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道墟洞最后一别,崔雨生着急忙慌地赶回了家。
崔家院子里燃起炊烟,吃饭时崔雨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自己的爷爷动身前往霖城的事。
崔爷爷叼着烟杆,枯瘦的的指关节点着桌角,并没有当即同意。
紧接着,记忆在动荡,幽玄鬼散出黑影阻止禾香枝向下探查,却有赤金色的咒文一点点浮现。
“放手去做。”
是未晞真人来了。
禾香枝心里面的石头落下,顺手砍断阻挠她的藤蔓形状的黑影,继续深入。
雨丝越过窗台飘了满室,阴沉沉的天空时不时响起闷雷。
崔雨生披着蓑衣抱着一盆海虾直奔后院。
“阿鱼!阿鱼!吃饭啦!”
阿鱼就是那养在土坑中的鲛人,禾香枝跟在崔雨生身后,看着鲛人跃出水面。
土坑中的水因着阿鱼的存在异常澄澈,他听到声音后湛蓝的鱼尾轻轻拍打着水面,伸出蹼爪接过木盆,动作快的看不清细节,海虾已经被他全部吸收干净。
阿鱼收起尖锐的掌刺,手心里托着一捧品相极佳的东珠示意崔雨生接过。
“谢谢你阿鱼,多亏了你我爷爷的病才能好过来。你的鳞片呢,恢复的怎么样了?”
一人一妖交流是有些障碍的,尤其是鲛人的音带构造不同,他们只能哼出简短的音调用来交流。
崔雨生声行并茂,用肢体语言帮助他理解。
阿鱼一跃而起,向他展示自己的恢复能力,发出愉悦的声音。
“太好了阿鱼,原本我还在担心去了霖城之后你该怎么办,现在计划有变,我决定不去啦,等你伤好之后我就送你回家。”
阿鱼摇摇头,表情困惑。
“你在问我为什么不去吗?”崔雨生大人似的背着手故作高深:“当然是放心不下你啦。”
“其实是爷爷不想去,当初找上我的那个老板,是爷爷之前死对头的儿子。”
“算啦,你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鱼,雨下大了,我就先回屋啦,阿鱼明天见!”
又是一阵拉扯感,哪怕外面有未晞真人坐镇,幽玄鬼还是在拼命阻止禾香枝。
禾香枝的身体不受控制般来回穿梭在记忆长河,从混乱的记忆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最后被强行弹出来后,禾香枝低垂着眼,沉默地跟在未晞真人身后。
道墟洞的善后工作在齐化奉带领下井井有条进行着,季水桉也被送去枢蓝长老那里治伤。
禾香枝接过未晞真人递过来的紫色琉璃盏,一小团黑雾在里面横冲直撞。
未晞真人比她更先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选择把她净化后的幽玄鬼交给禾香枝。
“禾香枝接令!”未晞真人的紫色道袍轻轻转过一个弧。
“我命你暗中彻查幽玄鬼重现之事,现授予你中阶捉妖师令牌。”
禾香枝后退三步,抱剑躬身,腰封处坠着的玉牌几经变幻,“初”字消去,“中”取而代之。
“弟子领命。”
未晞真人轻叹一口气,“你的实力不会止步于中级捉妖师,狸奴,你还太过年幼,有些力量还是不要擅用,当心受到反噬。”
“山中事务繁多,等此间事了,你记得回来寻我,我有事要告诉你。”
身形消散之际,未晞真人听到自己的小弟子问她。
禾香枝:“师父,徒儿不明白,世人都说妖族奸诈,人人可诛,可鲛人做错了什么!崔雨生做错了什么!他的爷爷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要受此劫难?”
未晞真人驻足,没有回头,却第一次正面回答她对于妖的态度。
“世间之事大多起于欲之一字,人尤甚,妖亦如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偏见中坚守自己的道,你觉得对,那就去做,师父会支持你的选择,你的师姐师兄们也是如此。”
未晞真人用她的行动抗衡整个捉妖界的虚假公义,所以才会教出来不伦不类的道墟派捉妖师。
她能做的只是撑开羽翼庇护门下尚在成长中的弟子们。
“我道墟洞立世千年不倒,护的是一国之基,伸的是正义之矛。如此一代代传承下去,我相信会有那么一日,你的期望会触手可及。”
禾香枝自小耳濡目染,有样学样,未晞真人说的话她记在心里,落到实处。
她的眼中迸出光芒,璀璨夺目。
无锋剑嗡鸣不止,有意识般无召出鞘,悬在禾香枝身边催促她。
“弟子受教。”
禾香枝收好琉璃盏,将她挂在自己的左边腰侧,隔着盏壁碰了碰黑影,“别急,禾姐姐这就带你去‘讨、说、发’。”
寻着崔雨生的记忆,禾香枝坐着传送阵法再次回到霖城。
简单的与不沉长老汇报了下情况,顺带了解了一番弟子采购的进度,禾香枝踏空直接落在了西郊桃林。
崔家后院的小型传送阵法就是连接的这里。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来。”方木从树枝上跳下,腰间别了把珠光宝气的短刃,只是头发依旧散在脑后没个正型。
他的目光定格在禾香枝的身上,“呀,禾女侠这是刚经历了一番血战啊,我建议你换身衣服,你的血……”
方木凑近嗅了嗅,发神经般在自己手心也割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流出来,他又猛吸了一口自己的血。
“禾女侠,不信你也闻闻,我的血是臭的,你的却带点暗香。”他又恍然大悟,“难怪你名字中带了个香字,原是如此!”
