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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阿黄

“阿黄,阿黄……”小草猛然睁眼。

入目是金黄的稻草,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已经到黄昏了。

小草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自家柴房。

小草正要松一口气,昏迷前的种种一下子涌上心头。

阿黄,阿黄真的出事了!

小草赤脚下地,疯了一样推开柴房门,狂奔而去。

她走到了村长家门口,天色暗下来了,村长家门口燃起了篝火堆,上面支了一口大铁锅,大铁锅上冒着白气,肉的香味传来。

小草闻过猪肉味,鸡肉味。

小荒村再穷,过年的时候也总会炖点猪肉,鸡肉,小草在家吃不到肉,但到底是个孩子,嘴巴馋,也会偷偷蹲在人家门口闻一闻肉香。

对小草来说,肉的香味是天底下最好闻的味道,她每一次闻到肉香味,都会觉得自己很幸福。

可这次她闻到这肉香,只觉得隐隐作呕。

她知道,咕嘟冒泡的大铁锅里,正在煮的,是她的朋友阿黄。

周围村人说笑着,脸上喜气洋洋,一个个拿着陶碗和竹筷子,连小孩子都围在锅边翘首以盼。

张铁柱捧了个瓷碗,村长女人给他盛了一大勺。

他不满意,又努努嘴,“给这个碗里也盛上,我家还有个闺女没来呢。”

张铁柱捧着两个碗,一转头看见了小草,笑了,”你这妮子也忒懒了,在床上赖了这么久,还好赶上了晚饭。”

张铁柱把瓷碗推到小草怀里,“吃吧,村里每个人都能吃饱,不够吃再去盛,这味道香得很哩!”

小草闻着肉味,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下吐了出来,瓷碗碎在地上。

张铁柱变了脸色,“贱人,就知道糟践东西!”

他一脚把小草踹到地上。

村里人稀里呼噜地吃着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着这场热闹。

骨头吐了一地,嬉笑声不绝于耳。

小草一声都没有吭,她只是默默的将骨头收起来。

小草怀里兜着骨头,默默离开村长家。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远远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着。

“阿黄,阿黄,你在哪?”

小草隐隐约约听见了呼喊声,她认出声音的主人,那是徐婆婆。

徐婆婆在找阿黄。

认识到这一点,小草的眼睛里盈满了眼泪,她站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

徐婆婆的家人早都死了,她把阿黄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对待。

徐婆婆怕村里人容不下阿黄,她教阿黄不要咬人,阿黄就真的没有咬过人。

阿黄到死也没有咬人。

对面传来了说话声,小草听见有人说,“这顿肉吃的可真香啊,肥而不腻,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你想得美嘞,上哪去找一条这么肥的狗?”

“那徐老婆子把那条狗养的还挺好,我拿着棍子敲狗头,它一直到死也没咬我,哈哈哈。”

……

对面的人走远了,小草看见徐婆婆跌倒在路上,她应当是听到这些人说的话了吧?

徐婆婆目盲之后,耳朵反而格外灵敏,能听见很远的声音。

连小草都听见了那些人说的话,徐婆婆一定也听到了。

小草跑到徐婆婆身边,“婆婆婆婆,你没事吧?”

徐婆婆嘴角涌出一点血,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我的小狗,我的小狗……”

小草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徐婆婆搀回家。

徐婆婆呼吸很微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拳头也攥的紧紧的,像是想找人拼命。

可她能找谁拼命呢?徐婆婆老迈目盲,六十岁的年纪,走路都费劲,连村里的小孩子都不怕她。

小草给徐婆婆喂了一点水润唇,徐婆婆干瘪苍白的唇紧紧抿着,牙齿咬得死紧。

她恢复一点意识了,抓住小草的袖子,像是问小草,又像是问自己,“我不该把阿黄教的那么乖,我不该不让它咬人,如果我让它凶一点,是不是它就不会被吃了?”

徐婆婆浑浊的眼睛流出一滴泪。

小草没有回答徐婆婆,她心里清楚,就算阿黄不乖,是一条很凶的狗。

那些人迟早也会盯上阿黄,因为它是徐婆婆的狗。

徐婆婆和她一样,都是这个村子里最无足轻重的人,命如草芥,即使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天黑了,小草给徐婆婆掖好被角,又在她床边放了一碗清水,便离开了。

她不能太晚回家,否则迎来的就是她爹的拳脚和继母的棍棒。

小草把怀里的骨头放到门口,自己用铲子在徐婆婆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小土坑,然后把阿黄的骨头埋进坑里,默默填坑。

新填的土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形状。

前一天还活泼好动的阿黄,今天又埋在了小小的土丘里,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说话。

“阿黄,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你……你不要怪我,其实我以后的下场,未必能好过你。你若是有来世,不要到这里来,我听村里来的货郎说过,长安是世上最好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很富裕,也很和气,没有人会伤害一条小狗,你到那里去吧。”

到长安去,去做一条不会被人伤害的小狗。

夜风呼啸,没有人回答小草的话,只有蝉鸣蛙叫在耳边聒噪。

*

阿黄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

小草依旧麻木地重复着以前的生活,早起砍柴,生火做饭,吃完饭收拾家务,扛上锄头跟着父亲一起去田里干农活。

这天傍晚小草扛着一捆木柴从山上回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小草做事的动静很小,屋里的人没有听到她回来的声音。

“小草年纪也大了,过了年都快十二岁了,村里的瘸子说要跟我拿五百钱买她做媳妇呢。”小草听见她继母说。

“小草才十二岁嫁人也太早了吧,况且这家里家外的,她还能做许多活。”

是她爹的声音,她爹明明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不想让她嫁人,可小草没有半分触动。

小草将肩上的木柴放到柴火堆上,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屋中烛火晃动,小草听见继母说,“可咱儿子要到开蒙的年纪了,我还想送他去镇上读书呢,铁柱,你可就这一个儿子,你难道想让耀祖和咱们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吗?”

