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弦月没入云层,蹲伏在松梢上的阿肆,像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冷静的目光一直锁定着樊篱殿,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只见朱门前的侍卫忽然接连瘫软下去,而那道熟悉的身影也从门后闪了出来。
眼神一凛,阿肆按住弑妖刀从半空跃下,轻盈地落了地。
似是为了避人耳目,李如水选择的都是远离宫苑的通幽小径,一路上也未点灯,她的目标也很明确,依然是含凉殿附近,靠近池水的西面。
快速来到水边,她蹲下身子,从怀里取出了那枚云纹佩,刚把玉佩举到池水上方,一阵旖旎的绿色辉光便从黑暗中浮现而出,围绕着玉佩飞旋了两圈,径直冲向了水面。
阿肆握住颤动不已的弑妖刀,不再犹豫,快步走上前去,没走几步,却见一个黑影在眼前晃过,下一刻,已是飞快绕到了自己的身后。
转身的瞬间,横刀已然半截出鞘,定睛一看,他却不由愣了愣,没想到不请自来的,竟是个银发青瞳的男子——
师弟阿陆有着他所见过的最美的双瞳,而眼前这个人,幽邃的眸眼竟呈现出比琉璃还要透润的光泽,极浅的青色,真真仿佛琉璃,又胜过琉璃。弦月此刻走出了层云,镀在他银色的长发上,依稀释放出氤氲的柔光,而那白皙透明的脸,亦是俊美异常。
不用多说,果真是妖。
回神只需刹那,阿肆断然抽刀出鞘,他挥刀的速度极快,可依旧斩了个空,出现在他眼前的妖怪,似乎并没有实体,只是一片逼真的幻象。
“你不该插手的。”银发男子忽然说道,声音比眼神还要冷。
话音刚落,但见红光一闪,横刀已果决地将他拦腰斩断。
沐染了百妖之血的弑妖刀,背负着极重的杀业,此刻,这些怨瘴悉数化做猩红的雾,燃烧飘曳着,幽幽攀缠于漆黑的刀身,映现在阿肆森冷的墨瞳中。
“这也是我想说的话。”
飞快收刀入鞘,再望向岸边,却见访宁公主的消失了踪影,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只见那本该被扑灭的银色身影,竟是毫发无伤,冷然地站在不远处,望着他,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嘲讽的轻笑。
“没伤着人吧。”
李如水盯着昏迷不醒的阿肆,谨慎问了一句。
“只是一点小幻术而已,要伤他可不容易。”银烛轻飘飘地说,又望了一眼紧握在阿肆手中的刀。
猩红的雾瘴还未散尽,缠悬在比夜色还漆黑的刀刃上,散发出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气。李如水看不见这红色,但银烛却看得一清二楚。
此物绝非一把寻常的利器,他莫名感到一阵厌恶。
“对了,我有个疑问。”
思绪被打断,李如水有些挫败地看着他道:“有没有可能,你要找的东西并不在大明宫中?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仅剩的太液池一带也找了,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镜子碎片。”说着,她又拿起那块云纹佩,凑到银烛眼前晃了晃,“你说靠近碎片这块玉就会有反应,我看它除了发发光,什么用处都没有。”
看到云纹佩的瞬间,银烛表情一变,伸手就要去抢夺,却被眼疾手快的李如水快速地收了起来。
“还给我。”银烛面色铁青。
“那不行,给了你,你一走了之,谁帮我重获自由?”李如水轻哼一声,不以为然。
“这本就是我的东西,快还给我。”他瞪了李如水一眼,再次伸手去抢。
“哎,哎,哎!”李如水赶紧将玉佩藏到身后,一脸紧张,“说好了咱们互帮互助,现在可不能反悔。”
“你......”银烛气得词穷。
数月前,得知自己可以离开青鸾幻境,他简直大喜过望,第一时间用问灵术探得了那李氏男子的踪迹。幻境中的时间如同静止的河川,他不知人界换了多少个春秋,只知那男子果真如流萤所言,已成功登上帝位,将觊觎多年的天下收入囊中,凌驾于万人之上。
离开幻境时,长老孤光曾百般叮嘱,切莫执着于报仇,他有着更重要的任务,事关整个青鸾幻境存亡的任务。可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就无法轻易拔除,有些事情既然因自己而起,便注定了要由自己去了结。
于是,当得知那人要去西郊围猎后,银烛用自己的一缕银发幻化出一头牝鹿,月光般纯洁的银色,世间罕见,轻易便攫取了众人的目光。
接下来,便是猎物中箭,群臣高呼,天子策马扬鞭开始追逐的戏码。一切都很顺利,全都按照计划推进着,直到......一个身着胡装,男子打扮的姑娘,冒冒失失地闯入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前蹄腾空,发出一阵嘶鸣,马背上的李如水翻身跃下,一个箭步冲到受伤的猎物跟前,一只手捂住它的眼睛,另一只手飞快地拔出了它腹部的箭。
“好了好了,没事了。”她轻声安慰着,拍了拍牝鹿的屁股,“伤口不深,你不会有事的,快跑吧!”
