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该不会在祈求那些神仙赐你划船的神力吧?”
元茵乱糟糟的心绪被他这一句话给打散了,她拍了拍额头,暗骂自己道:“登徒子!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他是为了救你,才给你渡气的,你、你你……你简直无可救药!回去抄一百遍《清心诀》吧你!”
“元茵?”裴青临见她久没回复,不由唤了她一声。
元茵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沉静下来,随即睁开眼,神色自若地同他玩笑道:“公子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裴青临嘴角抽了抽。
元茵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胡乱道:“我感觉方才的祈求好像真的有点用了。”
她边说边挽起**的衣袖,拾起船浆,重新试着划了几下,可惜依旧不行。
“梁公子,不对,梁姑娘。”
云梦阁的那帮姑娘们停止了议论,有人提高嗓门,探头往船上看。
“怎么了?”元茵问那姑娘。
“我们可以同你一块走么?其他船被人抢走了。”
听她一说,元茵这才四下张望,果然,原来黑衣人划来的那些船都不见了,只余下她这艘。
这是不是意味着,黑衣人和霍诀全死了,他们才敢出来,趁机逃走。
元茵略略放宽了心,转而问她道:“你不怕我么?”
云梦阁的姑娘们都捂嘴笑了起来,“怕你做甚,我们虽不似你那般灵巧机智,见多识广,但我们也不是傻子。凭他霍公子一张嘴说,我们又不是没长眼睛,那刺客从头至尾都和我们在一块,身量如何,声音如何,我们多多少少记得点,和你能有半点干系?怎能平白赖到你头上?”
又有人道:“梁姑娘,你可别觉着我们是为了让你带我们走,故意说些好听的话来哄你的,我们是真觉着你不是那样的人。上回若不是你帮了我们,我和小芸就得被打死了,我们至今都感谢你呢。唉,你帮了我们,可我们方才却没有胆量帮你说话,真是惭愧。”
元茵心中一动,笑道:“你们肯信我就好,别说你们了,要我,我也不敢出来帮腔,明哲保身,这道理大家都懂。”
几人笑了起来,这时,裴青临在旁轻声说了句,“让她们上来吧。”
“嗯。”元茵点点头。
游船较高,小船离游船也略有些距离,此时此刻河面上还起了风,游船上的人若不细听,是听不见她同裴青临的对话的,且从那些姑娘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元茵一个人站着,看不到其他人。
元茵回了那些姑娘一句,“等我一会儿。”
姑娘们欢喜不已,连连点头,“好。”
元茵蹲下身,开始帮裴青临解衣裳。
他现还穿着一身黑衣,若她们被瞧了去了,怕她们误以为他是那帮歹人的团伙,届时有什么谣言传出去,那可就不妙了。
裴青临似乎是知晓她的意思,也不阻拦,任她脱。
只是两人都没吭声,气氛有些诡异。
元茵先是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很快,便被裴青临的伤口引去了注意。
一身皮肉,几乎没有几处好的,有几道较大的伤口里头甚至落了些碎布,那碎布连着黑衣,看起来狰狞得很。
元茵屏着呼吸,极小心地将其从伤口里牵扯出来,发现上头还裹着丝丝缕缕的血肉。她眉头紧拧,仿佛自个受了伤一样,忍不住倒吸凉气,然全程裴青临连哼都没哼过一声。
像他这般能忍痛的人,元茵神思一晃,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
卫羡。
他如今会在何处呢?
不管他在何处,元茵稍稍算了下时间,再过大半年,他就会被卫家寻回去了。
至此,他开始运筹帷幄,一步步谋权夺势,一步步瓦解司马家的天下,一步步屠廖整个皇族……
元茵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令她险些窒息。
不要管,不要管。
她握紧拳头,不断告诫自己:你试过了的,没有用的,你不是他的对手,没有他也会有别人,不要妄图改变什么,跟你没有关系,你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这辈子你只是元茵,只是玄清观的一个小道士而已,不是司马隹婷,不是公主……
对。
只要她不进宫,不当公主,这辈子都不会同他有任何交集。
有什么好怕的?
