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外负责看守的校尉远远瞧见司马昱的身影,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他哆嗦着身子,忙不迭地迎上前,“圣上、您、您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司马昱面色阴沉如水,一脚踹开了他,径直往屋里走。
裴绾妤同司马瓒,还有一帮侍卫紧跟其后。
刑房内一片昏暗,仅有些许阳光窗洞中透进来。
在那浅淡的光晕中,裴绾妤看到了跪伏在地,血肉模糊,瑟瑟发抖的元茵。
她低垂着头,抱着双臂,身上的衣裳破碎不堪,露出里头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混合水缓缓从她身下溢出,向四处蔓延。
“公主!”
裴绾妤疾步走到元茵面前,脱下自己的罩衫,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
元茵速度极慢地抬起头,神情空空荡荡,目光呆滞无光。
裴绾妤不忍心看,垂眸,轻轻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公主,您受苦了。”
元茵张了张口,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裴绾妤轻声道:“不仅是臣女,圣上也来了。”
元茵仿佛这才知道司马昱来了一般,慢慢转过头。
司马昱站在门边,眉宇间怒意涌动,看她的眼神却满是疼惜。
“父、父皇。”元茵嘴唇颤了颤,眼泪随之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儿臣实在是冤枉啊,儿臣明明什么也没做,他……他们竟然这样待儿臣,您再来晚些,兴许就见不到儿臣了……”
她哭得委屈至极,除了司马瓒和那些施刑的人,在场无不动容。
裴绾妤边低低啜泣,边拿出帕子替元茵擦泪。
“你们这些狗奴才,都活腻了是不是!”
司马昱眼底发红,霍然转身。
他怒不可遏地拔出一旁侍卫腰侧上的刀,猛地向那几个早已跪倒在地的刑部官员脑袋上砍去,恶声恶气道:“你们连公主都敢动,下次,怕不是要爬到朕头上来为非作歹了!”
官员们吓得一蹦三尺高,连连躲避,那个瘦高、眉凸眼凹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口中嚎叫道:“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臣等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司马昱一刀刺穿了他的肩膀,面容扭曲道:“奉谁的命?”
男人忍着痛,涕泗横流道:“太、太后。”
“朕知道是母后。”
司马昱拔出刀,血立马喷溅而出,星星点点地洒在他脸上,他随意抹开,脚步踉跄,放声大笑。
男人惊恐万分,跌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圣上恕罪,微臣再也不敢了,望圣上能……”
他话没说完,司马昱忽然举起刀,狠狠捅向了他的后脖颈。
元茵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忘了。
裴绾妤魂飞天外,浑身颤抖。
其他刑部官员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有人一时没控制住,竟吓得尿了裤子。
屋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一句话,生怕皇上癫狂起来,下一刻就把刀捅向了自己。
“皇上,你这又耍得什么孩子脾气。”
门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太后的声音。
俄而,元茵就瞧见李纲搀着满身琳琅珠玉,尊贵体面的太后走了进来。
刑部官员纷纷暗松了口气。
众人跪地请安。
太后冷眼一扫四周,末了,目光落在那具刚咽气的尸首上,漠然道:“怎么搞得这么难看?”
司马昱面皮抽动了几下,强压着怒火,道:“不听话的畜牲,自然要杀了。”
太后轻描淡写道:“依哀家看,他们只是依律法办事,哪里不听话了?法不阿贵,绳不绕曲,即便是公主,犯了罪也不容宽恕。”
元茵听闻,心中冷笑,好一个法不阿贵,倘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秦家人,笺罗太子,亦或是其他高门贵族,这法,只是形同虚设。
司马昱握刀的手指紧扣,沉声道:“敢问母后,隹婷她犯了何罪?”
太后拿帕子掩了口鼻,“先到外头去吧,这屋子臭气熏天,哀家头都有些疼了。”
说罢,李纲搀着她缓缓朝门外走去。
刑房里的人只得跟她一块出去。
元茵忍痛爬起了身,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伤口,疼得她眉头紧皱,轻轻喘息。
裴绾妤在旁扶着她,忍不住偷偷抹泪。
元茵弓着身子,扯出一点笑,小声道:“没事儿……没那么糟糕……我装的……多谢你来救我……”
裴绾妤啜泣道:“臣女其实没有帮上什么忙,是三殿下,他帮臣女问出圣上的下落的……但没有我们,圣上似乎也知道这事了,我们在去东寿殿的路上,刚好碰见他正火急火燎地往这里赶来……”
元茵呆了一呆,“父皇怎么会知道?”
裴绾妤摇了摇头。
忽地,元茵脑中闪过一个身影,她讷讷着,自我否定道:“怎么可能?”
