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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暮霭沉沉楚天阔

北境尚未入春,天寒地冻,一片肃杀景象。

数万大军围于长安城外,与护城军僵持不下,一时毫无进展。

谢杳倚在树上,极目远眺,总觉得哪里不对,自圣上出兵江南已有一段时日,薛凌寒本已按捺不住,怎会进展得如此缓慢?

旌旗翻飞,沙沙作响,将她的目光吸引过去。

鸦青色的军旗,一如多年前她在陇右所见到的那般,她恍然大悟,原是圣上借出兵江南迷惑薛凌寒,实则暗中调遣安西军回京,将薛贼一网打尽。

谢杳轻笑,论谋算人心,他们还真是比不得当今圣上。

她收回思绪,目光一寸一寸划过城外的营帐,很快摸清了驻军的情况。

谢杳心下盘算,待元序一行赶到还要两个时辰,足够她在黄昏后先诛杀了这薛氏狗贼,到那时薛军群龙无首,大晟军队前后夹击,必不战而胜。

她闭目小憩,并未发觉身后树上的人影。

元序早猜到她的用意,决心帮她隐瞒,却不能任她一人面对,是以佯装昏迷,待谢杳策马离开后,他留了张字条于桌案,旋即跃上马,一路尾随她到此。

他凝眸注视着谢杳的一举一动,亦暗自思量,安西军军旗在此,想是父皇收到了他的信,也弄清了原委,才不至薛军破城而入,可既收到了信,本不必再多此一举出兵江南,却偏又将计就计,恐怕其意不止这么简单。

他打定主意,待此间事了,趁乱送昭昭回江南便是,左右南北都有人接应,定能护她周全。

黄昏时分,最后一抹日光跃下城墙,天地坠入沉沉墨色,隐匿了飞鸟鱼虫,了无生气。

一道虚影飞快地闪过树梢,溜进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营帐内。

帐内的榻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个人,待她走近,看清面容,心头一惊。

“二殿下?”她急忙上前,伸手探他鼻息。

谢杳舒了口气,元庆应是被人下了迷药,于性命无碍。她不再耽搁,寻了个无人巡查的间隙溜了出去,几经辗转,终于进了大帐。

大帐内,薛凌寒与亲卫负手而立,望着长安舆图频频叹息。

帐外蓦地传出一声奇响,似是焰火升空,谢杳趁此时机抬手用袖箭射向薛凌寒的亲卫,那亲卫中箭倒地,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薛凌寒。

谢杳立时抽出腰间软剑,跃到薛凌寒身侧,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当是何人,原是个黄口小儿。”薛凌寒神色不惊,似是早有预料。

谢杳压下心中疑问,将剑逼近:“薛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小辈,可也就是这‘黄口小儿’,今日来取你性命!”

“就算你杀得了我,也逃不过这帐外的数万大军。”

“那是我的事,就不劳薛国公费心了。”

薛凌寒吹了声口哨,帐外的士兵应声涌进帐内,将他们团团围住。

谢杳挑眉,手微微一紧,在薛凌寒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箭快,还是我的剑快?”

薛凌寒大笑:“我薛凌寒生死不惧,有你这谢家后人陪葬,我不亏!”

言罢,他抓住软剑,作势便要自尽。

谢杳反应极快,抬脚一踹,薛凌寒陡然跪地,错开了剑刃。

几乎同时,帐外一阵骚动:“安……安西军!安西军攻来了!”

薛凌寒闻言,笑意更甚:“你以为我死了,元朔就会放过江宁侯府?”

他见谢杳不答,又道:“元朔既知我谋反本不必再出兵江南,可他却多此一举,为的不是将计就计,他早就存了清理门户之心,想要你们江宁侯府阖府上下的性命作陪。”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就算如此,这一切的灾祸也都是因你而起。”

谢杳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向帐外,薛军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一步步退出营帐。

远处,安西军源源不断地涌来,与薛军扭打成一片,战况激烈,血流成河,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彼时,一个与她一样身着白衣的男子策马穿过四散的人群,向大帐而来。

马上不止一人,那与白衣男子同乘一骑之人率先跃下马,扬声喝道:“都给本殿退下!”

