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史局值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无咎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沈籍的帛书又重新翻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看,生怕漏掉什么。
阿史那翼躺在榻上,这次真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沈无咎没理他。他找到帛书中关于“广陵祠”的那一段,反复读了三遍。
“……长安光德坊地下,有西域胡僧所建‘广陵祠’,供奉海上之神。祠中壁画描绘深海之城,城下有门,门后有人类语言无法描述之物。贞观二年,奉旨取缔,祠庙充公,胡僧不知所踪。然地下之门无法彻底封闭,吾以自身为钥,刻锁纹于左臂,代代相传……”
沈无咎合上帛书,闭上眼睛。
代代相传。
他摸了摸左臂的银线,温热的触感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藏档房的另一排木架前,开始翻找关于“广陵”的所有记录。
太史局的档案分类还算清楚。他找到了“祠庙”“西域”“异闻”三个分类的卷宗,把相关的全部搬到了桌上。
一页一页地翻。
广陵祠,建于武德七年,由西域胡僧“般若跋摩”主持建造。祠庙位于光德坊,占地三亩,正殿供奉一尊“海神”像——据当时参与取缔的官员描述,那尊像“非人非兽,身覆鳞甲,头部生有触须”。
沈无咎的笔顿了一下。
触须。
他继续往下读。
贞观二年,有人举报广陵祠“夜半传出异声,似有千人诵经”。京兆府派人查探,发现祠中胡僧正在举行一种“非佛非祆”的仪式,祭坛上摆放着不明动物的头骨。圣上下令取缔,胡僧们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祠庙被查封,后来改作他用。
沈无咎翻到下一页,发现是一份清单——广陵祠被查封时抄没的物品。
“黑石雕像一尊,高三尺,刻六边形符号。”
沈无咎的目光在“六边形”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是这个符号。帛书上有,铜符背面有,广陵别院地上的脚印也有。
“铜制香炉一只,内壁刻有异文。”
“帛书三卷,内容无法辨识,已呈送太史局。”
沈无咎眼睛一亮。那三卷帛书在哪里?
他继续翻,但后面的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装订线处的残根。
“谁撕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翻到最底下,是一份贞观九年的档案摘要,只有一行字:
“太史局火灾,相关档案烧毁,广陵祠卷宗大部遗失。”
贞观九年。
又是贞观九年。
沈籍**的那一年。
沈无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档案被人烧了。不是意外火灾,是有人故意烧的。太史局贞观九年那场火灾,烧掉的正好是广陵祠的相关记录。
谁会烧?为什么要烧?
他站起来,走到藏档房最里面,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贞观九年火灾·残存文档”。
打开木箱,里面是十几张被火烧过的残页,边缘焦黑,字迹模糊。
沈无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凑到灯下看。
“……广陵祠旧址……光德坊……地下有门……不可开……”
又一张。
“……般若跋摩曾言:‘祂在长安城下沉睡,待星辰归位之时,祂将起身。’……”
沈无咎的手抖了一下。又是这句话。
第三张残页更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写着:
“……锁纹刻于左臂,以血脉为引,代代相传。钥匙即门,门即钥匙。慎之慎之。”
沈无咎深吸一口气。
钥匙即门,门即钥匙。
沈籍把自己刻成了钥匙,但钥匙本身就是门的一部分。所以沈无咎的银线既是封印的工具,也是那东西接近人间的通道。
“你在翻什么?”阿史那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广陵祠的档案。”沈无咎头也没抬,“大部分被烧了,只剩这些残页。”
阿史那翼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那些焦黑的纸片。
“烧得真干净。”他说,“不是意外吧?”
“不是。”沈无咎把残页小心地放回木箱,“贞观九年那场火灾,烧的就是这些档案。同一年,沈籍**。”
“你祖宗自己放的火?”
“不确定。”沈无咎站起来,“但他知道太多秘密。也许他不想让这些秘密传下去。也许——有人不想让这些秘密传下去。”
阿史那翼沉默了片刻。
“那个白色人影呢?你觉得他是谁?”
“不知道。”沈无咎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别去广陵祠。它还在看着。”
字迹工整,但看不出任何特征。不是李淳风的字,不是鱼幼蘅的——他只见过鱼幼蘅的签名,但不确定。
“也许是友非敌。”阿史那翼说,“不然他没必要提醒你。”
“也可能是让我们放松警惕。”沈无咎把纸条折好收起来,“先不管。我要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贞观九年太史局火灾,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
太史局,李淳风值房。
沈无咎敲门进去时,李淳风正在喝茶。
“查到了什么?”李淳风放下茶杯。
“沈籍是我祖先。”
“你知道了。”李淳风没有惊讶,“我本想等你准备好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等你听完不会发疯的时候。”李淳风看着他,“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沈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贞观九年的火灾,是谁放的?”
李淳风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
“你为什么问这个?”
