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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久作长安旅

“父母在上,女儿离家数载,甚以为怀,今渐有所成……”

谢杳猛地放下笔,将刚写好的信团成一团,扔到地上。

棠梨站在她身侧,毫无头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疾风骤雨席卷而来,砰的一声,毫无预兆地将窗子吹开,桌案上的信纸如风吹麦浪般上下浮动,像是要随风起舞。

棠梨快步走过去,打算将窗子关好,其间不经意瞥见了远处的人影,她定睛一看,欣喜地喊道:“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谢杳闻言起身,望向窗外,待确认来人是谁后,小跑了出去。

元序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去迎,随之将伞面向她倾斜,确保她不会被雨水淋到。

“何故这般着急?”元序抬手拢了拢谢杳身上就快滑落的斗篷,“淋到雨该着凉了。”

谢杳笑着摇头,轻轻扶了扶伞柄,将伞扶正:“淋不到。”

元序从衣衫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你兄长的信。”

谢杳接过信笺,上面还留有余温,长安城瓢泼的大雨,竟一点也没打到信上。

“阿兄祝我生辰喜乐,”谢杳面露喜色,又陡然一敛,“信上说,我的及笄礼,他们来不了了。”

元序从腰间解下一块月牙形的玉佩,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少女愕然,缓缓展颜。

“这是姑姑给你的生辰礼,夜光石做的。”

元序暗暗松了口气,幸亏他多问了姑姑一句,才想到这个折中之法,使她不至于太过难过。

“昭昭,”元序轻声开口,“你想不想出宫?”

“殿下为何忽然这么问?”谢杳不解地望向他,想从他的眸中窥探出此话的言外之意。

元序垂眸,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出声。

* * *

朔光十五年雨水节气清晨,福公公携圣旨来到安乐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氏有女,毓质淑慎,才德兼行,有安正之美。今贺其及笄,特赐金步摇一双,翡翠玉镯一对,绫罗绸缎百匹。即日出宫,暂居谢府,待择良辰完婚,钦此!’”福公公笑意盈盈,“太子妃,接旨吧。”

“臣女谢杳接旨,谢陛下隆恩。”

谢杳接过圣旨,福公公虚扶起她,向她道贺。

“福公公,可否容我陪太后用完早膳再出宫?”

福公公轻轻点头,施礼离开。

慈宁宫内,太后拄着下巴,面色不悦。

“皇祖母多少吃一点吧,明日谢杳就不能陪您一同用膳了。”谢杳柔声劝道。

太后望向她,眸中满是不舍,她拉着谢杳走到妆奁旁,拿出一只红翡玉镯,给谢杳戴上,又制止住她推拒的动作,语重心长道:“这是序儿母亲留下的。”

谢杳愣怔在原地,垂眸盯着腕上的镯子。

“杳杳,皇祖母愿你前路顺遂,平宁无忧。”

太后笑中带泪,轻抚过谢杳的脸颊。

“谢杳拜别皇祖母,谢皇祖母这些时日的照料,您要好好保重。”

谢杳眸光闪烁,缓缓起身,走出殿外。

踏出慈宁宫宫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向这片方寸间的天地,心中感慨万千:其实,她一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在宫中待太久,可逝者如斯,转眼已是两载春秋,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难以忘记。

谢杳闭目凝神,整理好情绪。

这座宫城不知不觉间困住了很多人,如今能够离开,本是幸事,何故伤怀?人生在世,难免别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人生何处不相逢,只要怀着这样一份心意,就总有再相见的那一日。

承天门前,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一旁,似是在等人。

“苏侍卫?”棠梨眼尖,率先认出了驾车的人。

谢杳粲然一笑,脚步轻快地上了马车。

“殿下果然在!”

元序望着眉目含笑的少女,也不自觉露出了笑容:“皇祖母命孤来送你。”

“哦。”

元序忍俊不禁:“纵使皇祖母不说,我也会来送你,只是那样的话,父皇又要派好几倍的耳目来监视你了。”

谢杳叹了口气:“我这及笄礼是不是办不成了?”

元序微微勾唇,摇了摇头,谢杳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几番逼问,他都守口如瓶,愣是一路憋到了谢府。

谢杳掀开车帷,待看清府门口前来迎他们的人时,三步并作两步跑下车,扬声唤道:“阿娘!”

