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虚？”
阿肆难以接受地看着融雪。
融雪背着手点点头，又笑道：“不用担心啦，虽然对你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但这里绝对安全哦。我们现在在的地方是素裳殿下外出时会暂居的宅邸，离神玉殿很近，待会儿就带你去见她。”
“等等，”阿肆还是完全没有头绪，“你说的神玉殿是什么，还有殿下又是谁，这些跟我都没有关系，我现在只想找回佩刀，然后离开。”
如今阿陆只身一人在官署，又没有弑妖刀傍身，万一出了什么变故，他根本无力应对。
更何况那些跟踪自己的黑衣人......
想到阿陆没心没肺的笑脸，他心中愈发不安。
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阿肆，融雪忽然神秘地笑了笑，“世间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殿下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却又无计可施，阿肆眉头紧锁地望向水光摇曳的“天空”。
“嗯？那个是碧虚的结界，”融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们绫人虽然能在水中呼吸，却不能久留，否则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你看到的结界隔开了水与陆，为此我们才能安居无忧。对了，告诉你个秘密，担任守护结界祝使一职的，必须是王族女性里灵力最强的一位，而我们的素裳殿下正是这样的女子。而且，她真的很美很美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往。
阿肆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水波，半晌，忽然问：“穿过那道结界，是河流还是湖泊？”
听他这么一问，融雪茫然了一瞬。
“就是‘水’呀。”
“是我晕倒的那条河川？”
“不，就是‘水’，”她轻轻摇头，“结界连通所有的水域，所以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
好吧，比想象中还要棘手的处境。
阿肆暗自叹了口气，望了眼腰间的横刀。
这厢，融雪又笑了起来，看向他道：“所以我才说这就是缘分，一定是神明让我替殿下找到你的。”
不解地看着融雪，阿肆忍不住问：“你所言的殿下，和我莫非有过交集，我们从前见过面么？”怎么自己半点印象都无。
融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如果真是这样就更好了，只可惜你的另一只眼睛也是黑色的。不过无妨，只要见到你的脸，殿下也会很开心。”
见到脸就会开心？这意思是自己长得像一位故人？阿肆盯着她，心里的困惑更深了。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突然猛地震了震，上空波涛顿生，翻卷起层层可怕的巨浪，光线在一瞬间变得昏暗了许多，仿佛时间跌进了夜晚。
不远处应接响起人群恐慌的声音，阿肆不由也有些意外，却见融雪迅速唤住一个路过的侍从，皱眉问道：“发生何事了？”
“回禀大人，听说是碧空渊的龙鱼受了惊吓！”
“什么，龙鱼？”
短短一霎，融雪神情陡变，看来发生的事非比寻常。
见她匆忙要离开，阿肆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跟了上去。
“你也要去吗？”融雪脚步一滞。
“我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找到弑妖刀的机会。”阿肆神情平静，眼底却透着一丝坚决。
稍作犹豫，融雪点点头，从袖子上扯下一条绫绡，交给阿肆道：“既然如此，就先将面部和右眼遮起来吧。”
“好。”阿肆果断接过绫绡，也不多问，只是熟练将自己遮了个严实，“走吧！”
“且慢，”融雪又叫住了他，继而一笑，“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不是碧空渊？”
“对，碧空渊在天上，结界的另一面。”
什......什么？
他再度愣住了。