什么情况?
树上埋伏的银烛傻了眼,看白痴似的看着这个举止离谱的女子,拜托,这是猎物啊,你们人类打猎都是这么随意的么?而且......姑娘,为什么追过来的是你?
他眉头紧锁,望了一眼牝鹿跑来的方向,发现并没有人马跟过来,顿时郁闷地一巴掌拍在了额头上。
法力所剩无几,今天算是没指望了。
正哀叹着,却听树下传来一阵惊呼,就在李如水眼前,那头受伤的鹿忽然漂浮到半空中,焕发出一团耀眼的白光后砰的消失了,只留下一缕月光般的银发飘动着,缓缓掉落在了地上。
大白天活见鬼了,李如水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抄起手边的弩箭,对着四周就是一通乱射。短箭刺破空气,“铛”的一声,稳稳扎在银烛身后的树干上,箭羽几乎擦过了他的脸,还深陷在出师不利的挫败中的银烛,心里一咯噔,脚下一滑,忽然就从树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李如水的身上。
“哎哟!”
李如水惨叫着,一把这个将从天而降的“沙包”用力推开,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正要开骂,抬眼一看,瞬间没出息地定在了原地。
“你长没长眼啊!”
“你是人是鬼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一个揉着腿,一个摸着脑袋,神情都是如出一辙的诧异,只是银烛的脸上除了诧愕,还多了几分掩不住的郁愤。
算了,不跟人类一般见识,尤其是这种看着不太聪明的人类。
他冷哼了一声,开始默诵返回青鸾幻境的咒文,很快,腰间的云纹佩开始释放出灼灼光华。
视线下意识聚焦在那块造型奇异的玉上,李如水的表情由惊诧转变为紧张,冷不防,一丝光亮在眼底闪过,眼疾手快地将那玉佩抢了过来。
银烛彻底傻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如水,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
“帮我一个忙。”
李如水认真地注视着他,神色似是与刚才的迟钝截然不同,银烛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却见她的表情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帮我离开大明宫。”
大明宫?且不说他知不知道大明宫在何处,他堂堂一只镜妖,为何要听从一个人类的摆布。
“不帮,玉佩还给我。”银烛回绝得很彻底,冷冷伸出手。
“我是一国公主,除了江山社稷,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能给你。”李如水言之凿凿,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种东西对我无用。”银烛不屑地哼了一声,沉默了两秒,想起什么似的皱眉看向她:“你是李渊的女儿?”
为何在她身上全然没有察觉到那人的血脉气息,莫非是自己的问灵术失败了......
这次,困惑的对象换作了李如水,“你是说高祖皇帝吗?他.......已经驾崩很久了。”
“李渊死了?”
银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等待了这么久的复仇,复仇对象居然就这么死了,他的脑子一时变得有些混乱。
“人死不能复生,要不......换个对象?”李如水小声试探。
银烛的心里五味杂陈,半晌,眼神一深,蹙眉自语道:“要找到流萤的碎片,眼下,得先找到碎片。”
“什么碎片?”李如水费解地看着他,发现自己很难理解他的话。
蓦地抬起头来,银烛一把抓住了李如水的手,也不顾她是否受到惊吓,只是脱口道:“流萤与我的最后一面是在宫中,你带我去你说的大明宫,快!”
头顶树影摇晃,阳光的碎金或深或浅地落在他绮丽的银发上,那双浅青色的双瞳,比琉璃还要透亮,李如水怔怔地注视着它们,短暂地忘了思考,只看见自己略带慌张的脸,傻傻地映照在其中。
就这样,一人一妖,阴差阳错地达成了协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的事情就不能反悔。”水风拂过,李如水小声嘀咕:“我又不是蛮横不讲理之人,答应帮你找东西,就一定会帮到底,我们是公平交易。”
“不讲理倒是不至于,蛮横不蛮横,不做评价。”银烛移开视线,没好气地挖苦了一句。
“你......”李如水气红了脸,正要为自己辩驳,忽听得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匆匆而来,循声一望,只见为首持灯笼的,竟是圣上跟前的心腹宦官,不由得有些惊慌。
“先,先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话罢,她提起笼裙,匆忙朝樊篱殿的方向跑去。
银烛强忍着郁闷站在原地,也懒得去搭理她,微微侧目,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阿肆,眼神一冷,一挥手,将他隐去了身形。
灯烛的火光摇曳逼近,禁卫拥着那威仪不凡的男子大步走过,对两步之外的银烛和阿肆全然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