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今年已经八十了,这个时间已熬得眼睛通红,但他好像没在意一样,看着地面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吉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族长。
“坐,都坐,别站着。”族长回过神,揉了把脸说道。
君长安没动:“这些时间已是叨扰,今日家中胞妹前来,实在是唐突,抱歉。”
“胞妹?你竟然还有胞妹?”族长突然说。
气氛静了一瞬,族长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动静大了一些,忙不迭说:“大祭司说你家中只你一人,没别的意思。哈哈。”
这话说的,阿吉自己都觉得有问题,更何况其他人,他走出去,关上门,隔绝掉外面其他人的视线。
屋内。
君长安站在原地,没说话。
王小桃左看右看,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把金叶子:“这是我和阿姐的住宿费,谢谢你们照顾阿姐。”
造型漂亮精致的金叶子在桌上堆了一堆,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风格。
君长安短暂地出神一瞬。
族长连忙摆手拒绝:“太珍贵了,快收回去。况且这荒山野岭的,哪用得着这些。”
“从来都不出去?”君长安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族长愣了下:“对,我们自小就生活在这,雪山就是我们的根。”
屋内燃烧的火柴“噼啪”作响。
君长安看着跳动的火焰问道:“是不想,还是不能?”
族长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当然是不想。”
族长望向声音来处,又看了看君长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君长安转头,青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山养育了霜山族,给予我们食物、□□、思想,甚至还有最珍贵的语言,所以霜山族最不可能的就是离开雪山。这是我们的来处,家就在这,还能去哪呢。”
“但是外面很漂亮,也没有什么危险。”王小桃接了一句。
青娘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所有的漂亮都有代价,危险一直存在,但至少在这里,会少一些。”
这还是第一次除了君长安以外愿意和她认真说话的人,所以尽管似懂非懂,王小桃还是点头,表示自己认真听了。
青娘笑道:“乖孩子。”
她转而又问君长安:“真的是胞妹?我看着怎么有点不像?”
君长安:“哪里不像?”
青娘皱眉:“一种感觉。”
“那你感觉错了。”君长安说。
气氛有些尴尬,王小桃扣了扣眼角,仰头道:“我是阿姐收养的,至于我爹娘爹娘——”
她卡了下壳:“都死了,阿姐看我可怜,就收养我了。”
“是你阿姐主动的吗?”青娘问。
王小桃直觉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对呀,我很喜欢阿姐。”
那一刻青娘的表情有些微妙,王小桃还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只好抬头求助君长安,令她意外的是,君长安也在看着青娘。
王小桃:“......”
不懂。
于是她又躲到君长安后面,无聊地掰手指玩。
不知道她们又说了什么,王小桃抱着包袱正放空,就感到自己的头顶又被撸了一把,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君长安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走了,今晚和我住。”君长安停了一下,又转身回去。
青娘还没走,坐在椅子上揉腿。
“麻烦帮我照顾一会小桃,我去接卓雅回来。”
青娘这才想起来:“哦对,我真是给忙忘了。难得卓雅这么喜欢一个人,快去吧,我帮你看着。”
君长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王小桃百无聊赖地抠手指。
族长已经去休息了,这里只有她和青娘两个人,一时间安静无比。
王小桃不习惯这种氛围,坐在台阶打了个哈欠,她揉了揉眼,和青娘说:“我自己走吧,你告诉在哪就行。白天差不多都摸透了,您说在哪,我没准就知道。”
青娘:“......”
王小桃:“......”
坏菜了,这都敢说。
好在青娘并未计较,但也没让她走。
夜已深,风也凉嗖嗖的。
连夜奔波了好多天,此刻已经劳累到极致,王小桃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瞌睡间隙,好像有人站在她的面前,凉风带来她身上露水的气息。
王小桃一个机灵,顿时被吓醒了。
面前站着一个还没她一半高的小孩,眼睛漂亮得出奇,天空一般。
她掏出几块糖递给小孩,没想到这小孩高冷的很,不吃糖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活像闹鬼。
王小桃讪讪收回手:“不想吃,好吧那我就自己吃了。”
“说好来接我的。”
高冷小孩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王小桃有些懵:“啊?”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和君长安,她的阿姐说的。
小孩突然双脚离地,王小桃抬头,只见君长安拎着她说:“跑哪去了。”
“我看你太久没来,就去找你了。”高冷小孩软软地说。
高冷小孩扑腾两下,在空中晃悠半圈,板着一张脸问她:“我叫卓雅,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君长安终于高抬贵手放下卓雅。
“我来找阿姐。”王小桃说。
听到她也是外面来的,卓雅顿时喜笑颜开:“你阿姐是谁,我可以帮你找哦。”
山上太冷了,王小桃打个喷嚏抱紧手臂,走到君长安旁边:“我已经找到啦,谢谢你。这么晚还不回去,小心生病。”
“哦,”卓雅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一些,玻璃珠的眼睛轻轻转了一下,“是姐姐说要去接我,我才待在那没走的。”
她学着王小桃的动作,也抱起了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说:“姐姐我等了你好久,你一直都没有来,好冷。”
王小桃:“?”
