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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赖账

街头巷尾,风沙呼卷,百姓们行色匆匆,许多货郎不待闭市就推着车往家赶了。

季晚凝在茶肆坐定后摘下帷帽,堂倌上前来斟茶,不多时,帘后传来一阵环佩之音,穿着青色襕袍的郎君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宋聿怀摘下帷帽,身上温润端方的君子之气并未因大风而凌乱,他在季晚凝对面坐下道:“抱歉,我本不该这个天来找你,但我担心过了今日便出不来了。”

季晚凝抿着腾腾热茶,问道:“为何?”

“今日太子召阿耶去东宫问关于毒药的事,所以他定然会知道我偷了他的东西。”宋聿怀低眸浅笑,“回家后不知是会挨打,还是罚跪祠堂。”

季晚凝于心不安,道:“我能帮你什么吗?”

宋聿怀轻轻摇头,道:“上次我去见太子,才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皇后的死因,掌握的消息比我们要多得多。外界传言皇后薨逝后,太子萎靡不振、不思进取,我却认为殿下实则藏锋守拙、伺机而发。”

季晚凝颔首,如此一来的话太子说不定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太子问出什么没有?”

“到现在还没信儿,恐怕问不出什么了。”宋聿怀面露失望之色。

“太子早已知道皇后中了白麒丹之毒,还知道凶手是谁。不过他尚不十分信任我,是以并没有跟我多说。不过据我的推测,谋害先皇后与宫女的,并非同一人。”

“不是同一人?”季晚凝眼中掠过一抹诧异。

宋聿怀望向风沙肆虐的窗外,道:“我怀疑宫女之死与阿耶息息相关,只是不知他从何人处得到的毒药,能解开这一点才是关键。”

季晚凝手指蜷起,握紧了茶瓯,宋熙堂堂一朝宰相,谁能撬开他的嘴呢?

如今虽有宋聿怀相助,甚至连太子也参与了进来,但仍然一筹莫展,她必须尽快解开密信,这才是现在最有价值的东西。

季晚凝将纷乱的心绪暂置一旁,话锋一转道:“含芷在东宫过得好不好?”

“我瞧着阿姐气色倒是挺好的,只是夫妻感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也不意外,自古帝王家无情。”宋聿怀微微叹了口气,看向季晚凝,“荧荧,你想不想见她?我可以偷偷把你带进东宫。”

季晚凝默了片刻,轻声道:“不了。”

既然知道她过得不差,就不去打扰她了,跟自己沾上关系总归不是件好事。

宋聿怀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有些晃神,儿时的她与现在一样,也有一双乌亮的、盈盈欲滴的眸子,只是她那时更为爱笑,眉眼像月牙泉一般,露出一排细小的贝齿。

她总和宋含芷一起玩,投壶的时候,她让他帮她递羽箭,打完双陆指使他收拾棋盘。他很喜欢做这些,仿佛为她做点事,就能与她产生一些牵连。

儿时的宋含芷也是爱笑的,颇为顽皮,而他自己,心里也不曾对父亲生恨,记忆中那时的父亲似乎还挺慈祥的。

“天色不早了,”季晚凝站起身,秀气的唇角抿出一个浅如清溪的笑,“走吧。”

宋聿怀陡然回神,也随她起身,唤堂倌进来结账。

“我来付吧。”季晚凝说着摸进袖管。

因着她身上没有几个现钱,只能用首饰当酬金,是以每回跟宋聿怀出来都是他付账,她不想总欠他的。

宋聿怀掏出荷包付了账,道:“不必,茶水没几个钱。”

季晚凝无意间扫了眼他的荷包,发现底部已经开线,豁出了个洞,格外明显,她迟疑了下道:“不若我帮阿筠绣个荷包吧。”

宋聿怀清隽的眉眼微微弯起,柔声道:“好。”

