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初年。
“阿耶,今日纸坊的生意倒不如前两日了。”
瑛之将新晾出的纸马一捆捆重新扎好送到柜上。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筹。
“这些东西都是要提早备下的。等到清明正日取了新火,一早便要动身去祭拜。不然乐游原上哪里还有好位子。”
“可今年不同嘛……”
“是啊,今年不同呢。”
裴疏眯着眼睛望向铺子外面。并没有新的顾客上门,只有一点无声轻风拂过草尖的曳动。
瑛之的兄长正稳握雕版,印好一张墨线稿,然后小心地挪到一旁。
“阿珩,手中的事先放下。随我一起走一趟平康坊。”
“是。可是阿耶,我刚才也答应了瑛娘带她去平康坊。”
“阿耶!”
瑛之正巧换好了男装,连忙跳到裴疏面前。
“阿耶!你怎么也要去平康坊?是不是为了那桩戏苑的凶案?阿耶,带着我一起去吧!别落下我嘛!”
瑛之一边拉着裴疏的衣袖一边撒娇。生怕他不肯带自己一同出去。
自从平康坊的戏苑闹出女鬼流言之后,她早就想亲自去一探究竟了!
做纸铺生意的人,向来都要有点驱邪镇宅的本事傍身。裴疏是这其中的佼佼者之一。
“你都已经装扮上了,阿耶还能说什么。但你记住,今日不可随意开口讲话。等一下是有官府之人在场的。”
“是官府的人请阿耶去!那案子生了很厉害的变故吗?”
“听他们说的状况倒不像是有多厉害。大约是为了稳妥,所以才多找几人看看。”
“是京兆府的人吗?还是金吾卫?”
“我也不是很清楚。打听到我,是中间有人引荐的。”
“那咱们快走吧!阿耶放心,我保证不给阿耶添麻烦!”
裴宅正门口,一辆套好的牛车已经在等候。
牛车虽稳,速度却称不上快。瑛之丝毫不介意。当他们走到宽敞的朱雀大街,裴疏正想加速跑几步。忽然身后有一片马蹄飞奔的声响越来越近。裴疏连忙拉绳避让。不多会儿,有一队高头骏马极速越过,马上的人均身着铠甲,金色的鹰型饰纹与腰间横刀的冷光交织跳动。
“真是好马。”
裴疏看着阳光照耀下那些闪亮的鬃毛低声称赞。
“是金吾卫,难怪把路都占了。”
瑛之瞧了一眼远去的身影们。但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到底是骏马扬鞭的感觉更潇洒啊!却没发现自己的尾音已经落入了一名年轻军官的耳中。那人从马上投过一眼,没有与她计较。
“你出门时答应过什么?”
“慎言。慎言。我慎言!可是阿耶,这不是还没到地方嘛!”
裴疏向来拿她没办法。只能哼一声佯作生气。
“瑛娘,其实你也喜爱那些马的吧。”
裴珩之温和的笑看她。
“没有!”
瑛之扭过头不再看。忽然她又转身。
“咦,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裴疏也正在看着越来越远的那一队人马。
“阿耶……他们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瑛之迟疑。
“像是,像是尸腐之气。”
“若有机会再遇到,你们兄妹多留心一些。”
皇家近卫,怎会有这种气味。裴疏心中十分疑惑。无奈金吾卫的身影早已消失,那一点淡淡的痕迹也就散了。
坐着车,最后竟与走路过来要花费的时间也相差不多。瑛之在心里叹了口气。
前来接应裴疏的中间人早就等在门口。
“盘陀兄!”
裴疏一眼望见了这位定居长安已久的胡商。连忙下了牛车。
“伯山!久不见!”
安盘陀也抱拳回了礼。瑛之和阿兄老老实实的跟在裴疏身后。行了个小辈的礼。异常白皙又阔鼻深目的粟特人,他们早已见过许多,心里并不怎么觉得诧异。
“这是我的一双儿女。今日是来帮我打下手的。也是我年纪渐大了,家里总归是要交到大郎手上的。至于我这小女,让盘陀兄见笑了。性子急躁了点,符却画得好。为了此事稳妥,就一起带过来了。”
“极好!极好!为官府做事就该当稳妥!伯山,咱们这就赶去吧。”
“好!劳烦盘陀兄带路。”
安盘陀叫贴身的小厮去替他们寄存牛车。
“咱们边走边说。这事也真是,嗐!前头官府找人来看过,却不想那两人真本事没多少,全凭一张巧嘴扬了名声在外。等到那徐盼娘现了身,哦,就是那杀了人的伶人。那两人只会扔几道符出来乱比划。结果那徐盼娘照样是趴在窗前,还冲着官差咧嘴笑起来!那血口白牙的,甚是吓人!”