禾香枝身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见状掏出止血丹药服下,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脱下外衣光速套上干净的衣衫。
按她了解到的情况,桃林里还有十几只鲛人被困着,她又施术敛去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心里到底有些疑惑,他究竟如何嗅得到她血中的不同。
宋无的鼻子出了名的灵,宝物、妖息甚至于每个人身上的气味他都能分辨出来。
她的血她确信只会作用于妖身上,连宋无都没有发现的秘密……
禾香枝默不作声握紧了身侧的剑柄。
但没纠结太久,毕竟方木看上去似乎有求于她。禾香枝走到桃林结界处检查了一番,果不其然,角落处的封印有了裂隙。
“怎么,你当初要是听了我的,说不定还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方木又追了上来,语气有些欠揍,“后悔了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禾香枝有些好笑的拿剑推开自来熟的方木。
“这一切不都在照你期望的方向发展吗?是你找上崔雨生让他来霖城,也是你诱导我们怀疑天下一楼饲妖,或者烛一的死也是你的手笔。”
“需要我再直接一点吗?青权公子。”
禾香枝没空与他虚与委蛇,她的想法很简单,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
她便是再看不惯他,也不会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招惹一个不好对付的疯狗。
方木,也就是施青权。
听完禾香枝的话后,他捂着嘴巴一副吃惊的样子,“你这真是污蔑我了,我与崔爷爷不过是故交,他过得清苦,我恰巧遇到了不接济一下如何与义父交代。至于饲妖一说以及烛一之死,那更是无稽之谈。”
“女侠,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不如你我移步天下一楼,我做东,如何?”
“最后,我还是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施青权半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禾香枝捣鼓封印,然后状似无意地插了一手,顺着禾香枝的灵力一举摧毁了由十几位捉妖师联手布下的阵法。
“啊……”他甩了下手,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口中却说着抱歉的话:“真是对不住,用力过猛了。”
禾香枝背过身,不欲过多纠缠,只撂下一句:“施家标志性的青玉扳指,我还是分得清的。”
而后极具目的性地往北偏西方向飞去。
禾香枝如此肯定对方的身份,是因为她在崔雨生的记忆中看到了他手上佩戴的青玉扳指。
施万贯娇妻美妾无数,愣是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道墟洞虽然避世,消息却不闭塞。
青玉扳指持有者只有三人,且施家的下一任家主也会在这三人当中诞生。
这个时节桃林光秃秃一片,更遑论还有经年不散的煞气,越往里走,连带着天色也昏昏沉沉。
禾香枝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这还要多亏了崔雨生。
她平时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每每遇到生死险境身体就会爆发出极大的潜能。
上一次破镜还是为了拖到宋构亲卫支援。
施青权的身份被戳破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我行我素,他跟在禾香枝身后紧追不放,嘴也没闲着。
“我要是那捉妖师,不等幽玄鬼战败就会转移阵地。要我说,与其追一个打不过的对手,倒不如换个方向。”
禾香枝赶到时,原本的木屋已被焚烧殆尽。
“你可以闭嘴吗?”
她忍无可忍,现在八分确定,那个一开始引她去农具铺子可能是黄袍天师的存在,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一个一只手就能摧毁超高阶阵法的捉妖师,却追在一个刚晋升的中阶捉妖师屁股后面玩逗猫游戏。
这般强大的存在却自愿挨她一剑,她没死在对方的灵力反噬下是不是应该请个戏班子唱几天热闹热闹。
施青权这个人做着明牌的事,可他整个人就像在一团未知中,步步紧逼穷追不舍。
禾香枝讨厌这种被别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如果他真是黄袍天师,那么篡改一个凡人的记忆也是信手拈来,也就昭示着她现在的方向全错了,她的所有秘密也都会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的面前。
无锋剑再一次指向施青权,禾香枝突然出手,对方眼也不眨。
“你说你是霖城捉妖协会的一员,你的令牌呢?”
“太丑了,没戴。”施青权回的干脆。
禾香枝有些头疼,令牌相当于捉妖师的身份认证,基本上每个人都会带在身上。
“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话未落剑阵起,禾香枝为了试探出施青权的真正实力,直接调动全身灵力挥出剑影。
剑意所向披靡,原本就被煞气侵蚀成中空状的桃树直接被掀得连根拔起。
挥剑的手有些颤抖,禾香枝目光死死地盯着岿然不动的施青权。只见一道刺目的金光乍起,一堵无形的屏障拦下剑意,连带着空中的桃树都被瞬间震为飞尘。
金光带着恐怖的威压向禾香枝碾来,四周的时间仿佛陷入静止,根本来不及做出反抗。
比上一次更强的灵力反噬刺入灵脉,禾香枝吞下口中腥意,飞尘模糊视线,她看不清施青权是何表情。
胸口处的蛇鳞滚烫无比,极其霸道的拦下绝大部分的金光。
无锋剑承担了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禾香枝取出一整瓶益气丹咽下,这下可以确信对方的实力超出紫袍天师。
禾香枝的胸口仿佛被灼烧了一个洞,她还有心情分出一缕灵力安抚鳞片。
施青权迈着步子越来越近,他没好气地骂:“禾香枝你真是无可救药,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死了,究竟有什么好怀疑的,值得你用性命来试探我!”
“我告诉你这次我真的生气了,你要是还想活着回道墟洞接下来就必须听我的。今日酉时来天下一楼寻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语罢,施青权果断离开,背影略显急促。
只是禾香枝疼得头昏眼花,昏过去之前握着蛇鳞迷迷糊糊道,“抱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