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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死

大理寺的正殿前立着两尊獬豸石像,形貌酷似狮子,不同的是头上竖着又长又弯的独角,昂首怒目,注视着今日到此的第一个囚犯。

季晚凝被狱吏一左一右挟持着押进殿,尚未站稳,纤薄的肩就被用力一压,双膝扑通跪在了地上。

殿中一片肃穆,面无表情的差吏列成两排,侧面的墙壁上悬挂着《大齐律》,上首的座位此刻还空着。

季晚凝垂首盯着地面,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壁角的铜漏上水了一刻。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环佩之音随着水滴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袭紫麟袍自屏风后转了出来,衣袂当风,袍摆用金丝绣着麒麟,腰间系着金玉蹀躞带,钩褵上悬着水苍玉佩和金鱼袋。

贺兰珩步履沉稳地行至上首,落座升殿,左右侍卫按刀而立。

随着抚尺重重拍落在公案上,一股肃杀之气顷刻在殿内蔓延。

“季晚凝,据书贩指认你曾参与誊抄《长安异闻录》,按《大齐律》当以妖言惑众判处,你可有辩驳?”

他的声音清冽而深沉,透着凛不可犯的威严,季晚凝心下诧异,这个大理卿听起来岁数并不大,甚至很年轻。

她缓缓抬起了双眸。

只见殿上那人眉宇疏朗,骨目俊美,神清如冷玉,英挺的轮廓中带着几分凌厉。

看起来果然只有二十来岁,季晚凝想起了昨日骑在马上的那个官员,原来他不是少卿,而是正卿。

如此年纪便出任从三品官职,想来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门荫入仕,没什么真才实学的庸官而已,她家乡的刺史便是如此。

季晚凝收拢了思绪,伸出一只削葱似的手指点在唇前,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能说话。

“来人,上笔墨。”

不出片刻,文房四宝铺陈在了季晚凝面前。

她用明湛的秋眸望着他,摇了摇头。

“不识字?”贺兰珩从容不迫地拿起一卷书帙,用修长的小指挑开丝绦,“大理寺缴获了数百**抄本,唯独此卷无人供认。”

他让书吏将那本《长安异闻录》展开铺在她眼前,道:“照着临摹第一列。”

季晚凝只得拾起兼毫,在石砚里沾了沾,笔尖悬在黄麻纸上方,琢磨着该如何下笔,犹豫间,墨汁滴在了空白的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五指微蜷,瞄着那话本小心翼翼地落了笔。

贺兰珩起身循阶而下,走到她跟前。

她执笔的手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子,素骨凝冰,腕上扣着青津津的粗重铁链,下方是一串蜈蚣般歪歪扭扭的字迹。

季晚凝一笔一划写得谨慎而认真,可笔顺却几乎全错,生疏而笨拙地临摹完后,她顺手将笔放在了纸上。

笔杆滚动两圈,她忙又拣起来搁回笔架上,镣铐随慌乱的动作发出一串锒铛的声响。

她轻呼了口气,仰起头,不偏不倚撞进了贺兰珩俯视的目光中,那深邃的眼底如雾染青山,捕捉不到阴晴变幻。

他一双漆瞳徐徐逡巡过季晚凝的脸。

晨曦淡如薄纱,将她的眸子映得如露珠般清灵剔透,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澄澈,倒映出他高挑的影子。

季晚凝迎着他的审视,把鸦羽轻轻眨了一眨,好像在询问他的决断。

贺兰珩凤眸半掩,移开了视线,转而对侧首的大理正卫庚道:“卫庚,她的户籍可曾核查过?”

卫庚翻着簿案回禀道:“据下官调查,季晚凝来长安不过七日,原是润州人氏,其父季良是当地的农户,与她过所文书上所写一致。”

农户之女目不识丁倒是合乎常情。

卫庚见贺兰珩默然凝思,便试探道:“贺兰卿,要不用刑?”

贺兰珩眉目沉静,语气淡然道:“既不识字,想必是那书贩误会了,待录过文书就将她放了吧。”

说罢他拂袖回到殿上,撩袍落座。

“把她带下去,传下一个。”

季晚凝没等差吏上前,神色自若地径自站起身,素手整了整衣袖,转身踏出了大殿。

……

狱中,秦俪卧在榻上闭目养神,她的牢房大小顶西侧的三个,独居一室,房中有床榻帘帐、案几香炉等物什,整洁舒适。

一个西牢房的女囚正跪在地上给她捶腿捏脚,人是小六放进来的,他在门外看守。

“小六,我今日就能出去了吧。”她慵声问道。

秦俪因杀人入狱,一个平康伎买走了她相中的胭脂,她索要不成,指使奴仆当街将人棒打至死。

不巧那平康伎是惊鸿楼的摇钱树,长安最大的勾栏背后定有靠山,不是好惹的。

夫家不管她,秦父不得不大出血,打点了狱丞,又特意登门拜谒了大理卿,不日按律缴了赎铜秦俪便能出狱了。

小六上前一步回道:“狱丞说如今大理寺上下都忙于谶书案呢,无暇顾及秦娘子的案子,恐怕娘子还得再等上一等。”

秦俪睁开眼看向他:“怎么又等?你上回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鄙人也没办法啊,贺兰大理这两日通宵达旦地办案,何况他是新官上任,格外不好说话。”

秦俪道:“秦氏与贺兰氏素有交情,你去同贺兰三郎说我要见他,他定不会拂了我阿耶的面子。”

“这……秦娘子就别难为鄙人了。”小六皮笑肉不笑道。

秦俪正欲发作,就听见铁门开启的声音。

季晚凝被送回了狱里,她脚腕上虽然仍箍着镣铐,行步却十分轻盈。

秦俪一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都怪这些谶书案犯作乱,耽误她出狱。

“喂,新来的那个……”

她刚要开腔就被小六劝住了:“她是个哑巴,秦娘子别跟她一般见识,仔细气坏了身子。”

“还真是个哑巴?”秦俪愣了下,“我看恐怕还是个聋子。”

“秦娘子,算了,她明日就能出狱了。”一个押送季晚凝的狱吏插话道。

秦俪瞪大了眼睛:“这么快?比我还早?”