母女二人都激动万分,紧紧握住对方的手,问长问短。

元序识趣地跟在谢杳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寒暄过后,高歌旋即回身,向他见礼:“殿下。”

“将军。”元序回以晚辈礼。

高歌闻言微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之意:“这称呼还真是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您是江宁侯夫人,亦是大晟的飞鸿将军,这一点,江南的百姓不会忘,大晟朝堂也不会忘。”元序目光诚挚,语气坚定。

高歌眼波流转,心下感叹:不愧是太子,此等气度,天下难寻。这长辈之交牵出的一纸诏书,倒是为昭昭择了个好姻缘。

“阿娘,我们快进去吧。”谢杳出声提醒。

谢府内里焕然一新,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

正厅内,谢弈月和顾怀川相对而坐,见来人纷纷起身。

“昭昭,先去更衣吧。”高歌笑着望向女儿。

谢杳微笑颔首,向众人见礼,而后快步走向厢房。

待她再出来时,换了一身藕色镶银丝的苏缎长裙,上面绣着海棠纹样,华贵非常。

“今日,小女谢杳行及笄之礼,诚邀诸位见证,高歌在此代江宁侯府谢过诸位。”高歌居于主位,扬声致辞。

谢弈月与顾怀川对坐在她左右两侧,太子和定远侯府的小侯爷陆琼宇分别站在二人身后。

谢杳仪态端庄,稳步走进正厅,她环视厅内,瞪大了眼睛:阿宇?他竟也来了长安!

谢弈月见状,唇角微扬,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分神。

谢杳心领神会,收回目光,待走到厅内正中,缓步停下,向在座的各位一一施礼。

谢弈月起身,走到谢杳面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敬尔威仪,淑慎尔德,寿考惟祺,以介景福。”

谢杳双膝跪地,微微低头,待姑姑为她梳头加笄,然后转而面向母亲,稽首叩拜。

陆琼宇上前,将醩酒递给谢弈月。

“甘醩惟厚,嘉荐令芳,拜寿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谢杳复行拜礼,接过谢弈月手中的醩酒,轻轻一斜,撒在地上少许,以作祭酒,又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起身再拜。

高歌脸上堆满了笑:“小女谢杳笄礼已成,多谢诸位见证。”

言罢,她向参礼者一一作揖,以表谢意。

“夫人客气了,”顾怀川起身,向高歌回礼,“怀川不便多留,先行一步。”

“今日多谢太傅,”高歌用余光瞥了眼谢弈月,见她不动声色,也不好再出言相留,“太傅请便。”

元序顺势上前,见礼作别:“孤随太傅一道。”

谢杳见状,急忙开口:“阿娘,我去送一送他们。”

高歌颔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怀川唇角微扬,快走了几步,拉开与元序的距离,方便他们二人说话。

“殿下怎么也急着走?”谢杳不解。

“我和老师一样,不便多留。”

“太子殿下也怕被冠以结交世家之名?”谢杳的语气抑扬顿挫,颇有调侃之意。

“怕,”元序神色认真,“怕殃及池鱼,伤了昭昭。”

谢杳移开目光,没再作声。

“愿昭昭,桃花流水杳然去,朗月清风到处游。”

元序脚步一顿,牵起谢杳的手腕,抬眸望向她:“这就是孤给你的生辰礼。”

红翡玉镯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清透,红玉艳而不妖,翡色清丽淡雅,与少女极为相衬。

“殿下,该走了。”顾怀川出言提醒。

“凡事留心。”元序松开谢杳的手腕,快步上了马车。

谢杳伫立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之外,她垂眸望着腕上的玉镯,心念微动。

目睹了全程的陆琼宇不动声色敛好情绪,走到她身侧,轻声唤她:“阿杳。”

谢杳回神,见来人是陆琼宇,扬唇一笑:“阿宇,好久不见。”

“是啊,自江宁分别,已有三载,当真是很久了。”

“边走边说?”

陆琼宇颔首,与谢杳并肩往回走。

“你怎么会来长安?”谢杳侧头望向他。

“圣上召我入京,拜大理寺少卿。”陆琼宇轻声回答。

“大理寺少卿?”谢杳闻言脚步一顿,将声音压低,“你年纪尚轻,且出身行伍,怎会拜大理寺少卿?”

陆琼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圣上缘何如此。

谢杳神情严肃:“事出反常,你还是小心为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杳忍俊不禁,明明是她叮嘱陆琼宇,却反倒成了他安慰她。

“阿杳,这些年在长安如何?”陆琼宇试探着问道。

“非好非坏,这日子都一样。”谢杳神情淡然,对过往的险难只字不提。

“不管如何,我来了,你今后便不用再一个人面对了。”陆琼宇神情认真,侧目望向她。

谢杳笑得开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这一年的雨水节气,长安难得没有下雨,艳阳高照,带来和煦的暖意。

冷清了许久的谢府,难得热闹起来,这份喜悦延续了一整日。

黄昏将至,谢弈月见时辰差不多,换了身衣裳,准备离开。

“姑姑,夜色已深,行路小心。”谢杳帮谢弈月戴好帷帽,叮嘱道。

“无须担心我,”谢弈月话锋一转,“昭昭,你如今的处境,实在堪忧。”

谢杳蹙眉,用力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罢了,此事他日再议。”

言罢,谢弈月摇身一跃,跳上屋顶,消失于沉沉夜色中。

她刚离开,高歌就出现在门口。

“阿娘。”谢杳笑着跑过去迎。

“你姑姑走了?”