“你怎么了?”裴青临忽然捉着她的手,沉声问道。
“啊?”元茵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怎么啊。”
“你的手在抖。”
元茵打着哈哈,随口道:“我有点冷。”
裴青临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早些回岸上去吧,再多吹点风,过会儿就该发高热了。”
“嗯。”元茵点点头,想要继续帮他脱衣服。
“我自己来。”裴青临阻止了她,随即直接一把扯下黑衣。
元茵看得头皮发麻,“慢点啊公子,疼——”
“看起可怖,其实不怎么疼。”裴青临轻描淡写道。
元茵眯起眼,“你骗人。”
裴青临抬起食指,点了点眉心,慢条斯理道:“我自小习了一种功夫,无论别人怎么打我,怎么伤我,我都不会感到痛。”
他说得过于一本正经,再加上元茵方才偷偷见过他同霍诀过招,也看过他对付那些黑衣人,知道他身手了得,一时竟有些信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奇道:“什么功夫?”
裴青临一挑眉,“这只有我们门派的人才能知晓,你若真想知道,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你为徒。”
元茵面露难色,“不行啊,我已经有师父了。”
裴青临叹息一声,“那真是可惜了,你若拜我为师,就是我唯一的弟子,我定会将我毕生所学全数将给你。”
元茵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了,她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同那位老先生一般,云游四海,探寻各类草药,遍访各地医师,有生之年可以整理出一本集大成的医书。
她一个人到外头去,怕是危险重重,届时要是有功夫傍身,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不过,若要拜他为师,那岂不是要同他一块去平陵城。
不可,万万不可。
元茵当即打消了这个年头,她抬起眼,正要郑重拒绝他的好意,结果,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一双噙满笑意的眼。
元茵:“……”
“你骗我!”她气道。
裴青临抬手压了压上翘的嘴角,“我没有。”
元茵推搡他一下,他登时轻呼了一声。
“嘶——”
元茵动作一顿,赶紧弯下腰来看他,“你还好吧?”
他苍白着脸,“不太好。”
元茵伸出手,探了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她不由自责道:“你是个病患,脑子烧糊涂了,什么话都能编排出来,我同你计较什么啊。”
裴青临淡淡提醒她道:“我没烧糊涂。”
元茵只当他在逞强,费力架起他,将他带进舱室,又扶他坐下,而后将那带血的黑衣藏起,重新回到室外的甲板上,接着,她拿起船浆,又几经周折,才慢慢将小船划到游船那儿。
那些姑娘们互相扶着牵着,上了小船,除去其中一个会划船的,剩下几人都进了船室,她们叽叽喳喳的,总有说不完的话,然在见到裴青临后,一群人呆在原地,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她们一是意外裴青临会在这,二是被他满身的伤给惊住了,三是怕他会拿席上的事同她们兴师问罪,骇得纷纷低下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元茵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见此一幕,她当即知道她们在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瞥了眼闭目歇息的裴青临,迟疑片刻,擅自替他开了口,“我家少爷是个明是非的人,刺客的事,与各位姑娘无关,你们不要害怕。”
姑娘们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闪烁地看着她。
元茵继续道:“只是苦了你们了,发生今晚这事,云梦阁怕是回不去了,南丘城也不能久待了,你们得赶紧离开。”
以父皇那多疑暴怒的性子,等他回过神来,船上这帮人,一个也活不成。
这会儿能走一个是一个。
姑娘们虽早有心理准备,也一直在宽慰自个,能活下来就好,但真细想起来,不免感到迷茫,天南地北的,又哪有她们的容身之所?
她们有的人,当初恨不得从云梦阁里逃出来,可今个真逃出来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怀。
出来了,然后呢?她们身无几两银钱,以后该靠什么活下去?
姑娘们想了很多,想破头了,也没想到出路。
她们只得无声垂泪点头,“多谢梁姑娘。”
元茵见她们哭,心里揪成一团,难受得不行,然而她如今不是公主,既没有钱,也没有门路,不能像前世扶助小宫女那样,扶助她们,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无他法。
这个时候,裴青临忽然动了动唇,淡声道:“姑娘们若是信得过我,等天微亮,你们就立马出城,到白水镇,找一个叫阿罗的人,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给你们安排。”
姑娘们怔了怔,感激涕零,“多谢裴公子。”
裴青临“嗯”了声,没再说话,仿佛很累似的,复又闭上了眼。
元茵便主动同那些姑娘交待了行程路上要注意的事。
几人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说话间,小船终于驶向了岸边。
一行人就此分别。
临别之际,那个元茵原来到云梦阁去,一直陪她吃饭聊天的姑娘,忽然来到她面前,紧紧抱了她一下。
“梁公子。”
元茵傻愣愣的,“嗯?”
“再见。”
元茵都没反应过来,那姑娘擦了擦泪,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