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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同宿

山风轻拂,暮色四合。

今日是赶回不去长安城了,贺兰珩和靳然在杜耀安的招待下用了膳。

膳后,乐班在庭院里架琴抚弦,婉尔的歌声在夜幕中低回,众人却无心聆听。几曲过后,歌伎们也就将琴收了起来。

下人们由管家来安排,长随及侍卫已吃了饭回到各自的房里休息。

季晚凝则落了单,管家也犯愁,没有多余的下人房了,总不能让她跟那些男人挤一个屋。

这时碰巧素儿出来打水,看见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院里,询问了管家才知她没有房间住。

她上前拉住季晚凝道:“娘子若是不嫌弃,就和妾凑合一晚吧。”

她温柔的声音让季晚凝心头一暖,她自然是愿意的。于是两人一起打了水回到房里盥洗。

素儿将水倒进盆里道:“娘子先来洗吧。”

季晚凝解开帷帽系带,露出一截玉雕般的下颌,继而整张脸如拨云见月般现了出来。

“原来娘子是如此一个美人!”素儿头回看清她的容貌,不由吟道,“神若清月,韵似幽兰,兰芳灵濯,玉莹尘清。”

季晚凝嫣然一笑,带着几分羞赧轻轻拍打了下她。

“对了,娘子可有将姚七郎的姓名告诉贺兰大理?”

见她摇头,素儿悬着的心落了地。

“多谢娘子。”她声音轻快,又道,“只可惜娘子不能言语,我还想问你怎么称呼呢。”

季晚凝只得无奈地冲她笑了笑。

素儿对她颇感亲切,便聊了起来:“娘子是贺兰卿的家生婢吗?”

季晚凝净过了脸,和她一同坐在床上,摇了摇头。

素儿用面巾擦拭着脸上残余的胭脂,轻声道:“我也不是姚家的家生婢,我家也并非欠了债,只是我不想同人说。”

她顿了顿,接着道:“其实家父是罪臣,当初我被没为宮奴,是姚七郎求他阿耶打点了刑部,将我偷偷买回府中,我才得以幸免于难。只可惜,家父已亡故,阿娘和妹妹现在还在掖庭宫里。”

季晚凝闻言心里一颤,一时间竟有种错觉,仿佛在听另一个自己诉说着身世。

“我和姚七郎本是娃娃亲,可家父出事之后,姚家哪还认我们的亲事。可七郎他倔得很,我多次劝他放弃,后来就……”

说到这儿素儿垂下眼帘,泪珠已悬在眼睫,颤巍巍地将落未落,哽咽道:“我也晓得身为奴籍,不该有非分之想。”

素儿从没将这些话跟别人说过,在心里憋了很久,遇见季晚凝才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因为只有她能保守秘密。

“瞧我,刚相识了一天就同娘子说这么多,很失礼吧。”

季晚凝往素儿身边挪了挪,拉过她一只手,在她手心上写下了三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季晚凝……这是娘子的名字吗?原来娘子竟识字!”

素儿之前怀疑她装哑,却没想到她识文断墨。她本以为自己是花无心莺自诉,却无意间却得了个知心人。

季晚凝握着她的手,能感到她无名指上抚琴留下的薄茧,她又在写道:“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素儿正要再说什么,就被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抹干眼泪,起身去开门。

晚风中,贺兰珩清峻的身影立在檐下,衣袍猎猎。

季晚凝从门缝中瞥见他,俊美的面庞浸在银白色的月光里,一双凤眸好似藏着暗波,喜怒难辨。

她悻悻地走了过去。

素儿屈身解释道:“贺兰大理,因着没有空余的房间了,妾便留她宿在我这里。”

贺兰珩的目光越过素儿,看向季晚凝道:“你今晚随我住东厢房。”

季晚凝抿了抿唇,他的意思是让她贴身伺候?

素儿道:“既然贺兰卿这么说了,妾就不留娘子了。”

说罢不舍地拿起帷帽塞到她手上,季晚凝只得向她告别。

刚出了门,一个高大俊健的人影从游廊上朝着他们走过来。

靳然看见昏暗的灯光下,贺兰珩正和一个窈窕女郎站在门口,他阔步上前,对女郎关切道:“素儿,你还没歇下?”

说着他伸出手来要拉她,季晚凝吓了一跳,往贺兰珩身后缩了一缩。

贺兰珩敛眉,对靳然低声斥道:“起开。”

靳然定睛一瞧,他身后露出一截随风飘扬的裙摆,手里拿着顶帷帽。

他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原来是贺兰珩带来的那个婢女,他讪讪地朝她致了歉。

季晚凝戴上帷帽跟着贺兰珩往厢房走,回头望了眼,靳然还站在素儿房门口,那门却始终没开。

回到东厢房里,仆妇端了盆已经烧好的热水,放在里间的脸盆架上。

里间和外间用帘帐隔开,等人走了,只剩两只模糊的人影投在帘帐上。

季晚凝拘谨地挪到贺兰珩跟前,抬起手来,准备为他宽衣。

虽然她多年来寄人篱下,可她终究不是奴婢,尤其不知怎么伺候男人。

正在她不知手该往哪放的时候,贺兰珩道:“你先睡吧。”

随后撩帘进了里间。

帘帏轻晃,季晚凝微蜷的手指舒展开来,暗暗松了口气。既然他不用伺候,叫她来便是为了看着自己了。

她将外间的卧榻铺好,吹灭灯烛,合衣躺了下来,脑子里还在想着素儿,她应当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不过是哪户人家还没来得及问。

