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平陵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街上挤满了人,喧哗声此起彼伏,元茵起初还以为百姓们是在迎接父皇他们回城,但转念一想,父皇他们此次是秘密南下,百姓们怎么会知道?于是稍稍推开窗子,仔细听了一耳朵,这才发现百姓们恭候的另有其人,好像是什么大司马。
大司马?
一听这称谓,元茵心里“咯噔”了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当然知道此大司马非彼大司马,但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卫羡。
她是真的怕他。
赶紧掐指算算时间,幸好,这个时候卫羡还不知道在哪流浪,她宽慰自己,还有半年,他才会步入朝堂,届时她在不在宫里还是一回事呢。
正思忖间,轰隆隆的鼓声骤然从城楼上传来,响彻整条街道。
“咚咚咚——”
“大司马凯旋而来啦!大司马凯旋而归啦!”
街上愈发拥挤起来了。
车队寸步难行,只好被迫向街道两旁移动。
不多时,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元茵好奇心起,她掀开帘子,探出脑袋,也想一赌那大司马的风采。
周遭有几个百姓瞧见她的脸,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仙、仙女儿……”
奈何欢呼声沸反盈天,没人听到这声惊呼。
众人齐齐看向城门口,英姿勃发的将士们正缓缓朝城内弛来。
“大司马!”
“裴将军!”
……
众人兴高采烈,热泪盈眶,有不少百姓向他们扔去瓜果,鲜花,手绢,香囊。
元茵眯起眼,定睛去看那坐在骏马上的将士。
最前头的一人身着金甲,肩披红绫,头戴鹤冠,身姿如松,伟岸刚毅,看起来实在威风凛凛。
他虽有了一定年纪,脸上还蓄着寸长杂乱的髯须,但仔细一看,仍是可以看出,他生得十分英俊,尤其一双眼,炯炯有神,稳定沉着,隐隐带有点压迫感。
这份沉着压迫,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尸山血海后才能有的,也轻易不会磨灭,一般人想假装都假装不出来。
这个人就是大司马吗?
元茵莫名觉着裴青临跟他有几分相似,不过认真一比对,又觉着五官没一处像。
她挪动视线往后看,又看到了一个气宇轩昂,相貌堂堂的将士。这将士同大司马更相像,但五官是偏秀雅的,也未留髯须,露出的下颌有棱有角,俊逸非凡。
元茵听见周遭的百姓们似乎喊他裴将军。
他也点头回应。
裴将军?裴青临?
这两人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想着,元茵忽然瞧见裴青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穿过人潮,朝队伍走去。
*
大司马裴延之在看到自家儿子出现在眼前时,冷峻的面孔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来啦。”
裴青临目光微动,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嗯,刚回来。”
后边的裴容谨见他出现,当即翻身下马,朗声喊道:“少雍。”
“大哥。”裴青临几步上前。
裴容谨张开长臂,用力抱了抱他,“两年没见,你小子长高了不少啊。就是这身上,啧——”
他松开手,上下打量了着裴青临,“怎么都没长几两肉?”
裴青临同他玩笑道:“大哥你这么说,娘亲可是要生气了,她每天都亲自下厨,就怕我饿瘦。”
裴容闻言,却是皱起眉头,万分同情道:“真是难为你了,怪不得……”
娘亲那手艺,远近闻名,狗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少雍天天这么吃,能不瘦吗?
