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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寒风浸体,游邵后背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心中虽已惊恐起来,面上仍是不动神色的文静,躬身抬袖:“多谢侍郎提醒,晚生既然已经择明主,便无改认之理,侍郎请回。”

礼部侍郎似是又怒又恼,脸又红又紫,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词。

最后冷哼一声:“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日。”

摆袖而去。

游邵恭敬送行,见人走远了,才焦急得来回踱步。

本以为拿奸臣剧本扮演末流枭雄也不错,结果自己现在纯是背刺小人。

公然辱骂领导的人,还能获得领导重任吗?

不行,这件事情必须解释清楚,游邵一把扯过累赘碍脚的锦袍下摆,转脚朝国师离开的方向走。

踏在青石板上,来时兴致有多好,现在就有多糟。

怪不得自己宅子那么深,原来是被领导边缘化了。

踏过一路幽径,暗红山茶花盛开,两边竹林秀丽,清风穿叶,簌簌作响。

前路视野渐渐开阔,远远看见一恢弘殿宇,屋顶覆着鎏金铜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殿外两侧,数位侍卫披甲而立,戒备森严。

不,这难道不是皇宫吗?这规制、这气场,真的是一个国师能住的吗?

游邵被迷晕了眼,更认清了自己领导的权势滔天。

这条大腿,他一定要抱死了!

他站在远处,清了清嗓,调整声线。

发挥出身体允许的最快速度,没等侍卫开口驱赶,他已亭亭跪下。

语气恭谨婉转:“海定公,晚生冒昧叨扰。方才堂中所议之事,晚生忽忆起几处细节可补全国祀章程、更周全礼数,故而急来禀报。”

室内清寂无声,只闻见兰草暗香从门窗中袅袅袭来。

海定公在殿内不言,侍卫也不语。

完全当他不存在。

游邵无所谓,是他有错在先,自然是要吃点苦头。

没驱赶,就说明还有余地。

此时再不表忠心,怕是以后没机会。

只是他强烈觉得今天这身衣服真是选错了。

太厚重又贴身,料子拉扯,跪得他难受!

下次一定要定制一套好跪的衣服!

殿内传来的浓重香气不一会就把游邵衣衫浸透,呼吸间都是兰草味。

这气味清新却也古朴,藏着一股子后觉的沉书苦味。

联想起内里那人肃穆封建的做派,游邵顿时觉得这味道如晨露重重,把他的腰压得更弯了。

跪得不知时间,直至夕阳浸染白玉阶,游邵身形发麻、几近昏沉耳鸣时,终于听见侍卫淡漠的传唤声:“游公子,主上传见。”

游邵应声,缓缓撑着发麻的双腿起身,白净额头布满一层细密汗水,他抬起袖子,轻轻擦拭了。

成败在此一举。

两腿麻木,他迈着细碎顿挫的步子,竭力稳住身形,不让姿态狼狈。

进了殿内,又端端地跪下了。

“晚生拜见海定公。”

海定公端坐书案之后,已换了玄色常服,衣袂肃穆。

身后是古雅梨木屏风,刻制山河海月之图,衬得挺拔身姿愈加山岳亘古。

垂眸批阅卷宗,长睫垂落,周身气场漠然空冷。

游邵抓紧领导没发怒的窗口,先开口认罪:“晚生有一事欺瞒公爷,特此请罪。昔日殿试策论,字字并非晚生本心。”

“晚生自幼体弱多病,彼时身中顽疾、性命堪忧,唯有博得状元榜首,方能换取续命良药,实属被逼无奈。”

未待他说完,肃穆语声已然淡淡截断他的话头,无波无澜:“请愿去边境巡检也是逼不得已?”

游邵身形一颤,啊,不,这件事他怎么也不知道。

原来边境职位是原身自愿选的啊……

已做的事情,他这个替身只能含泪认了:“……是。”

只听座上轻嗤,一阵书卷翻阅声:“承袭巡察一职,不斩尽不公,不为游氏后人。”

“镇守边境,不尽阴魂人不归。”

游邵没听懂。

一沓厚厚的纸张从上位甩下,砸到了黑石地面,纷纷扬扬,几张还砸在了他头上。

上位之人字句沉凝:“如此说来,纸上字字句句,尽是谎言。”

游邵被凛冽质问惊得身形颤颤,慌忙垂眸向地面望去。

一份文墨作品,被抛洒的四零八落。

游邵伸出瘦削指尖,捞近了看。

文章有点长,小楷密密麻麻,有点晕字,但是他还是抓住了关键词:

“未巠三年……游氏绍……一门尽为巡察御史……世称满门忠烈……当今天子临御,圣明在躬……承祖忠义之风,常怀捐躯报国之心,不敢苟安于盛世……”

这不会就是原身策论原件吧,手指翻阅得更快了。

“今畿甸之内,忽传阴兵异动……绍不胜忧愤,愿乞圣谕,独领其职……以安山河,以靖黎庶……

又观今之臣工,多耽奢靡……绍慷慨上言,力斥时弊……之危,不在妖孽,而在惰奢……”