狱吏点头:“大理卿已经确认是误捕的了。”

小六附和道:“看她这穷酸样也不像会识字的,又怎么可能抄书呢?”

秦俪后槽牙有些发酸,难怪她压根就不搭理自己,原来是知道马上就能出狱,她心里愈发憋闷了。

次日一早,狱婆照常给王露谣送了碗粟米糊来,王露谣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到她掌心上。

季晚凝环抱着双膝,静静靠坐在墙壁边。

这两日全靠王露谣每顿给她留一口吃食勉强果腹,此时她饥肠辘辘,饿得发慌,不过好在今日就能出狱了。

这时,外面飘进来一股炖鸡肉和炒菜的浓郁香味,只见狱婆托着个木盘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盘中盛着满满三碟菜,两素一荤,还有一大碗白花花的米饭。

季晚凝被勾得心痒难耐,强迫自己扭开头去,装作没看见,心里却在盘点出狱后该吃些什么大快朵颐。

意料之外地,狱婆停在了她的牢房前,道:“季晚凝,这是你的。”

季晚凝不敢置信地扭回头来,连忙起身,一头雾水地双手接了过来。

周围牢房的女囚们像松鼠一样探出头,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来,流露出艳羡的神情。

王露谣一面端着碗咀嚼,一面盯着她那盘饭菜,忽然嗅出了一丝端倪。

“阿婆,今日她的饭怎么这么丰盛啊?”她用打趣的口吻问道。

狱婆肃着脸低声道:“少打听,断眉塞了钱。”

断眉是大理狱的一个狱吏,因一双眉毛从中间断开而得名。

王露谣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季晚凝心里稍一琢磨,这顿饭想来是大理寺为了补偿她被误捕的损失。

狱婆走后,她把食盘递给王露谣,示意让她先吃,当做答谢。

王露谣却抬手挡了回去,道:“不用不用,你留着自己吃吧,我过两日出去后也能吃上肉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

这分明是断头饭啊!

可昨日她亲耳听狱吏说这小娘子马上就要无罪释放了,又为何……

王露谣暗自咋舌,衙门里的腌臜事太多了。

先前她从坊间听闻,前任大理卿罗逊收受贿赂,用良民替代死刑犯斩首,直到替罪之人的家眷敲了登闻鼓才得以平反,罗逊也因此伏诛了。

然而除狼得虎,贪官恶吏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看来这新任的也不是什么善人。

王露谣看着季晚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季晚凝毫不知情地拿起木箸,将盘里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空荡荡的胃终于填饱了,心满意足。

饭后正准备小憩,只听门外锁头哗啦啦响动,一个狱吏打开牢门,对她道:“跟我出来吧。”

季晚凝抬头看他,此人两道粗眉皆从中间断开一线,应该就是刚刚狱婆提到的“断眉”。

她站起身,跟着他出了牢房,来到值房里。

断眉道:“你站在这儿,等我拿狱牒。”

说着他走到桌案边,在一摞文书中翻找着。

季晚凝心情松弛地点了点头,看了眼身上的镣铐,心想总算能摆脱这烦人的东西了。

少顷,虚掩的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官员在门外朝断眉招了招手,断眉放下刚找到的文书,走过去躬身与他低语。

季晚凝瞥了一眼门缝中的官员,认出是堂审时在场的大理正卫庚。

两人神色严肃,对话听不真切,她竖着耳朵只听见了“押送”、“西市”、“行刑”几个字眼。

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在她心底涌动。

季晚凝怀着疑虑朝桌案望过去,目光蓦地一凝,只见最上面的那张文书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人犯季氏晚凝,因私仇持剪杀害邻右,判以绞刑,八月初一午时于西市独柳树行刑。”

末端盖着朱红色的大理寺官印。

今日就是八月初一。

季晚凝呼吸顿时一窒。

她何时杀过人?!他们弄错了!

她转向门口,断眉和卫庚刚刚说完话,走回来重新拾起那张文书,面色如常道:“时辰到了,走吧。”

季晚凝脸色唰地变得煞白,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爬上脊背,她冲断眉连连摇头,往后撤了几步。

断眉朝她走进,目光炯炯:“你躲什么,还想不想出狱了?”

她被逼到了壁角里,退无可退,断眉忽地一个箭步上前,抓起她腕间的铁链,强硬地往外一拽!

季晚凝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她急忙稳住身形,将双腕往后奋力拉扯,可断眉身材敦实,毫不费力地就把她拖出了半丈远。

季晚凝干脆顺着他的力道跟上前,佯装顺从,趁他转身的瞬间,猛地抬起脚狠狠跺在了他的草鞋上。

断眉“嗷”了一声,痛得眼角挤出几把鱼尾纹来。

季晚凝挣脱开他扑向桌案,眼疾手快地找到一张白纸,抄起笔杆挥墨写道:

“吾非杀人犯。”

笔墨堪堪落下,断眉紧皱的眉头刹那间就松开了,他嘴角一咧,狰狞的神情被狡黠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