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行。”
无名抬了下胳膊,破烂的袍子在空中晃荡:“我要换衣服。”
初代寝殿则在更深处的地下,人迹罕至,只有拥有令牌的人才能通过。水流从此地经过,在光下影影绰绰发着细碎的光。
君长安静静站在一角亭中,打量四周。
没有暗门没有侍卫把守,就连水也清澈见底,倒是湖边种着几棵孤零零的树,因见不了阳光,枝丫长得乱七八糟、半死不活的。
半透明的帘微微扬起,直冲着脸来,君长安躲了下,再回头就看见无名一身白衣,带着空白面具出现。
像鬼似的。
君长安暗暗想。
湖边已备好船,无名一脚踏上,还不忘转身催促。
湖边的树杈却在这时勾住衣服,偏偏药阁的服饰专为防身而制,一时半会竟挣脱不开。君长安眉头皱得死紧。
“别生气,折断树枝就好了。”无名手中白光一闪,树枝应声而断。
这树虽然看着半死不活,但却难掩其中生机,君长安甚至看到了几株嫩芽勃发而出。一看就是用了心养的。
君长安拿着手中的树枝,这枝更甚,小小的淡粉色花苞长了一串:“用了不少精力养的吧,这么折断没关系吗?”
无名坐在船舱,闻言看过来:“没关系。万事万物生死有常,端看怎么活。它绊住了你,理应忍受折断之苦。”
君长安蹲下,把这枝长满花苞的树枝埋入地里:“没事,还能活。”
无名看了一眼,并未阻止。
此地依山傍水,药阁倒是挑了个好地方,就连水路也畅通无阻。
水流哗哗寒凉刺骨,君长安收回湿漉漉的手,随口问道:“你种的什么树,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竟然还能长出花苞。”
“白梅。”无名出神一瞬:“故人所托,不好让她失望。”
君长安点头:“那你等到她了吗?”
无名不答,将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药阁常年食素,我这也没什么吃的,只能麻烦你先将就一下了。”
桂花糕的香气淡淡传来,君长安一顿:“大人还真是细心,这都能考虑到我。”
无名手抬了半圈,转而拿起巴掌大小的茶壶:“现在不叫哥哥了?生什么气。”
茶用小火煨的刚好,端在手里温温热热的,香气扑鼻。君长安接过茶盏,手指抚过茶沿,摇头:“你怎么知道我生气了?”
“直觉,我说错了吗?”说话间,无名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可以让你见母亲,但你得告诉我,你真正的秘密。”
“或者用你最珍贵的来和我换。”
茶盏刻着药阁图腾,从前不知,自从去过大殿便得知图腾到底刻的是什么——审判与刑罚,青龙腾蛇二者相互缠绕,共同捧着一颗长明灯。
指腹不断摸索着图腾,君长安想,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秘密是什么,最珍贵的,也并没有什么。
“我没有。”君长安抬眼:“但我可以告诉你璀璨在哪?”
无名否认:“不需要。最珍贵的东西,你有。”
“到了,关押你相好的地方。”无名打断她,丢过来一张面具:“戴上这个,不会有人起疑。”
君长安跳下船,环看一圈,融融暖意自脚底而起。她竟从不知大牢外还有这么一条河。
关押顾久黎的牢房在尽头最后一间,君长安回头,看着摘下面具,坐在船上悠然喝茶的无名:“你不与我同去?”
无名抬头,疤痕跟随动作变得更加狰狞:“不去,牢里难闻得很。”
真是毫无破绽。君长安定定看他,甩袖离开。
一日不见,玖和凛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虚弱,大概是吵累了,正头靠着头睡觉。
君长安不欲吵醒她们,快步离开,走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速度。
这条平常需要走一刻钟的路,硬生生被她缩减成半刻。沉铁做的栏杆在手下冰凉一片,君长安扶着,微微喘了口气。
地上坐着的人听到动静,抬头。顾久黎脸色苍白,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只是胸膛不断起伏,好像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一般。
守卫打开锁,君长安走进去。
她已换下先前的粗布麻衫,一身丝织白衣轻便华贵,与坐在地上的人如同天上白云地下泥沼。
顾久黎手里还握着她给的解药。
君长安蹲下,一时无言。
“伤好些了吗?”君长安摸向他的脖颈,指腹下跳动的感觉那么明显,有一刻跳得快了一些:“这里怎么这么红?”
顾久黎握住她在脖颈作乱的手:“伤好多了,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伤你?。”
雪白料子落在他身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君长安没说话。
顾久黎扯了扯嘴角:“也是。没受伤就最好了,我如今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帮不了你。平安就好,长安。”
他表情真挚,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看着落寞非常。
虽然不知他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就是无名,但应该有他的用意。到底是利用还是其他,君长安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既然他想玩你画我猜的把戏,君长安也不介意装装傻。
她摸向他的眼角,轻轻按了按:“你在这确实帮不了我什么,不如求求扶森,让他带你出来。”
顾久黎摇头:“先前骨鞭的伤还未好,出去也是添乱。”
稻草在手中啪的一声折断,君长安莫名有些烦躁,她站起来,丢到顾久黎身上:“杀掉母亲后,就此别过吧。”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顾久黎手撑着地站起来,眼里先前的真挚消失不见。
背部一阵战栗,君长安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洪水猛兽盯上了一般。
但在眨眼间,令人不安的气息沉寂下去。顾久黎温声:“好,多谢。”
这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但身在高位许久,君长安已习惯他人猜测自己的想法,于是她抿了抿唇,干巴巴丢下一句:“随你。”
守卫打开门锁。沉铁碰撞的当啷声显得那么清晰,君长安顿了顿,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她想,这是你的选择吗,顾久黎?