从碧虚前往‘天空’，需要借助神玉殿中的一方池水，融雪带着阿肆进入殿内，穿过三道门后，轻车熟路地拐入了一个天顶十分高挑的房间，一路上，把守在殿内各处的侍卫对融雪态度恭敬，即使有个别侍卫对阿肆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也依旧没有多说什么，更谈不上上前阻止。
拥有如此特权，想必她也并非一般身份。
快步跟随着，阿肆的心里又多了一重疑惑。
“好了，就是这里。”拨开一道垂帘，融雪望着眼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池水道。
似乎正因为这汪净水，整个房间都被涤荡得波光潋滟，如同置身水底。
此外，另有一棵枝干遒劲的古树盘踞在水岸边，树冠如伞，叶纤似羽，盛放了满枝的蓝花如同异色的火焰，神圣又绚烂，无风自落的花瓣比丝雨还轻盈，在半空中翩然舞动着，优雅飘落于如镜的水面，拂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如同恋人之间的抚触。
此等如梦景色，阿肆不禁看得入了神。
“很美吧，这棵蓝焰树是‘明镜’的守护者，他们已经相伴几千年了。”注视着水与树，融雪低声道，神情温柔。
她稳了稳心绪，侧首看了阿肆一眼，“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启结界了。”旋即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文从她唇边飘出，水面的涟漪忽然越来越大，剔透澄澈的光华从中四散层叠而出，使得周围一时间灵气浮跃，越发潋滟的水光倒映在了四壁与天顶上。
没想到，看似不谙世事的女子，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望着她，阿肆的神情透着古怪。
“快，跟着我。”融雪匆匆道，朝最近的一面墙壁走去。
虽然心有不解，他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就在融雪的手触碰到墙壁的瞬间，波光蓦然变得亮如白昼，只觉在一阵包裹全身的沁凉中穿梭而过，再次睁开眼，呈现在眼前的，已赫然换作了如假包换的水底景象。
环绕在身边的水，就像流动的空气，鼓膜充斥着奇异的声响，仿佛水的耳语和脉搏，幽微的光线里，鱼影幢幢，偶尔留下鬼魅般的银色掠影。
只是，置身于水中，自己居然还能呼吸，他不禁讶异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随波晃动的双腿，重新抬头，待看清眼前的融雪，心中不免又是一惊——
修长的鱼尾白如珍珠，有着所有鳞族都不及的美丽线条，长长的鳍，几乎比世间最昂贵的丝绸还要飘逸，就连身上的绡衣，似乎也化作了鳍的一部分，在水中变换着梦幻般的形态。
这是......人身鱼尾之物？
非人亦非妖，所谓“绫人”到底是何种神秘的存在......
阿肆望着眼前的身影，一时竟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冷不丁回过头，融雪看向他，指了指东边方向。
顺着指示看了过去，但见幽光深处，是一片更沉重的晦暗。
“往东边去会浮出水面，到达你们世界的水域，”她盈盈一笑，用无比清晰的声音解释道，“我所给你的能够呼吸的咒，在那里不受控制，不过现在不妨事，你可以像我们一样轻松呼吸。”
“那么碧空渊呢？”阿肆皱了皱眉，刚开口便把自己惊到了，没想到同样清晰的声音也从喉咙里无阻碍地冒了出来。
“就在我们西边。”说着，融雪回过头去。
西边，阿肆凝神望去，却发现与此刻所在的水域没有任何区别。
“跟上我。”融雪的声音为之一变，沉稳了许多。
稍作迟疑，阿肆迅速游动追赶了上去。
低鸣的水声响彻耳迹，眼前混沌的光线逐渐开始被耀眼的日光一点点渗透，仿佛群山和陆地的东西也随之清晰起来，开始显露出巍峨的轮廓。
就在视线里闯入了一片不期而遇的晴空万里后，他震惊不已地发现，自己竟跟着融雪游到了一群青翠山峦的上空，山川壮阔，绿树成林，周围，却不见空气，仍旧是水的世界，而身下，竟是一片水中绿洲。
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撼里反应过来，视野里忽然出现了更为惊奇的东西——
一条灿若太阳的龙鱼赫然从群山之间闯了出来，一队手持长剑的侍卫，各个结实矫健，身姿修长，和此刻的融雪一样，全都生着飘逸的白色鱼尾。
