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三年,深秋。
长安落了一夜冷雨,梧桐叶落满长街,寒意浸透整座帝都。
顾府嫡女顾静姝,一身素色锦裙,立在庭院廊下,指尖攥得微微泛白。
昨夜宫宴归来,心底那点少女期许,早已被彻骨寒凉浇得一干二净。
她出身江南望族顾氏,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婉娴静,眉眼间自带一股清雅温婉之气。从小到大,她都信礼教,信亲情,更信那个自幼便定下婚约的人——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陆思恒。
世人皆道,顾陆联姻,是天作之合,才子佳人,门当户对。
顾静姝也曾这般以为。
她守着满心欢喜,静待良人,以为往后岁月,便是长安灯火,岁岁安然,琴瑟和鸣,一世无忧。
可昨夜宫宴之上,那一幕,生生击碎了她所有念想。
雕梁画栋的大殿之内,笙歌缭绕,美酒流转。
一众王公贵族、世家子弟分列两侧,唯有那抹玄色蟒袍身影,立于殿中高处,身姿挺拔孤冷,眉眼清隽淡漠,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那人正是陆思恒。
他身居朝堂权柄之巅,少年摄政,手握半壁朝纲,性情冷冽寡言,从不轻易对谁展露半分温情。
顾静姝远远望着他,心底藏着几分羞怯与期盼。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身旁的宰相千金缓步上前,柔声言语,姿态亲昵,而陆思恒并未避开,只是淡淡垂眸,神色温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一刻,廊下灯火摇曳,映得顾静姝脸色煞白。
周遭宾客窃窃私语,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戏谑与同情。
人人都知她是陆思恒早已定下的未婚妻,可如今,摄政王眼底温柔,尽数给了旁人。
雨丝斜斜落下,打湿了廊前栏杆,也凉了顾静姝心口。
贴身侍女晚晴撑着油纸伞快步走来,轻声劝慰:“小姐,天凉了,别站在风口里,仔细染了风寒。摄政王许只是碍于情面,逢场作戏罢了,您千万别多想。”
顾静姝缓缓抬眸,眸底褪去往日温婉,多了一层淡淡的清冷。
“逢场作戏?”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若真是逢场作戏,又何须那般动容?”
长安月色本就清冷,如今看来,更是长安月渐寒。
她从前太天真,以为一纸婚约便能锁住一生安稳,以为温良顺从便能换来情深意重。却不知这深宫帝都,权势纠葛,人心叵测,从来都容不下单纯的儿女情长。
陆思恒身居高位,心如磐石,权谋算计摆在首位,又怎会真的把她这一介世家弱女,放在心上?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寒意入骨。
顾静姝拢了拢衣襟,眼底最后一点少女柔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与疏离。
也罢。
既然情深不可期,良人不可盼,那往后,她便收起痴心,守住顾家满门安稳。
从此不恋风月,不寄情深,只做清醒自持的顾氏嫡女,在这风波暗涌的长安城里,守己,守家,渡往后余生。
远处宫墙方向,夜色深沉,一轮残月隐入云层,清辉微凉,照不尽世间人心冷暖。
长安风起,月色渐寒,她的红尘旧梦,自此,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