欺骗她,利用她,让她摸不清他的内心想法。
曾经真的是挚友吗?
还是在小时候背她回家的哥哥?
又或者从一开始,费尽心机地接近,就是一场从头到尾的利用。
君长安不想这样。
她回去的有些晚,壶里煨热的茶热了好几次。
“怎么这么慢?”无名说:“你很喜欢你的相好?”
君长安撑着头,长明灯在她眼里亮起:“利用罢了,哪来那么多真情实感。”
船晃悠悠开起来。
“我要用最珍贵的东西换一次见母亲的机会。”刀片就放在手下,君长安推到对面:“这枚刀刃陪了我好多年,用千年寒冰下的寒铁铸成,水浸不坏、火烧不断。千斤寒铁才做得这么一片,这样的诚意,哥哥觉得够了吗?”
那枚薄薄的刀片放在桌上,冰冷的光芒刺得人眼疼。无名嗯一声:“可以。”
“再用璀璨的下落,换哥哥一个承诺。”君长安坐起身:“和我一起被抓进来的孩子们,保证她们每日三顿吃食,可否?”
对于初代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无名点了一下头,同意了。
湖水寒意不断,方才有所回暖的身体又变得冰凉一片,君长安抵唇闷闷咳嗽几声。
不知小桃走到哪了。
临行前她安排了马车把小桃送回无涯宗,算算日子也应该快到了。
那孩子说什么都不肯走,还是被她捆了一道才乖乖上车。
君长安叹口气。
等日后杀掉母亲,为爹娘报了仇,她准备云游四海,去见见师尊口中的凡尘俗事、家长里短。
“你很高兴?”无名突然说了一句。
君长安这才发现自己嘴角上扬,湖边照出她笑的模样。看着这张易容后的脸,她还是觉得陌生的紧:“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你很开心。”无名说。
他手中捏着茶盏,不自觉用力,仿佛要听到她的答案才肯放过这可怜脆弱的茶盏。
君长安指着他手里的茶盏:“要碎了。”
无名愣了一瞬,随后放下茶盏,移开目光,落在水里的影子上:“三日后母亲会来巡查,那时我自然会为你引荐,生与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多谢。”君长安说。
*
无涯宗山脚。
“听说师姐收了个弟子,你说天赋得好成什么样啊?”灰衣服弟子拉着一旁的人絮絮叨叨。
“到时候就知道了,快站好,歪歪扭扭让新来的师妹怎么想!”她用枝条抽一下旁边人的背部:“快站好,我已经看到马车了。”
话音刚落下不久,就见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踏着夜色跑来。二人结完马夫的银钱,敲了敲车窗棂。
“师妹,快下车,到无涯宗了,掌门还等着你呐。”
然而车里并无动静,二人对视一眼,心想这新来的师妹脾气果然像她们无涯宗的人,先前光看着师姐的信,误以为师妹是个性子软和的。
她们再度敲了敲车窗棂:“师妹,不能误了时间呀,掌门好不容易才腾出的时间。”
依旧毫无动静。
二人对视一眼,这才发现不对。
灰衣弟子猛地掀开车帘,车厢中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人影。
“完了师妹不见了!”
另一边。
药阁地牢。
这里不同于关押犯人的大牢,每人都有单独的隔间,王小桃这摸摸那摸摸,看什么都新奇得很。
不枉她偷偷溜走,只是不知阿姐和顾久黎在哪。
“咣咣咣——”
死气沉沉的地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开饭了!”
开饭?
王小桃摸着饿的发扁的肚子,心想这抠门地方,竟然还有饭吃?
出乎意料的,竟然真的是饭,软糯的鸡腿和大米饭,吃的比她在路上还好。
“这是上面的大人可怜你们,给你们开的小灶,以后一定要为上面的大人肝脑涂地!”
王小桃一边扒饭一边不忘问道:“大人叫什么呀,你不说我怎么用脑涂地。”
那侍卫嘴角抽了一下:“姓顾,初代顾久黎大人,以后可是要接母亲的班的,讨好他准没坏处。”
王小桃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久黎,是她知道的那个顾久黎吗?
如果是,阿姐可就有危险了。
她低头扒饭,周遭其他人看她吃的多,纷纷把多余的挑给她。
王小桃也不嫌弃,她嘴甜,于是笑眯眯地和那些人道谢后,又多得了一些。
把所有饭都吃完后,她躺在床上,脑中乱糟糟的。
看来要想个办法,找到阿姐。
来喽,今天多多的。
长安送回无涯宗的信:
展信如晤,敬颂春安:
师尊,我替您收了一个徒弟,她性格软和,很爱哭,待她日后到宗门后,请多加照顾。
(此女就这样萌萌的完全不管师尊愿不愿意。)
长安:我想要
师尊:长安得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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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