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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赐

天光一寸寸暗下来。

季晚凝已经在耳房里呆了两日,王露谣不在,没人跟她说话有些闷得慌。

当然她不是想回牢里,自从走出大理狱之后她就更加不想再回去了。

得想个办法。

她起身下榻来到窗边,轻轻推了推,窗牗从外面上了锁,只有东义来送饭的时候才会打开。

不过耳房不是牢狱,窗是用纸糊的木窗,不是铁窗,只要趁东义睡着的时候,把窗纸捅破就可以钻出去。

但是据她观察还有别的侍卫轮班,几乎日夜都有人看守。

东义看起来更好说话些,可以从他入手试试。

思及此,季晚凝抬手叩了叩窗槛,却没人应。

忽然,朦胧的窗纸上晃过一抹影子,身量高挑,头束簪冠,显然不是东义。

须臾后,就听门外的铜锁锒铛响了起来,木门猛地被推开了。

她循声回首,狭小的房间瞬时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填满。

贺兰珩立在门口,眉峰镇敛,乌沉沉的黑眸轧过她的视线。

“出来。”

他吐字极淡,语声下却潜伏着不可名状的暗涌。

季晚凝一怔,注意到他穿着常服,是什么事让他下值后又赶了回来?

她轻移脚步,跟着他走出耳房,北苍垫后。

东义贴在檐下的墙壁上,和北苍无言地对视了一眼,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从后衙来到前衙,季晚凝本以为他要把自己关回大理狱,却见贺兰珩径直进了官廨。

北苍点上四角的青铜仙鹤烛台,将笔砚备好放在地上之后便退出去在门外把守。

殿里没有一丝风,呼吸声纤毫可辩,金炉里的沉水香丝丝缕缕浮滞在空中,如聚拢的墨云,遮天蔽日。

烛光将贺兰珩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屏风上。

他将笏板扔在案头,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威压:“今日早朝时圣人下了诏令,凡涉谶书案的案犯尽数斩首。”

季晚凝跪伏在地上,呼吸轻浅,刚立秋的天气,却觉寒栗遍身。

他眉宇低压,眼尾微挑,带着不近人情地漠然:“你可知十余名死囚一路斩下来铡刀有多钝?轮到你时,你没钱打点刽子手,脖子砍下去大半,剩下的连皮挂在身上。”

“你可有兴致体验一番?”

季晚凝纤颈低垂,感到脖子后面一片冰凉,一股将死的气息渗进骨髓里。

他冷觑着她,眼里没有丝毫的悲悯,只有精准丈量人性的锋锐。

“抬起头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实回答本官的问题。”

季晚凝微微扬起脸望向他,嘴唇有些干涩,可不敢舔舐一下。

贺兰珩站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影子沉沉覆在她身上。

“十年前,御史大夫陈澍通敌吐蕃诬陷陇右节度使,被斩于西市,十年后,一本欲图给他翻案的谶书横空出世。”

“巧的是,”他唇角勾了一抹讥诮,“谶书案中竟有一名案犯,与罪臣陈澍的夫人同姓。”

“季晚凝,你与兰陵季氏有何关系?”

季晚凝呼吸倏而一滞,十指蜷起,攥紧了衣角。

贺兰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在她脸上,描摹着她的惊惧。

她淡樱色的唇愈发苍白,手里的衣角一分分皱起,眸光随着不停颤动的眼睫凌乱地闪烁。

相比之前的从容镇定,这一次显然慌了神。

季晚凝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如同泥人。

时间也随之凝滞了,半晌后,贺兰珩蹲了下来,单膝着地平视着她。

四目之间相距不到一足,季晚凝轻轻咬住了唇。

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笼上了一层纱,贺兰珩收敛了眼中的锋芒,添了几分柔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陈澍和季氏夫妇与我贺兰氏是故交,你若出自兰陵季氏,本官不会坐视不理。”

季晚望进他深隽如墨的双眸。

“你可以信任我,我许诺帮你免于刑罚,护你离开长安,这里太过危险,不宜久留。”

他的声音温醇低缓,莫名有一种令人信赖的力量,又如一张细密精巧的蛛网,在耐心等候猎物上钩。

季晚凝羽睫轻颤,垂下了眼睑。

信任二字,何其之重,放眼世间,能让她信任的人不过一二。

故交?

哪怕是亲缘,也不堪一击。

她眸光黯淡下来,泠泠如霜。

遥想十年前,父亲下狱后,曾经宾客如云的府邸一夜之间门可罗雀,往日的友人路过宅门都绕道而行,连族人也避之不及。

陈府的牌匾上被百姓扔得都是腐烂发臭的鸡蛋和菜叶。当时家里一片悲凉萧条,连下人都跑得没剩几个了。

她和阿兄阿姐围在母亲膝下,为她擦拭泪水,眼睁睁看着官差将府里搜得狼藉不堪,无能为力。

满门俱灭之后,她侥幸活了下来,几年前曾只身去兰陵季氏找过母亲的娘家,想求得一方庇护,却被府中下人像赶瘟神一样赶了出来,甚至报官抓捕她。

贺兰珩望着她冷淡异常的神情,默了少顷,眉目温和地试探道:“你是陈夫人的侄女?兰陵季氏目前安然无恙,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

季晚凝缓缓抬眸,摇了摇头。

贺兰珩沉吟片刻:“那么,你是季氏的家生婢?”