一边是能干活的老实沉默的女儿,一边是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张铁柱沉默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等过年就把小草嫁过去吧,她年纪也大了,家里不能总留着她不是。”

小草听见了继母的笑声,她知道,继母在为自己儿子能去镇里上学而高兴。

其实在家里,继母打小草的时候更多,但奇怪的是小草并不那么憎恨继母,她想,也许是因为继母对耀祖非常好。

继母非常爱她自己的孩子,继母不爱她,只是因为小草不是她的孩子,

小草抬头望天,看见天上细碎的星子,阿娘也在天上吗?如果阿娘还在,会不会也很爱她?

小草不知道。

她走到灶台旁,灶台上有两个留给她的菜饽饽,小草就着凉水吃了一个,把另外一个用布包上,她悄悄地离开了家。

几天过去了,徐婆婆家还是老样子。

自从阿黄没了,徐婆婆的心气就散了,她整日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小草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草只能省下自己的口粮,不忙的时候,偶尔照顾一下徐婆婆。

这些天,小草和徐婆婆都瘦了不少。

小草拿着瓦盆,打了些凉水回来,用布洇湿了,给徐婆婆擦脸擦手。

然后掰开菜饽饽,掰的碎碎的,一点一点喂给徐婆婆。

徐婆婆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奇异的亮光,“你吃阿黄了吗?”

小草莫名打了个哆嗦,摇摇头,“我没吃。”

她怎么可能吃阿黄呢?阿黄是她仅有的朋友啊。

徐婆婆也不知道信没信,她盯着小草看了一会儿,然后伸着鼻子,使劲地在小草身上嗅闻了一圈,然后才慢腾腾地躺回床上。

小草喂徐婆婆吃完饭,给她盖好被子,这才回家。

*

日子流水一般的过着,这一日,小草跟着村里的女人一起在河边洗衣服。

村子里的女人泼辣又大胆,说起话来也毫无禁忌。

“二狗很久都不出现了,也不知道去哪野了。”

“他不在还不好啊,整日只知道撺掇赖东偷鸡摸狗,这些年祸害了村里多少东西?”

“怎么?你想他?难不成他床上功夫特别好?”

几个女人哈哈大笑。

小草沉默地洗着衣服,这些女人间的玩笑话,她一向不搭腔,别人说自己的,也不会理她。

她想,二狗要是死了就好了。

女人们洗完衣服,三三两两地抱着衣裳盆走了,小草才放松了些。

她之前在河边摸到了一只青绿色的鸭蛋,怕被女人们抢走,她一直没敢动。

小草洗完衣裳,没直接回家,她握着那个鸡蛋,绕了远路去徐婆婆家。

屋子的角落里已经生了白色的蛛丝,橱柜上落了一层灰,徐婆婆还是老样子,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草去灶房做了两碗蛋汤,她和徐婆婆每人一碗。

要是阿黄还在,她就会做三碗蛋汤,虽然每个人吃到的蛋很少,但是那时候她们很开心。

小草拿着碗,走到了徐婆婆身边,徐婆婆眼睛里的白翳越发严重了。

小草想,兴许过不了多久,徐婆婆的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了。

小草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将蛋汤喂给徐婆婆。

徐婆婆的嘴巴不太好使了,喂进去的蛋汤总会流出来一些,小草拿布给她擦嘴。

一碗蛋汤喝完,小草额头上都生出了一些汗,她拿着布,去灶台边上洗干净。

徐婆婆家没有油,往常这布总是很好洗的,可今日不知为什么,这擦嘴的布不太好洗。

上面有些东西风干了,变得硬硬的。

灶台这里的光线太暗了,小草将布拿起来,迎着阳光去看,阳光撒在布上,那布的边角处,有一丝暗红的生肉。

小草愣住了。

徐婆婆家哪来的肉呢?

*

村里又有人消失了。

这次是村长的儿子赖东。

其实村里好几个人都很久不露面了,但赖东是村长的小儿子,村长十分疼爱他,他不见了,村长大张旗鼓地责令村里的青壮劳力将村子周围搜了个遍。

这个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连丁点影子都找不见。

村长召集所有的村人集合,清点了一遍,才发现村子里已经有五个人消失了。

村子里一共才百来号人,五个大活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里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一个又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消失,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杀人的人会不会就站在自己身边?

村长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从今天起,每家每户都警醒些,没事少往没人的地方走,所有人每天晚上都到这里集合。”

他沉吟半晌,下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