“广陵祠的档案在那场火灾中被烧了。沈籍在那一年**了。”沈无咎盯着李淳风的眼睛,“两件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
“那场火灾,我没有亲眼看到。”他终于开口,“我当时在终南山修习。等我赶回来时,藏档房已经烧了大半。沈籍的尸体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西市**案的死者一模一样。”
沈无咎的后背一凉。
“他也是**?”
“是。”李淳风说,“但他**之前,把藏档房里的许多卷宗搬到了火势最猛的地方。他不是意外被烧死的——他是故意烧毁那些档案,然后用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
“为什么?”
“因为那些档案里,记录了他不想让后人知道的东西。”李淳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铜匣。铜匣上刻着六边形符号,和沈籍帛书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李淳风打开铜匣,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沈氏后人亲启。”
“这是沈籍留下的。”李淳风把信递给沈无咎,“他说,等他的后代左臂出现银纹的那一天,把这封信交给他。”
沈无咎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沈籍的字迹和帛书上一样,但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吾孙: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吾已化为灰烬,而你左臂已现银纹。吾对不起你,将诅咒刻入血脉,让你生来便背负此债。”
沈无咎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但吾别无选择。”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读。
“广陵祠地下的‘门’,每隔六十年松动一次。贞观元年松动,吾以自身为钥封印。贞观九年再次松动,吾已无力再封,唯有**,以死切断‘门’的部分联系。
但切断只是暂时的。六十年后,门会再次松动。届时,需要新的钥匙。
你就是那把钥匙。
吾在帛书中写‘若不能则毁掉钥匙——毁掉自己’,那是写给别人看的。吾真正的嘱托是:找到广陵祠地下真正的封印所在,用你的血,重新刻下锁纹。不是继承吾的诅咒,而是——终结它。
方法藏在广陵祠正殿地下的石棺里。
慎之慎之。
沈籍绝笔”
沈无咎读完信,手反而不抖了。
阿史那翼凑过来看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祖宗的意思是——让你去广陵祠地下,找到石棺,用你的血重新刻锁纹,但不是继承他的诅咒,而是终结它?”
“是。”沈无咎把信折好,贴身收好,“他说‘不是继承,而是终结’。”
“你信他?”
“他是我祖先。他为了封印那东西,把自己烧了。”沈无咎的声音很轻,“我信他。”
李淳风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
“师父,”沈无咎转身看着他,“广陵祠正殿的地下,你去过吗?”
“去过。”李淳风说,“但进不去。正殿的地基下面有一道石门,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沈籍说,钥匙就是他的后代。”
“现在钥匙来了。”沈无咎说。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去?”
“我必须去。”沈无咎说,“铜符没了,井下那东西随时可能出来。长安城还在死人。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我们只是在拖延时间。”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让人准备。”
“不用。”沈无咎说,“我和阿史那翼去就行。人多了反而危险。”
李淳风从抽屉里取出一盏青铜灯,递给沈无咎。
“这是‘引魂灯’,用旧神遗物碎片制成。沈籍留下的。它能照亮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他顿了顿,“也许能帮你们对付井下那种东西。”
沈无咎接过青铜灯。灯很轻,灯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摸上去有微微的温热。
“谢谢师父。”
“别谢我。”李淳风看着他的眼睛,“活着回来。”
---
沈无咎和阿史那翼离开太史局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两人没有直接去广陵祠,而是先回了值房,准备东西。
绳梯、铜灯(普通的)、朱砂、符纸、阿史那翼的圣火灰烬,再加上李淳风给的引魂灯。
沈无咎把引魂灯挂在腰间,青铜灯微微发烫。
“你觉不觉得——”阿史那翼突然说。
“什么?”
“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有人在跟着我们。”
沈无咎动作一顿。他没有回头,但用余光扫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但他也觉得不对。从离开太史局的那一刻起,后背就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可能是那个白色人影。”沈无咎低声说。
“也可能是井下那个东西上来了。”阿史那翼说得更小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沈无咎背起绳梯,推门出去。
走到太史局门口时,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只写了“沈监正亲启”。
沈无咎弯腰捡起来,拆开。
信纸折得很整齐,边角有些潮湿。他凑近闻了闻——咸腥味,和井底的一模一样。
信上只有一句话:
“广陵祠地下,不止有石棺。还有别的东西。别带太多人,别带火。它会闻到的。”
字迹和昨晚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沈无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谁写的?”阿史那翼问。
“不知道。”沈无咎说,“但他知道我们要去广陵祠。”
“那还去不去?”
“去。”沈无咎迈步走下石阶,握紧了腰间的引魂灯,青铜灯壁微微发烫,“更得去了。”
沈籍的信揭开了真相:广陵祠地下有石棺,需要沈无咎的血重新刻锁纹,终结血脉诅咒。太史局火灾是沈籍故意烧的。门口又出现神秘信件,咸腥水渍,警告“别带火,它会闻到的”。谁在暗中指引?下一章:进入广陵祠,石棺的秘密。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广陵·焚档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