苍茫暮霭自远而至,天与地浑然一片,不辨颜色。街道两旁的灯笼渐次亮起来,在风中窸窸窣窣地打转。

季晚凝刚一走出茶肆,一阵疾风掠过,头上的帷帽被掀了起来,卷进风中,不一会儿就被踩踏在了路人的马蹄之下。

她连忙用披帛围住脸,以防沙尘吹进口鼻,零落的碎发随风飘扬。

宋聿怀走上前,用身子为她挡住风,摘下自己的帷帽,双手捧到她头顶。

这时一大片的黑色闯入视线,一袭玄色织锦斗篷凌空而降,连帽一并披在了季晚凝身上,身穿紫袍、腰系蹀躞带的男人顺势将她裹进怀里。

宋聿怀双手微滞,缓缓将帷帽戴回了自己头上。

贺兰珩站定,眸光微睨着他,扯出一个陌然的笑,不达眼底半分。

“多谢宋监察屡次护送晚凝。”

言辞是周至的客套,声音却透着寒意。

宋聿怀敏锐地捕捉到了“屡次护送”几字中的嘲谑和警告之意,从容不迫道:“宋某当荧荧是自家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回敬的话语礼数周全,却也绵里藏针。

两道目光相撞,暗流涌动。

季晚凝在贺兰珩的掌心中扭动了一下,男人不动声色地收紧臂膀。

她侧目望见他的马车还停在街上,开口道:“马车在路中间久停了会挡旁人的道,不如郎君先乘车回府,我骑马回去 。”

贺兰珩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微凉的手,揽着她到车旁道:“风大,马让北苍牵回去就好。”

说罢扶她上车,回眸略一颔首道了句:“宋监察,告辞。”

宋聿怀目送那辆鎏金马车驶进了漫天风霾中,垂在身侧的手探入袖管,抚着荷包上那被他剪断的线头,唇边缓缓牵起了温雅的笑意。

季晚凝坐进马车,将斗篷的帽子摘了下来,车厢里风平浪静,而车外的幔帐被风席卷而过。

贺兰珩抬手给她理了理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

窗外,一个花郎顶风推着板车,匆匆忙忙地赶路,车上的牡丹被吹得东倒西歪,马车擦身而过,风掀起了半边窗。

“郎君?”

他无意间瞥见了贺兰珩,于是热情地搭话,话音刚落,又在车幔的缝隙中看见了季晚凝的半边脸。

花郎笑道:“夫人也在啊,我就说嘛,之前只是一时闹别扭而已。可惜今日我这花被吹得掉了一半的花瓣,就不卖你们咯。”

贺兰珩眸中浮起三分笑意,掏出几吊钱抛到他手上:“这些花全部送去贺兰府来鹤园。”

“好嘞!”花郎把钱踹进怀里,嘴跟抹了蜜似的,“祝郎君夫人百年好合!”

贺兰珩哪里是如此有善心的人,不过是因着花郎说了几句他爱听的话,心生欢喜罢了。

“又是那个乱说话的花郎,”季晚凝眼波横睨,“谁是你夫人?”

“怎么,”贺兰珩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刚用了我一日,你便打着过河拆桥的主意,不想给名分?”

季晚凝张了张嘴,下颌已被男人捏住,送至跟前。

一股风沙味扑鼻,盖过了平日的沉香味。她忙错开,问:“郎君这是去哪了?”

被嫌弃了,贺兰珩低低哼笑了一声,刚要解释,马车便在乌头大门前停稳。

他先下了车,朝季晚凝伸出手,季晚凝坐着不动,道:“郎君先回吧,我从角门回去。”

贺兰珩不语,俯身拉起她的手,把她从车厢里拽了出来,一并迈进门,门仆俯首弓腰立在一侧恭迎。

走进府里,季晚凝甩了甩他的手:“郎君拉够了没有?”

“没有。”他收拢了修长的手指,手掌完全包裹住了小手。

季晚凝拢紧斗篷,把小脸缩进帽子里,蹙眉道:“若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贺兰珩垂眸看她,凝白的脸颊上蕴着薄怒,微颦的纤细柳眉下一双莹亮杏眸闪着警觉的光。

他轻勾唇角:“叫人都看见了,你便不好赖账了。”

“……”

季晚凝扫视幽静的庭院,只有零星几个仆从,见到他们走来时垂首侍立,恭恭谨谨地没乱打量。

她目光一转,注意到贺兰珩覆满尘土的**靴,趁机转移话题:“郎君今日到底去哪了,怎地沾了这么多灰?”

她每道一句恭敬的“郎君”,贺兰珩都觉刺耳,悠悠道:“你平日叫宋聿怀什么?”