“嗯。”

高歌挽着谢杳走到桌案旁坐下,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儿:“我们昭昭生得真好看,越发落落大方了。”

“阿娘,你这不只是在夸我吧?”谢杳俏皮地眨了眨眼。

母女俩相视一笑,笑声爽朗,响彻屋内。

“昭昭,你一个人在长安,受苦了。”高歌紧紧握住谢杳的手。

谢杳忍住心中委屈,仍旧笑着,摇了摇头。

“这玉镯成色不错。”

高歌话锋一转,指了指她腕上的镯子。

谢杳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啊……这镯子……”

“是太子殿下送的?”高歌见她此般神情,心下了然,“昭昭可是心悦太子殿下?”

这个问题她心中暂且没有答案,索性避而不答。

高歌又问:“那昭昭觉得太子殿下这个人如何?”

“殿下温润如玉,端方有礼,是谦谦君子。”

谢杳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宽以待人,心怀天下,是个贤德的好储君。”

“殿下确实很好,阿娘也觉得这样端方干净的人,很是难得。”高歌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是昭昭,你可有想过,太子是未来的国君,太子妃便是翌日的皇后,中宫之位,你可否能担得起?”

谢杳神情认真:“女儿从未想过要做皇后。”

高歌叹了口气,她本不愿让女儿早慧,可身在局中,她便不能不告诉谢杳实情:“你可知你父兄未能北上的真正原因?”

“圣上忌惮,江宁侯府阖家北上,恐有灭族之灾。”谢杳对答如流。

高歌欣慰地笑了笑,昭昭真的长大了,或许她早已能独当风雨,倒是自己与夫君狭隘了。

“阿娘?”

谢杳见她久不回答,出声唤道。

“昭昭所言,只是最微末的一个原因,”高歌沉声开口,“江宁侯府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个人生死不足重,可万千百姓之生死,却重于泰山。如今江南局势动荡,你父兄脱不开身,也不能脱身。”

谢杳心头一震:“怎会如此?”

高歌据实相告:“去岁江南水患,朝廷赈灾拖延数日,至饿殍遍地,江南的赋税本就繁重,今岁又加征了赋税,百姓苦不堪言,我与你阿爹将所有的俸禄用在其中,也只能勉强护住江宁一城的百姓,不知能撑到几时。沿海一岸,东夷流寇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不容乐观。”

谢杳默然起身,走到妆台前,将妆奁抱到桌案上。

“阿娘,这些你都带回去,江宁侯府必须撑住。江南乃大晟仓廪,不可倾颓,沿海若失,国之不存,民将焉附?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尽力,哪怕只有一城的百姓,我们也要护。”

高歌不忍,连连推拒。

“阿娘!”谢杳拉住她的手,“只要女儿在长安一日,圣上便不会轻易对江宁侯府下手,这样江宁侯府便有一日之机,便能多护江南百姓一日。”

高歌郑重颔首,望向谢杳的眼神中满是心疼:“阿娘亦不能多留,明日便要启程回去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阿娘不必担心,您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谢杳茕茕孑立,倚在檐上,眸中美景沉入无边黑暗,总是不如白日令人欣喜。

宵禁将至,街上灯火通明,挤满了归家的人潮。其中不乏形单影只的人,也有三两结对、并肩而行的人,怎么看都是一片安宁祥和。

晚风拂过,阵阵凉意袭来,谢杳拢了拢衣衫,腕上的镯子不小心磕到檐上的瓦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用手轻轻拨弄玉镯,从红玉转到翡玉,再转到红翡交接之处,停了下来。

“愿昭昭,岁岁不独往,年年胜今昔。纵世事难平,亦不萦于心;纵四方难往,亦不辍于行。”

她莫名想起初到长安时,元序给她过生辰那日说的话。

谢杳循着星斗,找到参宿,她目视南方——那个故乡的方向,在心中无声念道:“我就再等一等,等到下一个春天,等到一切安定之时,再回去吧。”

繁星闪烁,默默收容了她的心愿,沉入万家灯火,最终,消弭于阑珊夜色。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苏幕遮·燎沉香》北宋·周邦彦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生何处不相逢。”——《醒世恒言》明末·冯梦龙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敬尔威仪,淑慎尔德。寿考惟祺,以介景福。”“甘醩惟厚,嘉荐令芳。拜寿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仪礼·士冠礼》

“桃花流水杳然去,朗月清风到处游。”——《镜花缘》清·李汝珍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行香子·述怀》北宋·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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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久作长安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