他们在后方紧追龙鱼不放，与其说是捕猎，反而更像是在“阻拦”。面对龙鱼的狂躁不安，那些人始终有些畏首畏尾，不敢动用手里的武器。
就在阿肆想要看得更清楚时，一抹清冷的白色，如同月光般，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
“不好！还不能让他们发现你，那些不是神玉殿的人。”
融雪的声音忽然响起，她迅速游到阿肆身边，拽过他，快速来到了下方的山林中，“先在这里等我，且不可乱走动。”末了，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我会帮你留意刀的事。”
阿肆欲言欲止，却听得队伍那头传来侍卫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融雪不等他开口，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抽身游开。
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不由感觉自己的思绪也变得混乱了起来，半晌，才察觉到腰间的弑妖刀正在不安躁动。
怎会如此，莫非此处也有妖？
仿佛在回应阿肆的疑惑，一股猩红的瘴气从刀鞘中溢了出来，顷刻间溶于水，就像一道触目的伤口。
整个被水充盈的山川世界，忽然发出了地震才会有的剧烈动荡，随着日光翻过藏身的山林，那条巨大的金色龙鱼竟甩开所有的侍卫，失控地朝山里俯冲过来。
这下想躲也躲不开了，布下结界未必来得及，阿肆索性准备拔刀，却在右手触碰到刀柄的瞬间，被一大片灼烁的阳光涨满了双眼，仅仅一个呼吸的空档，那“太阳”便迅速撞过来了。
“快躲开！！”
远处传来融雪焦急大喊的声音。
弑妖刀喷薄出汹涌的红瘴，立刻张开了一张妖诡的血色结界，浓烈的红里，忽见一道月光般的倩影挡在了龙鱼与结界之间，不知念出什么咒文，一团皎洁的白光氤氲成了霭霭雾气，暂且封住了发狂的龙鱼，慢慢的，那龙鱼竟也安静了下来，尾鳍轻摆，不再如先前那般横冲直撞。
着银绡的女子伸出洁白的手臂，将掌心缓缓覆在龙鱼头上，动作沉静，好像在与之促心交谈。
有两道屏障滤隔，眼前刺眼的“日光”柔和了不少，紧握弑妖刀的阿肆终于可以睁开眼，待看见挡在前方的女子，自是有些意外。
手里的弑妖刀依旧躁动不休，他神色惶惑地望向那条比楼船还大的鱼，一时陷入迟疑。
“素裳殿下，你没事吧？！”
融雪也赶了过来，紧张问询的同时朝阿肆这边飞快望了一眼。
“我没事，但是日光龙鱼向来温和，今日不知何故，突然攻击起了前来喂食蓝焰树果实的侍卫，”女子的声音柔和清浅，隐约透着担忧，“我试着问它，它好像受到惊吓了。”
眼底有什么晃过，融雪蹙了蹙眉，接着又快速望了阿肆一眼，正要开口，却听阿肆先一步道：“它左侧下腹部有一片鳞里扎了东西。”
没料到阿肆会率先暴露自己，融雪的表情一下子有些慌乱，似乎还未想好如何解释，想要拉住女子，可对方已然循声回首。
在她转身的刹那，银绡与鳍一同飘逸浮动，像极了初秋夜搁浅在水浪里的月辉，那张年轻的面容亦十分美丽，白皙清透的皮肤，隐隐焕发着千尺深处最静谧的沧海珠才有的光泽。
脖颈修长，姿仪端庄，是一位，让人过目难忘的女子。
两相对视下，女子黑瞳中的神情立刻警惕了起来，不知为何，她又盯着阿肆半露的脸看了一会儿，似是捕捉到了什么，仅仅一瞬，她便蹙紧了眉头。
“你是谁？”她声音低哑地问，左边的银瞳里一片冰凉。
阿肆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眼神清明地注视着她。
“素......素裳殿下，他是我救下的人类。”融雪赶紧在一旁做出解释，“总而言之，我们先把龙鱼的问题解决了吧。”说完，她又附到女子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女子忽然脸色骤变，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浮现在脸上，旋即将视线移开。
“我明白了，那么你们先回神玉殿吧。”她低声道，心绪纷乱地转过身去。
先前被甩开的侍卫这时也朝这边赶了过来，融雪拽了拽阿肆的衣袖，示意他赶紧撤离。
离开前，他又看了那女子的一眼，或许是多心了，忽然觉得她的背影有些落寞，他不再多想，同融雪隐入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