季晚凝默然,没有回应。

贺兰珩心想他应该是猜中了,县主说季氏是书画世家,那么家丁识字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你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逃奴?”

这一次,季晚凝点了下头,这样一个身份倒是可以圆她的谎,又免于更多的麻烦。

她攥紧的手稍稍松开,拾起放在地上的笔,润墨写道:“家父本为季氏陪嫁书童,陈家覆灭之际,家父携我逃至曹州,后混入流民来到润州,脱去奴籍,成为农户。”

贺兰珩思忖,前些年曹州闹灾,确有大批流民涌入润州一带,民间私契盛行,官府为安置流民给他们改籍换户。

他重新披上了大理卿的身份,眸色褪去了温度:“你似乎早就知道那谶书与陈澍案有关,方才我提起时你毫无惊讶之色,而我用了两日时间才查出来。”

季晚凝掐了掐笔杆,写道:“君多心了,我只是喜怒不形于色。”

贺兰珩轻嗤一声,被她气笑了。

他失去了与这个小骗子周旋的耐心,不想再在她身上浪费工夫了。

他理袍起身,语气沉而厉:“既如此,你现在便回大理狱,十日后行刑,后会无期。”

冷漠的字眼砸在季晚凝心头,如坠冰窟。

言讫,贺兰珩用笏板抚平衣裾,看也不看她,拂袖朝门口走去。

不出两步,袖口突然被一只纤柔素手拽住了。

他长眉一蹙,甩开季晚凝的手,正欲抬步,忽又想起她是哑巴,回头俯睨着她。

季晚凝眸光闪亮,赶忙伏在地上执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

贺兰珩垂眸看着她的字,读罢,随即朝书架望过去。

架上摆着一只漆木盒,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纸上写着,那木盒和锁被人动过。

他清楚记得前天晚上他将供状锁进盒里,然后带季晚凝进殿中问话,这两日他没再动过这个盒子,也没见旁人靠近过。

她怎能确定盒子动没动过,就算真的动过,又如何证明?

一个惯会说谎的囚犯,不过是在蛊惑他罢了。

季晚凝见他眉宇间凝聚着疑色,又挥笔写道:“我观君素好将物什放置在书架边缘半寸处,而今木匣向左移了两分,锁亦移了半分。”

她第一次来官廨的时候,就注意到书架上陈列的书帙都整齐地置于同一条水平线上,其他的摆件则均离书架外沿半寸。

另外他案头所放的砚台、笔架、案牍,甚至他随手搁置的笏板,离桌沿通常是一寸,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这个细节说明,木盒不是他动的。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将信将疑地取来一把铜尺,走到书架前将摆在上面的器物挨个测量了一遍,与她说的竟然分毫不差。

贺兰珩打小过目成诵,四岁便能背上百首诗,不过他的记忆力仅对于文字而言。

他却没见过谁能将物品的位置记得如此精准,这等目力堪称神赐。

他从腰间的锦囊中掏出钥匙,正要打开锁头查看,袖口又被拽住了。

季晚凝冲他摇摇头,随后写道:“君可有帕子?”

贺兰珩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季晚凝起身接过帕子,走过去托起那枚铜锁。

她看清了锁上赫然覆着一枚大大的指印,并且显然不是贺兰珩的。

她拿起旁边烛台上蜡烛秉着,向他指了指上面的纹路,红彤彤的烛光映入她翦水般的眸子,闪着一簇光。

贺兰珩看了良久,不解其意,将锦帕拿回来掸了掸,揣回怀中,提眉道:“何意?”

季晚凝转身返回去写道:“锁上有指印,我能辨其形纹,君若不信可将我一试。”

贺兰珩道:“你且说说,这指印是胖是瘦?”

季晚凝就靠这点机密保身了,当然不会轻易告诉他。

她一笔一划写道:“我不想死。”

贺兰珩眉目微沉,冷声道:“且不论你所言真伪,就算你告诉我是谁动的,这点筹码也不足以与本官做交易。”

季晚凝眼底那簇小火苗瞬间黯了下去,垂下眼。

他低头用钥匙打开了铜锁,供状还好好地躺在里面,看来此人没能将锁打开。

他侧过身看向她,道:“近日大理寺丢了册卷宗,你若能助本官找到,本官便将你的名字从狱牒上划掉。”

季晚凝再次抬起眼,眸光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