“徐盼娘是死后多久开始出现的?”
“具体时间说不清楚。她不言不语的只是趴在窗上,要不是有戏班的人偶然路过被吓到,也没人注意她化了鬼。总归是没有太久。那案子才过去十来日嘛。不过她害人不成反搭上自己性命,现在又成了鬼,只怕是大凶恶鬼!伯山可千万要小心。”
“害人不成?”
“是啊!幸亏当日救的及时,那书生又有未来岳丈舍银子续命。好汤好药的灌着,总算是救回来了。这案子能结的这么快也是因为他没死。很多事就不用京兆府再去摸查了。也是他命好,他这未来岳家周大人是礼部主事。虽然婚事还没走到明面,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郑廉,就是那书生。是周大人亲自从书院里挑出来的。你晓得了吧?”
安盘陀对着裴疏挑眉,狡黠一笑。瑛之看着他那双格外鼓的眼球滴溜溜转,忍不住就觉得滑稽。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表情。
“盘陀兄总是消息灵通。”
“某是个商人。行商是最需要仰仗时间和消息的。再说伯山是自己人,我定是要将这些细节与你讲清楚。就当听个故事。反正这长安城里每天都有讲不完的新故事。”
“所以那徐盼娘到底为何会行凶?”
“那郑书生说,他曾与友人去瞧过几场采桂班的戏。也不知怎的,那徐盼娘就认定他对自己有意。出事那日,是书院同窗做东邀他去的。第一场戏,有人传话说外头有人找,他糊里糊涂就被人引到了徐盼娘的院子里。”
安盘陀顿了一下。
“郑廉称徐盼娘逼他替自己赎身。他不肯,两人拉扯间,徐盼娘忽然暴怒,拔下发簪朝他胸口刺去。他吃痛挣扎,胡乱摸到一件利器反刺了回去。后来的事,他就不记得了。京兆府核查过他的口供,又查了邀他的同窗,郑廉自己说徐盼娘已逝不愿再追究。便结了案。”
“所以那郑廉的意思是,徐盼娘自作多情,逼他赎身?”
瑛之忍不住问出声。
“大致如此。”
“这也太奇怪了,谁会胡乱拉着人给自己赎身?”
“小侄女说的是。但此案已经结了。咱们只做分内之事就好。至于旁的那些弯弯绕绕,有京兆府和金吾卫做主呢!咱们商贾人家呀,挣到钱便好!”
“瑛娘!”
裴疏低喝一声。
“不妨事。伯山,小孩子嘛总是快人快语的,这样很好。不像你我,浑身沉甸甸的。早就松快不起来了。”
“在家也就罢了,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惹事为好。等一下是有官府人在的。”
“我看小侄女眉眼间俱是聪慧之色。你就不要过于担心了。说起来,许久未见,当真是思念伯山!”
“我也一直挂念着盘陀兄。”
“伯山,我举荐你也不是为了邀功。我知道兄台为人高洁。但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与官府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裴某明白。还要多谢盘陀兄一番心意。”
等他们走到戏园正门时,已经有官差在等候。瑛之打眼瞧过去,两人穿着并不同。其中一人像金吾卫的打扮,那另一人大概就是京兆府的人了。
却见安盘陀上前恭敬一揖。动作很标准。
“裴先生一行人安某已经带来了。”
“那便请吧。”
那翊卫打量了一遍裴疏三人,收回视线就向前走去。安盘陀连忙招呼他们跟上。
“就这么放我们进去啦?”
瑛之低声与哥哥交谈。
“你也听到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不吉的事情。”
“驱鬼多有意思啊!”
“世人大多还是恐惧神鬼之说的。好了,不说这些了。”
“嗯。我知道。”
戏园不算大,没走多久就到了班主从前所住的小院。正厅里站着不少人。两名官差已经复命各自站好了位置。安盘陀带着裴疏三人一起向座上人行叉手礼。
“见过崔少尹。见过林司阶。”
“哪位是裴先生?”
瑛之微微抬眼,看到一位穿着深绯色官服,须发已见斑白的年长者端坐前方。正是他在开口询问。
“回崔少尹,草民正是裴疏。”
“请裴先生到此的原因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裴先生之名即然能传到京兆府与金吾卫门中,定是有真本事的人。崔某向来尊重有能力者。裴先生当不会叫我们失望吧?”
“草民定当全力而为。”
“好!好!有先生一诺崔某心里就踏实多了。只是这徐盼娘的鬼魂很厉害吗,需要这么多人一起驱除?”