“阿筠啊,”季晚凝不解其意,“怎么了?”

“以后叫我小字或是三郎,你选一个。”

季晚凝啼笑皆非,一个称呼也值得他斤斤计较。

本想着敷衍过去,目光触及他深不见底的瞳仁时,她扬了扬下巴:“贺兰珩,你还没告诉你去哪了呢。”

虽是毫不客气地直呼大名,也让贺兰珩很是受用,眼尾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挑。

“我去城外的山里挖宝藏了。”

季晚凝仰面,玲珑剔透的眸子微闪,望着他道:“挖到什么了?”

“挖到了康诫必死的证据。”

他声音低沉,染尘的眉眼格外清朗,俊美凌厉的轮廓此刻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季晚凝心下了然,估计是地道中发现了重要的线索,只是眼下不便言明。

进了来鹤园,季晚凝与他隔开一段距离,道:“郎君快去洗洗吧,我也要去趟净房。”

她说的净房指的是下人专用的净房,窄小简陋,没有浴桶,只能用木盆接水冲洗。

贺兰珩攥住她道:“用我房里的。”

季晚凝睨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别得寸……”

“那你就搬到西厢房,房里有浴桶。”贺兰珩说罢,掏出钥匙递给她。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季晚凝这回没拒绝,接了过来:“那我的束脩还有没有?”

“有。”贺兰珩轻笑。

这时孙嬷嬷刚好走了过来,上前朝贺兰珩福了福身,看见两人紧紧连在一起的袖子,皱头聚拢,瞄着季晚凝,肃声唤住她。

季晚凝立时甩开贺兰珩的手,用嗔怪的语气道:“郎君注意分寸,我没摸郎君的荷包,莫要冤枉我。”

她倒撇得干净,还泼他脏水,贺兰珩微微一哂,目光从她疏离的脸上移向孙嬷嬷,道:“嬷嬷,晚凝现在是教书先生,不受下人差遣,劳烦去备浴汤吧。”

季晚凝趁着这间隙转身往西厢房走去。

孙嬷嬷姿态恭敬地绷着脸道:“三郎君,并非老奴为难她,毕竟县主那边……”

“我的事由我做主,嬷嬷不必多言。”贺兰珩声音淡淡,却带着威压。

言下之意是让她别在县主面前多嘴,孙嬷嬷嘴唇嚅动了两下,不再言语。

……

季晚凝把行囊从下人房都搬去了西厢房,察觉到房中的布置与第一次见到的有些微妙的不同。

窗前悬了一只小木鹤香器,墙上挂着燕子纸鸢,檀木三足几上摆了个青铜瓶,瓶里插着一簇漂亮的孔雀尾,里外间用五色珠帘隔开,流光溢彩。

有一瞬,季晚凝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她在陈府的闺房,无数回忆在心底缓缓涌动,生起一小团暖意。

甚至带了点近乡情怯的迟缓,拨开珠帘,里间的布置倒是不大一样,那张柏木画屏床比儿时的大了许多,铺着锦绮紫霞褥,四周垂着金丝绣帐。

季晚凝把为数不多的行囊收拾完毕后,小阮端来了丰盛的晡食,她留小阮一起用膳。

小阮推拒了半晌才坐下,笑眯眯道:“郎君允我以后只伺候先生一人,嘿嘿,我自然乐意得很。”

“你还是叫我晚凝吧,我不大习惯。”季晚凝想着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离开了,“这间房这么大,不若你以后就跟我一起住吧,还有个伴儿。”

小阮慌忙摆了摆手:“那怎么成,郎君吩咐我这间房是给晚凝姐姐一人用的。”

季晚凝见状也没坚持,饱餐一顿后,小阮备好了浴汤,季晚凝把门栓上,去净房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浴后的空气中浮动着澡豆的草木香,她换上素绢寝衣坐在妆镜前,用巾帕绞着湿漉漉的长发。

镜中的少女月蛾星眼,鼻尖微翘,脸颊好似兰麝,肌肤透出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仿佛指尖一触便会化开,单薄的衣料下的蝴蝶骨如栖息的蝶翼。

忽然大风吹过窗牗,沙沙作响,一室灯影摇红。

季晚凝没在意,不消片刻,铜镜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抹黑影,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仓皇间正要扭头,一股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自身后汹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