*
外头风和日丽,庭院四角栽了几株木芙蓉,叶宽郁茂,泛着淡淡的光泽,白粉,鹅黄,深紫的花朵团团簇拥,错落其中,十分娇艳。
如此好光景,却因肃杀沉闷的气氛,失去了颜色。
太后坐在阶前的圆椅上,半阖着眼,对着李纲吩咐道:“你同皇上说说,这六公主,究竟做了什么腌臜的事。”
“嗻。”
李纲简言意骇地将七公主犯病与抓到老太监,以及在元茵床底下发现巫书等物件的全部经过,复述了一遍。
席间静默无声。
司马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握紧拳头,看向元茵,见她眼皮红肿,泪眼婆娑,死死抿着唇角,一脸无辜又倔强。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沈卿。
*
那晚,宫人将那幅画交给他时,他气得浑身发抖。
画上的她,每一笔,都藏着无法言说的情意。
他怒目切齿地冲到承华殿,要沈卿给他个解释。
“这是你的哪个好情郎画的?”他面目狰狞地质问她。
沈卿抿紧嘴角,一声不吭。
他气血上涌,感觉心口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扎,疼得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是姜长雍对不对!你还是忘不了他!”
沈卿只是淡淡道:“还给我。”
“好啊。”他怪声怪气地笑了下,随即将手中的那幅画撕了个粉碎,扬在地上,恨声道:“还给你!”
沈卿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雾,她慌忙跪坐在地,去捡那堆碎纸。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哭,却是为了别人。
他怒火滔天,一把扯起她的衣襟,厉吼道:“你对朕到底有没有过一丝真情!”
她静静看他,没有言语。
他愤然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后半年时间里,两人没再见过面。
他一直在等她来道歉,其实她只要服个软,他大可以既往不咎,可她没有。他愈发觉得自己很可笑,天下女人那么多,何必苦苦纠结于她呢?
于是他不再陪她玩那些勤政爱民的把戏,也不让宫人再禀报她的消息,每日醉生梦死,继续快活。
直到隹婷出生那天,伺候沈卿的那个老太监,壮着胆子来找他,说沈卿大出血,情况危急,求他过去看看。
他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鞋都顾不上穿,疯了似地去找沈卿。
当见到沈卿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时,他往日所有的怨恨都在一瞬间消散了。
他只盼她能活下来。
好在最后母女平安。
只是沈卿憔悴了许多,成日眉眼低垂,沉默不语,没有半分生气。
他抓着她的手,信誓旦旦道:“卿卿,朕定会护着你和隹婷的,以后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朕不同你吵了,好不好?”
沈卿静默良久,惨淡地牵出了一点笑,并未应答。
后来他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在笑他无能,软弱,痴人说梦。
他根本护不住她。
*
“皇上,行巫蛊之术者,当处以极刑。”太后见司马昱久没动静,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开了口,“这可是你自个定下的规矩。”
司马昱眼底浮上一抹难以抑制的阴冷之色,他垂下眼睑,沉声道:“是儿臣定的没错,但这不是还没调查清楚么,母后何必急着给隹婷安上罪名。”
太后接过李纲递来的茶,抿了口,幽幽道:“皇上的意思是,哀家是故意针对隹婷的?若如此,皇上真是伤了哀家的心,哪个皇子公主不是哀家的好孙儿,哀家疼他们都来不及,只是隹婷这孩子,自小不在宫里长大,谁晓得她被那些乡野村妇教成什么心肠?哀家这也是没办法,她做了那样的事,实在让人痛心疾首啊。”
元茵双手交叠,掌心朝下,贴于地面,随即额头抵在手背上,哽咽道:“皇祖母这些话,字字句句,扎在儿臣身上,比鞭子打了还疼……儿臣虽在乡野长大,但养母教给儿臣的都是做人要堂堂正正,与人为善,不可有害人之心的道理……儿臣才到宫里不久,与七妹妹仅见过几次面,既没仇又无怨的,怎会想不开,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害她呢?”
太后拢一拢鬓角,语气淡淡道:“那这珠宝你怎么解释?”
话音落下,有太监呈上了一带血的匣子。
里头有几件东西,是太后先前赏赐给她的。
元茵毫无惧意,坦然道:“事情起因,是儿臣日夜思念母亲,想多了解她些,但怕问父皇,会引得他伤心难过,便让身边的小太监去找找宫里还有没有人记得母亲,然后就找到了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记性也不好了,儿臣见他可怜,又想他曾服侍过母亲,就给他一些珠宝首饰,让他换了银两去治病,没成想会引起这么大的误会,还让那老人家平白丢了性命。”说到这,元茵低低呜咽了起来。
“儿臣若是为了买通老太监,断不会蠢到用皇祖母赏赐的珠钗来行贿,任谁一看,就知道是儿臣的东西。不过儿臣确实心眼大,很多规矩不懂,如果皇祖母是因为儿臣擅自把您给的宝贝赠予他人,从而厌烦儿臣的话,儿臣甘愿受罚,其他的,儿臣一概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