“回崔少尹话。这两人是草民的儿女,自小学习家传,各有所长。草民尚未见过徐盼娘,不敢妄下定论。为了稳妥起见,便将两人一起带来协助。”
“好。稳妥些好。林司阶还有什么疑问吗?”
“裴先生何时可以开始?”
这声音听起来年轻得多。并且冰冷。瑛之顺着声音瞄过去。果真是个青年男子。只是这金吾卫的甲衣佩刀搭起来,只觉得满身森严。那人反应及其机敏,立即就察觉到瑛之在看他。
一双眼风扫来。
瑛之连忙收回视线。
端坐在前的林绎早在他们进门时就已经认出,这一身男装的女孩就是先前在牛车上对金吾卫口出不满的人。他本不愿计较,却没想到他们正是前来驱鬼的有道之人。
“回林司阶。天光未散,那徐盼娘不会现身。怕是要等到戌时之后了。”
听到裴疏亲口说出戌时之后,一想到今夜可以留宿在平康坊,瑛之心里就忍不住有些激动。
只盼着那徐盼娘早点现身。
早解决,早脱身!她好跟着哥哥去瞧瞧平康坊的热闹!这可是宵禁后唯一的不夜岛啊!总听人说那里灯火通明,丝竹悦动。有美艳的胡姬日夜旋舞。她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过。
可现在才过酉时。他们就只能等。裴疏借着要做些准备的名头退了下去。安盘陀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满院都是金吾卫与京兆府的人,可是先前的那股腐朽气味却再没出现。瑛之也就渐渐将那点异样抛到了脑后。
“伯山需要准备什么?咱们立刻就去置办。我叫人去买最好的。”
“倒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我们都带着。只要不是大凶恶鬼应当足够应付。我只是想再跟知情人问问情况。”
“应该的,方才把这事给忘了。你们在此处等着,我再去问一声。”
安盘陀转身又向屋里走去。不一会儿,那年轻的金吾卫统领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林司阶说带咱们一起去找班主。这采桂班的事班主是最清楚的,真是多谢林司阶了!”
安盘陀笑呵呵地对裴疏说道。
裴疏连忙谢过。那林司阶也不搭话。只说跟他来。安盘陀趁他转身,对着裴疏眨眨眼睛。瑛之觉得这安叔父真是有趣。忍不住就令人亲近。
林绎将他们带进小院后的一处厢房。门口也有两名官差。他佯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走了进去。裴疏他们跟在后面进了屋。
“林司阶!”
班主慌乱站起行礼。
“黄班主不必惊慌。这是官府新找来的裴先生,他们是想问问徐盼娘的情况。黄班主照实回答就好。”
瑛之听到林绎客气地与班主讲话,心里很是诧异。她原先看到林绎对裴疏的态度很疏离,还以为又是个瞧不上平民百姓的公门贵人。
却不知林绎对他们是抱有一丝成见的。先前那两个自夸的骗子已经让林绎对城内号称善鬼神之事的人充满怀疑。尤其是看到裴疏还带着帮手。竟带着两个帮手!
“盼娘她并不是我们家生的学徒。可她身段好,天赋高,谁能想到……唉!”
黄班主叹道。稍作回忆,他又开口。
“盼娘和那书生究竟是何时有了纠缠,我们并不清楚。关于盼娘,我也只知道她是华原县人。自小就被送入当地富户家中随着家伎学艺。裴先生也知道,伶人是贱籍。想要离开私养的家班并不容易。”
“的确如此。”
“盼娘说是富户家倒了,她便用平日积攒的赏赐通融了一番脱了身。后来新皇登基,天下大赦,转为了番户。她不愿一直留在华原,就辗转来到了长安城。后来盘缠将尽,也没寻得什么好营生。便又回头来唱,拜在了采桂班。”
“能从家伎转为番户,这徐盼娘倒是有几分运道。徐盼娘她性情如何?是否好相处?”
“性子很好。盼娘大方直爽,几乎不与人争执。也懂规矩知感恩。不然我也不会栽培她。”
性子很好,又怎会逼人为自己赎身?还暴起行凶?瑛之顿时充满不解。但她看到没人开口,又硬生生按下了自己的疑问。裴疏和安盘陀对视不语。裴珩之皱起眉,又放下。瑛之状若无异的瞥过林绎。只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金吾卫,也不觉得不合常理吗?还是说,另有隐情。
黄班主能提供的信息仅此而已。眼下也就只能等了。等到天色暗去,等到徐盼娘现身。
裴疏没有多言,只道先要去那院中布坛。安盘陀说他无处可去,也不忌讳,只愿跟着裴疏一行人才觉得踏实。
黄班主请求林绎让自己送徐盼娘一程。林绎略微思索,也就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