她正要说话,就见青娘从屋里出来,抱起卓雅。
“阿雅乖,不闹了。大祭司带你回去洗漱。”
卓雅没说话,一直看着君长安,湛蓝色的眼睛仿佛有着千万般的委屈,最终,她垂下眼,搂住青娘的脖子,低声说:“大祭司,连你也把我忘了。”
青娘最看不得她受委屈,忙不迭哄。
“抱歉。”君长安上前,递给她一块明黄色的水晶石头:“路过看到了这块石头,当做赔罪,别生气。”
卓雅没做声,头埋在青娘脖颈,声音闷闷的,过了会才说:“大祭司我困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青娘哄着卓雅:“君姑娘,你也快回去休息吧,累一天了。”
这便是逐客令了,君长安收了水晶,带着小桃离开。
那块黄水晶纯度不低,一看就昂贵得很。
回去路上,王小桃越想越酸:“她不要我要,阿姐你送给我。”
君长安捏了下她脸:“不可以,这是给卓雅的。”
不等她生气大闹,就见君长安变戏法似的,又从背后拿出一块蓝水晶,品相纯度都不输于方才的黄水晶。
王小桃受宠若惊,捧着水晶简直爱不释手。
她太高兴,以至于忘了看路,一脚踩空楼梯。
“小心。”君长安从后面拉住她。
王小桃吓得心直跳,好险,差点摔伤。
这一下也让她回过味来,这一晚上,阿姐似乎都过分安静了。她正要扭头,却被人向前推了一步。
君长安嗓子有些哑:“回去再说。”
那双手滚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王小桃眼眶泛酸,也不在三心二意,反而加快脚步,最后甚至都开始跑起来。
君长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背轻轻贴了下额头,果然不出意外——发烧了。
嗓子干疼的厉害,君长安思绪却飘的有些远。
算算日子,从药阁出来已经有好些天了,不知道来接的人都走到哪了。
远处的篝火已经熄灭了,烟味有些呛鼻。君长安咳嗽几声,推开门。
王小桃已经在忙活了。
屋里正中央围了一圈柴火,巴掌大小的瓦罐煨在上面,药味飘的满屋都是。
脑中滑过一些关于喝药的并不美好的记忆,有那么一瞬间,君长安想就这么离开这,再也不要见那烦人的药罐。
但王小桃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摁着她坐下,又啪地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她逃跑的可能。
药还得等些时候。
君长安从一旁拿起几罐药膏,叫来王小桃给她包扎伤口。
即使已经烧到意识都有些模糊,她下手却依旧稳当:“一路受了不少苦吧。”
王小桃摇头:“只要能见到阿姐,即使有再多苦都是甜的。”
君长安笑了笑:“甜言蜜语。”
这场病来得气势汹汹,加上先前的伤口再度崩开,烧到最后,已经什么都记不清了。模糊中只能听见小桃小声的哭泣和呢喃。
“阿姐,你伤的好重。”
“伤口怎么好端端地崩开了,好多血,疼不疼......”
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直到天刚擦青才睡过去。
意识的最后,她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掉在脸颊,随即被人温柔地擦去。
君长安做了一个充满花香的梦。
少时后院花团锦簇的花园中站着一人,他极高极瘦。正是初夏时节,他穿的单薄,风一吹感觉要被折断了一般。似乎感觉到后面来人,缓缓扭头。
那双眼仿佛没有感情般,阴沉沉地看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君长安的错觉,她总感觉那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许久后,他说:“我是隔壁刚搬来的,走错路了。”
......
君长安睁眼,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花香,她摁住狂跳不止的心,坐起来。
小桃守了她一夜,此刻睡的正香。
君长安把她抱到床上,掖好被子。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树上死人了!”
来啦 好多天没更了
一点小番外:
无涯宗今日快报:
掌门今日又砍了三座山,据说是为了哄师姐喝口药。
其实真实情况:
师尊:喝药。
长安头蒙在被子里,打死也不肯出来:不要不要不要。
师尊:乖徒,为师知道难喝巴拉巴拉(耐心快要耗尽)
长安依旧:不要。
师尊面目高涨,遂连砍三座山。
简称——被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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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惊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