“说什么呢你们?”裴延之突然回首,瞪着他们,“你们娘亲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劳力伤神给你们做吃食,你们竟敢在这儿给我嫌七嫌八,皮痒了是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摇头轻笑。
他们差点忘了,爹对娘亲,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珍重得很,容不得别人说娘一句不好。而且全家上下,也就只有爹一个人,能吃下娘亲做的东西了。
小时候,他们调皮捣蛋,四处闯祸,时常惹娘亲生气,娘亲还没说什么,爹就阴着脸,拿着鞭子过来了,他们顿时吓得满院子逃窜,哭天喊地。许是娘亲知道爹的力气太吓人,怕他一鞭子下来,抽得他们皮开肉绽,忙急急上前抱住他,让他先别动手。
爹的火气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反抱住娘亲,温声安慰起她。
留下他们俩在旁大眼瞪小眼,不知是进是退。
不过娘亲并不没有就此放过他们,她找来侍卫,负责看管他们,让他们每日读书习武,还是加练的那种,练不完,就不准休息不准出门,他们叫苦不迭,恨不得直接被爹狠打一顿,也好过在受尽煎熬。
他们跑去找祖母告状,祖母也不搭理他们,只说娘亲做得对,他们这混账样,是该收拾一顿了。
全家老小,也就妹妹裴绾妤心疼他们,她会偷偷支开侍卫,给他们送点心,也会给他们把风,让他们有机会逃跑。
可惜妹妹自小体弱多病,腼腆得很,他们不敢带她一块出去疯玩,只能在外边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带回来给她。
后来,大家渐渐长大了,裴容谨进了军营,开始随爹镇守边关,征战沙场,妹妹天资聪颖,才学兼备,进宫做了公主伴读。
而裴青临则留在家里,游手好闲地做起了混子。
一个时时刻刻被监视,却可以用来困住他爹和他哥的混子。
狼崽子有一只就够了,多了,其他位置上的人便坐不安稳了。
所以他只能是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
“皇上回宫了吗?”裴延之忽而问道。
“还没。”裴青临抬眼一瞟。
裴延之当即了然,他翻身下马,朝人群中最奢华的一辆马车所在的方位,行了个礼,而后交代裴青临,“你继续护送皇上回宫,我同你哥先去兵部一趟。”
裴青临:“知道了。”
“早点回家,别在外头乱跑,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裴延之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利落上马,缓缓离去。
队伍继续浩浩汤汤地行进,马蹄踏响,旗帜猎猎。
人群一路簇拥而上。
渐渐的,马车前便空了下来。
元茵放下帘子,问一旁的冯丘,“大司马,裴青临,还有那个裴将军,是一家人吗?”
隔着人潮,她先前没听见裴青临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举动,也能猜到一二。
冯丘点点头,同她解释了他们间的关系,并由衷感叹道:“大司马多年来一直驰骋塞外,驱逐戎狄,无向不克,立下战功累累,是咱们大魏的守护神,咱们能有现今这般太平的日子过,多半得仰仗他……”
说完,他立马吓白了脸,天下太平,怎么能仰仗大司马,得仰仗皇上才对啊,这要是被皇上听见了,他怕是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然现在,即使没被皇上听见,也被公主听见了。
公主可是皇上的女儿,他说了这般大逆之言,纵使公主平日待人友善,也不会轻饶了他。
他战战兢兢,刚要下跪请罪,却听元茵说道:“还有呢?”
她那一脸好奇的模样,让冯丘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由暗叹,公主心可真是大啊。
这样大的心,如何在那样小的宫里,长久住下去。
冯丘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还有那霍将军,意气峥嵘,既勇且谋,是年轻一辈所有世家公子里首屈一指能人,这些年来,也屡次立下汗马之功……”
“许是他们都太出色了。”他嘴唇嗫嚅着,“就显得裴青临公子有些——有些不那么厉害。”
他选了个好听的词。
事实上,裴青临在平陵城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不学无术,胆小怕事,油嘴滑舌,嗜酒如命,好赌成性,除了一张脸,他简直一无是处,但也因为一张脸,关于他的传闻数不胜数,昨日传言王家小姐为他寻死觅活,今日就传言桂香院的姑娘要为他剃发为尼……
元茵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冯丘描述一个她全然不认识,也根本想象不到的裴青临后,久久陷入了沉默。
奇怪的是,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她压根就不相信。
伸手挑开一点帘子,阳光倾泻而下,洒满整个车厢。
与此同时,秋风穿过街道两旁的桂花树,送来了一阵馥郁浓烈的芬芳。
元茵静静看着斜前方的裴青临,他高踞马上,艳阳落在他身后,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暗影。
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她想,他们会不会也从未看清他真正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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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