围住谢杳和薛凌寒的士兵闻言一怔,不知该如何是好。

“外祖父,莫要一错再错了!”元庆沉声劝阻。

“你懂什么!”薛凌寒目眦尽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皆是虚妄,难道你要一辈子做那窝囊王爷,处处低人一等吗?”

薛凌寒苦笑,他少时立誓,誓死忠君,扬薛家门楣,可结果呢?

国朝才德兼备之人无数,薛家不得重用,日渐式微,被其他世家耻笑,落井下石者无数,他这般卑躬屈膝,却是倚靠女儿才不过得了一个国公的位置。

他暗中谋算,汲汲营营,不过是不愿再屈居人下,将这天下、权力、荣华拱手于人,可惜,他还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了。

“你利欲熏心,根本不配为人尊长。”谢杳淡淡道。

薛凌寒付之一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事到如今,他没什么好辩驳的。

谢杳眸中带泪,一字一顿:“谢杳今日在此手刃仇敌,以祭我兄嫂,凉州段氏数百口人,还有大晟无辜枉死的将士和百姓的在天之灵。”

她无半点犹豫,挥剑刺向薛凌寒脖颈,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她的白衣,令人触目惊心。

“薛凌寒罔为人臣,死有余辜,薛氏余众若不伏法,大晟必诛之!”

薛军溃败逃窜,竟无一人顾得上薛凌寒的尸身。

谢杳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怅然若失。大仇得报,她并未觉得一身轻松,人死不能复生,失去的,终归是失去了。

一支箭冷不防向谢杳射去,霎时,元序拔剑出鞘,将暗箭打落在地。

“谢二小姐弑杀当朝国公,未免不合礼法吧。”

连山策马而来,居高临下,睨向谢杳。

“连侍卫这是说的什么话,薛氏谋反,父皇是知晓的,”元序面色一沉,“更何况,还有二弟这个人证在。”

“本殿可以作证,皇兄所言非虚。”元庆随声附和。

连山微微蹙眉,横下心:“二位殿下,得罪了。”

他素手一挥,随行而来的侍卫疾步上前摁住太子和二皇子,让他们动弹不得。

“臣奉陛下旨意,诛杀逆党!”

连山跃下马,拔剑向谢杳刺去。

谢杳轻蔑一笑,接下剑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二人拔剑而战,几个回合下来,依旧难分胜负,一旁的士兵架起弓箭,以备不时之需。

连山步步杀招,是抱定信念要将谢杳灭口,元序找准时机,将身侧的侍卫绊倒,顺势抽走那侍卫手中的剑。

“放下弓!”元序将剑架到自己的颈处,“退后!”

“太子殿下!”

他身侧的士兵见状,急忙放下弓,连连后退。

元庆愣怔在原地,震惊不已。他的皇兄,堂堂大晟太子,竟用自己的命来要挟。原来,这世间情爱,真的能叫人生死相许。

“父皇既心知肚明,为何要赶尽杀绝?”

他出言帮衬,惹的周遭哗然,议论纷纷。

连山侧目示意,一旁的侍卫抬手将元庆打晕,四下重归寂静。

身为大晟的死士,怎敢无端妄议,于上位者而言,他们不过是区区蝼蚁,又能奈何呢?