季晚凝累极了,想着想着就陷入了黑甜乡。

帘帏之后,贺兰珩仰卧在床榻上,双目微阖,梳理着这一日的案情。

清风从窗牖疏疏地透进来,微弱的烛光随风影动。

更深露重,夜漏上水了一刻。

窗外的枝叶被吹得窸窸窣窣,还夹杂着咯吱咯吱的异响。

这异响好似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贺兰珩的思绪就此被扰乱,有些烦躁地睁开眼。

侧耳聆听了须臾,他起身下榻,掀开了帘帐。

帘子的那一侧,季晚凝正侧卧在榻上,裹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睡得正香。

月华如水,淌过她欺霜赛雪的脸颊,将清丽的轮廓覆上了一层莹霜。

樱唇在月光下闪着光泽,不时蠕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夜里小动物啃啮食物的声音。

原来是在磨牙。

贺兰珩停留了片刻后,缓缓放下帘帐,试图回到被打断的思路里。

咯吱……咯吱……

他眉心微蹙,等过了这阵儿,还是得请赵太医来给她瞧瞧,连同着哑症一起。

贺兰珩睁开眼,穿过帘帐,轻推房门,直奔秦俪的院子。

……

晨曦透雾,浅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悄然在室内铺开。

季晚凝先行醒来,昨日的疲惫已经一扫而光。

她一边梳洗,一边盘算着今日跟贺兰珩请示一下寄家书的事。

自打来了长安,她还没给季良报过平安,本来上个月就写好了,但因为那日贺兰珩冤枉了她,她就没一直没提这事。昨日她立了功,这时提他应该不会拒绝。

季晚凝在镜前绾好鬓发,仆妇送来了一盆热水。

这时贺兰珩也醒了,唤她进去服侍盥洗。

季晚凝掀开帘帐,将水盆端到净房,转过身,贺兰珩已经发冠齐整地走了进来,一袭素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锋利骨形,修长俊挺。

她站在他跟前,身量堪堪到他的下颌。

季晚凝拿起巾帨,仰头对上了他清冷的视线,眉宇间透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

她的手微微一滞。

随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巾帨掖进他的衣领里,以防洗漱时衣服被水沾湿。

贺兰珩似是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眼眸略微垂下来。

她一双黛眉如烟,扫入云鬓,细密的羽睫遮住了眼,被晨光镀上一层金箔,如蝶翼般轻缓地扇动着。

季晚凝纤细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沿着他的后颈滑至锁骨,再到前胸。

丝丝缕缕的痒意如蜻蜓点水掠过,贺兰珩移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季晚凝将巾帨整理好,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盥洗过后,回到寝室,她从薰笼上拿起他的襕袍,踮着脚尖披在他身上。

又绕到身前,双手拢了拢衣襟。

贺兰珩在铜镜中看着她的背影,薄唇轻启,许是刚起的缘故,嗓音有些低哑。

“扣你的月钱,两年后一齐补上,我说过不会少你的月钱就不会少,届时再给你一间宅子。”

季晚凝望着他眨了眨眼睫,那为何不能现在给她?

她觉得问了也没用,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贺兰珩这人时而好说话,时而又像铁板一块。

总归两年后能有个安身之所,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这时,东义叩门进来,见季晚凝正给郎君更衣,手里拿着蹀躞带。

这东西系起来讲究得很,他上前道:“我来吧。”

季晚凝顺势将腰带递给他,退了出去。

……

穿戴完毕后,贺兰珩吩咐侍卫即刻赶去大理寺,叫仵作和差吏过来。

随后他被管家请去了宴厅用朝食,北苍和东义也跟着男丁们一起去用膳了。

季晚凝只身去找素儿,乐班早就起来了,素儿见着她,笑盈盈地招了招手。

素儿拉着她一起坐在饭桌前,苏娘给季晚凝夹了一块米糕,道:“我听素儿说,娘子帮了她大忙,还了她清白,得好好感谢娘子和贺兰大理。”

季晚凝冲她微微笑了笑。

苏娘又转头对素儿道:“你也是,来了也有个把月了,怎地还不开窍?也不知对贺兰大理殷切些,连主动敬酒都不会。还有那靳四郎,可是节度使的儿子,我看他对你颇有些意思,有这么阔绰的一个贵人,下月的梳拢之礼不怕卖不上价钱了。”

季晚凝吃着米糕,停顿了一下,原来那个纨绔是靳长恺的儿子,她只听贺兰珩叫他四郎。

素儿顿时失了胃口,轻轻放下木箸,小声道了句:“素儿知道了,不过苏娘在闺阁娘子面前说这些恐怕失礼。”

“哎哟,怪我给忘了。”苏娘颇为不好意思道。

季晚凝半懂不懂,但也听得臊红了脸,她放下木箸看向素儿,素儿拉起她回了自己房里。

“让娘子看笑话了。”素儿关上房门,坐在榻沿上一脸赧然。

季晚凝摇了摇头,岔开了令她不悦的话题,拉过她的手描划,询问她的姓氏。

素儿现在已经很信任她,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便道:“我原姓林,闺名夙之。”

林……

季晚凝脑中豁然一亮,父亲的亲信下属,御史中丞就姓林!

林台丞当年跟父亲前后脚下了刑部监牢,后来听说被流放了,跟素儿昨晚说的一样。

她心潮涌动,攥着素儿的手微微颤抖。

素儿不明就里,疑惑道:“近来入秋了,娘子可是觉得冷了?”

季晚凝伸出手指,在她手心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娘子是如何知晓家父名讳的?!”素儿睁圆了眼睛,惊诧地看着她。

季晚凝迟疑了一下,然后写下:“我本姓陈。”

“莫非……莫非你是陈澍的女儿?”

素儿倏地哽住,双眼渐渐染红,将手一下子从季晚凝的手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