游邵渐渐没了被当面指责的羞耻,全转换为考试提前拿到答案的惊喜。

这篇策论面面俱到,涵盖当朝时政、民生、吏治、隐患。

游邵越翻越激动,这完全就是百科全书啊。

没想到原身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有些文字他一时看不懂,如果,能把这东西偷出去……

他就能获得更多这个朝代的信息。

轻咳几声,游邵已经做好了打算,准备把罪责全部推给原身亲娘。

古代人都是将孝心的,说自己是被娘|逼得,很合理。

于是他眼眶瞬间红了,开始潸然泪下:“晚生自幼受母亲劝学,日日听闻家门忠义、世代清名。晚生虽有私心杂念,却始终不敢违抗母亲命令。”

余光瞥向上位,故作自然地拿起一张纸轻轻擦拭眼泪,再利落把纸揉成一团揣进兜。

海定公漆黑眼眸沉沉落于他的面上,目光无喜无怒,只是洞察。

似乎游邵这点小家小户的算计与遮掩,在他眼底一览无余,浅薄得可笑。

游邵心底发虚,身形又颤了颤。

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不会讲出这种假话。

古穆清冷的声线从高台落下,字字诛心:“你三日前曾言,令母一心想要缓和两府渊源。今日说辞,倒是前后相悖。”

游邵喉间一滞,一时语塞。

不是,几天前随口编的场面话,这人怎么还记得。

果然一个谎言需要万千谎言去圆。

他深吸一口气,一边继续辩解,一边眼睛迅速扫视前方纸张,终是捞起一张写着“愿弃安逸之身,担非常之任”的纸张,擦眼泪:

“人心之事,本就随势流转。彼时家中人丁诸多,晚辈皆无功名,家道清贫、度日艰难。家母见朝堂局势动荡,以为依附朝堂方能保全家族,故而逼迫晚生写下此篇策论。今日局势明朗,她才知本末倒置,心生悔意,命晚生前来投靠。”

海定公静静听他说完,薄唇微勾,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无半分暖意,唯有全然看穿一切的淡漠与冷寂。

“如此看来,游氏一门,倒是个个深谙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之道,好一门忠义清世家风。”

游邵当然知这番说辞太过牵强,所以被阴阳怪气地骂了全家,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亲娘利用他,他利用亲娘,这都是为了家族利益,骂骂不碍事。

游邵装出一副听不懂好赖的模样,露出欣喜的表情,连忙表忠心:“正是正是,游府迷途知返,以后必然全家效忠海定公。”

然后迅速生硬地转移话题:“公爷,晚生恰好有一拙计,可为国祀锦上添花,大振威仪!”

海定公未曾出声阻拦,只眸光淡淡扫落于他,静待他继续表演。

游邵清了清嗓子,字字认真恳切:“晚生自幼涉猎奇门遁甲、天时地利,略通星象玄机。此番为国祈福的祭祀大典,可在祭天最关键的时辰,巧借天地之势,催生异象——或风雷隐动、四野风鸣,或星轨流转、月华聚瑞。届时万民亲眼目睹神迹,必然心生敬畏”

“海定公辅国镇世、安定山河的威望,亦可更盛从前!”

海定公撑头端茶而饮,眼末潜着一抹兴味。

感觉得了默许,游邵越说越是起劲,眉眼飞扬、手势翻飞,把现代的物理原理、人工装置、风筝引雷、造雾造势、模拟天象的法子,全数包装成古法秘术、奇门术数,滔滔不绝尽数道出。

他说的口干舌燥却不敢停止,就这么一次展示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越说声音越纤细低微,越说越脑子空空,再也挤不出说辞,只能乖乖收口,垂首闭嘴。

他抬眸小心翼翼向上望去,却直直撞进那双亘古无波的深眸。

那双眼睛毫无情绪,只是静然凝视。

心神一颤,游邵心虚地移开视线。

坏了,是不是说得太多、露馅了?

轻咳了几声,声弱问道:“海定公觉得,晚生这拙见可行?”

良久,只听海定公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威仪,极简二字,一锤定音:“不必。”

很好,甲方爸爸有自己的想法。

游邵本就不是真的来献计策,只是借机表忠心、刷存在感而已。

目的达到,急忙滑铲退场。

“是晚生冒昧班门弄斧。如此,晚生先行告退。”

他屈膝起身,双腿麻木酸涩,起身瞬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细微娇弱的嘤咛。

游邵内心疯了:救命!他怎么能发出这么矫情的声音!

他连忙对着国师赔笑:“晚生身体孱弱,一时失态,望海定公恕罪。”

言毕拱手躬身,恭恭敬敬退步离场。

直到推至殿外,侍卫关上殿门,隔绝了那道洞察一切的视线。

游邵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惊魂未定地挪至竹林旁,靠着红山茶树毫无形象地瘫坐,歇息。

回忆起刚才扯出的谎言,他静静地落泪:我怎么是一个如此趋炎附势的小人……

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啊!

国师大人,你怎么给小鱼烧开卷考了。

国师:有狗谁不逗。

游邵:汪汪汪。(你且等着追妻火葬场,我一点不苦也不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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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