咳了几声,认真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所以,你不能死,知道吗?我不想你死。”
裴青临心中一动,侧目,视线与她撞个正着,意外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狠狠哭过一顿了。
“微臣不会死的。”他轻轻笑道:“有公主在,谁敢欺负微臣。”
元茵却笑不出来,喉间微哽,“我就怕,是我害死了你。”
裴青临偏过头,碰了碰她的脸,“不会的。”
元茵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空气静了静。
“公主。”裴青临懒懒散散开了腔,“你是觉着微臣长了两双眼睛么?”
“啊?”元茵听不明白。
“一双眼睛长在脸上,一双眼睛长在脚下。”
元茵抬起头,这才发现自个把伞压得多低,完全遮住了裴青临的视线。
“对不住对不住。”元茵举高伞,一本正经道:“我以为像你们这种武林高手,走路都不靠眼睛的。”
“武林高手算不上。”裴青临奇道:“只是不靠眼睛靠什么?”
元茵指了指他的鼻子。
裴青临登时失笑,“公主把微臣当成狗呢啊。”
元茵顺势挠了挠他的下巴,“真乖。”
裴青临拉长声音,“哦——”
下一刻,他松开手,闲闲道:“狗爪子可不会托人。”
元茵赶忙搂紧了他,讨饶道:“大哥,我错了。”
裴青临重新伸出手,诚惶诚恐道:“公主真要折煞微臣了。”
元茵哼哼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青临笑得肆意,背着她,转过街头,踩上台阶,进了大司马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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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