连山不欲再与谢杳缠斗,索性将全部功力外显,一掌将谢杳的剑震碎。

谢杳被逼得连连后退,呕出一口血来。她拾起地上被薛军遗落的长枪,艰难支撑着起身。连山的功力深不可测,远超她之上,即便是姑姑在此,也未必会有胜算。

她面上含笑,眸光却冷冽似冰霜,她本也没奢望能全身而退,又何惧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牵马来!”元序厉声一喝。

连山勾了勾唇:“太子殿下,别白费力气了。”

他抬剑劈向谢杳,将她手中的长枪劈成两半,最终将剑刃落在谢杳的肩上。

谢杳忍痛抵着剑,抬肘将剑打飞,用力踢向连山的腹部,连山受力后退,她也脱力蹲下身来。

连山静息敛神,将内力凝在掌中:“谢二小姐真是让我惊喜,你这天资倘若勤加修习,定能大有所成。可惜了,我如今已近宗师之境,你是断没有机会能在我手上逃脱的。”

谢杳啐了口血水,勾唇轻笑,抬手勉强接下他这一掌。谁料连山顺势扣住她的手腕,抬起另一只手,将她一掌打飞。

须臾之间,元序飞身接下谢杳,挽了个剑花以作抵挡,连山躲闪不及,伤了手臂。

“殿下糊涂!”

元序剑指连山:“想要她的命,除非孤死!”

连山受制于太子身份,无从施展。

僵持中他计上心头,在身侧悄悄打了个手势,元序身后的侍卫会意,立刻搭弓,射向谢杳。

谢杳察觉时已躲闪不及,又怕元序替她挡箭,于是用力将他推开,自己朝旁侧一扑,重重摔在地上,勉强躲过了那人的箭矢。

“昭昭!”

连山不顾元序出剑,回身向谢杳刺去。

情急之下,元序用力将手中的剑一掷,那剑径直刺穿连山的左肩,汩汩鲜血从他的心口涌出,只见他趔趄了几步,旋即倒在地上。

元序抽出插在连山左肩上的剑,紧紧握在手中,随后快步走到谢杳面前,俯身将她抱起。

“还有何人要阻拦?”他眸中带着难掩的戾气,周身杀意弥漫。

四下鸦雀无声,无一人有所动作。

“回去禀告圣上,薛氏逆党已悉数伏法,江宁侯府满门忠良,清白于世,请朝廷明断!”

言罢,他抱着谢杳跃上马,向东策马而去。

姗姗来迟的镇西将军望着元序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这外甥,行事像极了妹妹,生得菩萨心肠,却偏偏忘了为自己留些余地。

镇西将军神色一敛:“连侍卫之死皆系薛氏反贼所为,此间事若有人言错半句,杀无赦!”

谢杳倚靠在元序怀中,侧目望向他,大晟太子素以温润仁德之名冠绝天下,竟让她一时忘了,他身在东宫,怎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温润如玉,却也杀伐果断,这才是真正的元序,大晟的太子君。

一丝清凉落在眉间,她伸手,接住片片飘落的雪花,望着它们融化在掌心,渐渐消失殆尽。

元序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确保将她护在其中:“别着凉了。”

“是春雪。”

她莫名想到朔光十二年的那个初春,在红尘楼上,那时,所有人都还在。

十年辗转,终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雪打湿了谢杳的眼眶,她双肩微颤,不经意流露出的悲伤被元序尽收眼底。

“伤口疼何必忍着,左右这里就我们二人。”

谢杳破涕为笑,他竟为她找了这么个妥帖的借口。

“殿下要将我带去何处?”

“去汴州,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要找个地方再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口。”

谢杳还未来得及再应声,忽觉胸前剧痛,呕出一大口鲜血,失了意识。

“昭昭!”

元序心绪纷乱,连山功力深厚,相比外伤,她的内伤恐怕更加棘手。

他勒马停下,从衣衫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自江南启程时,小满暗中给他的。

谢杳吞服下三七丹后,气息渐趋平稳。

元序松了口气,他撕下衣袍边角,将她身上的几处伤口重新包扎好,而后紧紧拥住她,策马疾驰。

他片刻不敢停歇,昼夜行路,终于赶在第七日半夜进了汴州城。

元序抱着谢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进了顾府,在顾怀川接过谢杳后,也脱力昏了过去。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雨霖铃·寒蝉凄切》北宋·柳永

“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左传·僖公十年》春秋·左丘明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武陵春·春晚》宋·李清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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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暮霭沉沉楚天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