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顶端枝叶忽然簌簌轻响,划破晨间死寂。
下一瞬,一声沉闷厚重的落地声,重重砸在空旷青石庭院。
游邵整个人趴在冰凉青石地面,手腕贴着凝了晨露的砖面,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透骨缝。
咬着牙关,抑住痛呼。
怎么就这么倒霉,下山还摔了一跤。
正估摸着身体受伤严重程度。
却听见有陌生声音迟疑唤他:“游公子?”
游邵费力掀开重若千斤的眼皮,视线缓缓上抬。
只见国师被朝臣众星捧月围绕,巍然不动,微微垂首,淡漠的目光落下来,与他涣散失神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半分惊慌,连意外都谈不上,只一瞬,冷静抽离。
游邵根本没想到自己摔进了这么大的场面,急切想要解释:“公爷……”
胸腔深处骤然袭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嘴唇微弱翕动,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国师身后朝臣已然骚动,几道人影面露诧异,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查看。
纷乱将起之际,国师只轻轻抬手,漫不经心地虚虚一拦。
寥寥一个动作,便无人再敢妄动半步。
他侧过身,语调平直无温,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诸位先行。本公家中有事,未尽之事待早朝之后再议。”
一众朝臣心下了然,无人多言半句,尽数敛去脸上各色心绪,躬身告退,鱼贯走出庭院。
庭院一空,再无外人打扰。
此刻游邵什么脸面前途全都无暇顾及,周身感官似乎都在全力感受蚀骨剧痛。
濒死的惶恐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远处那人缓步上前,在他身前俯身蹲落。
微凉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稳稳托住,将他从冰冷地面扶了起来。
胸腔积压的绞痛再次翻涌上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他迟钝意识到国师亲自搀着他,半架半扶地向内院走去。
求生本能驱使他指尖胡乱抓攥,死死扣住离自己最近的物事——国师玄色织金的衣袖。
挺括精致的料子被他攥出深深褶皱,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头顶落下国师不带半分温度的低沉嗓音:“送你回内院治疗。”
话音入耳的刹那,游邵攥着衣袖的手剧烈一颤。
不行,回了院子就什么都完了,国师出了府门,等他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游邵拼命摇头,动作幅度过大,身形险些再度下坠,发髻散乱歪斜,鬓边发丝尽数倾落,遮住苍白的脸。
急急地喘息起来,却是进气少出气多。
“不回?”国师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淡淡抛出一句问询。
游邵蹙眉,喘息着微微点了头。
沉默片刻,国师未曾再多追问,原本朝外的脚步轻轻一转,换了方向。
穿行间,兰草檀香在鼻尖愈来愈浓,直至充斥每处缝隙。
那是一间炼药用的静室,四壁药柜,案上摆着药秤和铜炉,木门轻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国师将他安置在靠墙的矮榻上,身姿挺拔立在一侧,垂眸静静看着他。
游邵不肯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死死拽住不放,怕国师扔下他一走了之。
一遍遍短暂昏迷又清醒,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剧痛。
掌心止不住地发颤,终于挤出一缕干涩细微的嗓音:“公爷。”
他抬起微湿的眼眸,目光卑微又执拗,直直望向身前之人。
“求您赐药。”
命悬一线,他早已没有余力去迂回。
国师静立不动,不言不答,只垂眸望着他,静待下文。
游邵勉强喘匀一口气,字字艰难:“晚生的病寻常药石无用,唯有云湮醉能缓解几分,求公爷开恩,赐我一颗云湮醉。”
“为何偏是云湮醉?”国师冷声开口,语调平直,无责问,亦无半分关切。
游邵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发胀,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该如何说?说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说出一长串古代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病名。
终究只能将真实原因咽进肚里。
垂下眼睫,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晚生自幼体弱多病,寻常汤药无法固本止痛,自从吃了御赐的云湮醉,晚生才知唯有此药能吊着命。”
室内沉寂良久,国师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云湮醉并非寻常调养丹药。你可知它究竟是何物?”
游邵茫然摇头:“不知。”
“不知,也敢索要?”
“不知也要。”
他答得极快,带着无路可退的孤勇。
怕太过直接,声线颤抖,打起感情牌:“晚生想治好这缠身的病,绝不是贪生苟活,只是……不想一辈子被残破身子困住,废了所有天分与念想。”
不敢直视国师眼底深浅,游邵怕自己在国师眼中,是彻头彻尾的小人形象。
“本公手头无余药。”
清冷一句话落下,如寒冰坠入深潭,炸裂脆响。
游邵身形骤然僵住,心神直直向下沉落,浑身暖意一瞬褪得干净。
无余药。
喉间腥甜再度翻涌,一丝淡红血丝隐隐漫上唇角。
绝望闭上眼睛——进府以来重重幻影闪过,只觉步步难走,步步错。
眼泪一颗颗滚出,他蜷在榻上,瘦弱的背脊颤抖,压着声音哭。
他真的不想死……
就在他心神彻底坠入谷底之时,国师语气未改,淡然接续:“本公新炼了一批丹药,尚无旁人试服。”
游邵抬眼,湿润眼底骤然撞进一点微光。
国师垂眸,字句清冷分明,“你若求药,便来试药,全程记□□内所有体感,如实呈报。”
游邵脱口而出:“晚生愿意。”
国师静静看了他一瞬,未再多言,转身走到药柜前取药。
游邵靠在榻边,在剧痛中品味庆幸。
只要是国师给的,一定是有用的。
片刻后,一枚圆润暗沉的丹丸落于他掌心,比以前那一枚更小,药香清淡内敛。
游邵毫无迟疑,仰头利落咽入喉间。
然后屏息凝神,仔细捕捉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尽力做一个合格的试药人。
丹药入喉滋味清淡,一缕温润药力顺着喉间缓缓下沉,落至腹间。
国师在榻边坐下,两指搭上他的腕脉,垂眸细察,另一只手取过案上纸笔,在纸上记了一行。
沉寂片刻,药力缓缓散开。
先是腹间一阵暖意,顺着经络慢慢上行。
胸腔里那团绞着的痛,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松了下去。
游邵怔了怔,他有多久没有这样不痛了。
可没过多久,暖意变了味,转成一种低烧般的闷热。
额角渗出细汗,头昏沉沉的,耳边隐隐嗡鸣,四肢像灌了铅,连抬一根手指都吃力。
他咬着牙,竭力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盯着帐顶,一条一条在心里默记:低热,出汗,头晕,耳鸣,乏力。
腕上的两根手指始终没有移开。
国师的目光只落在他的脸色和脉象上,神情专注而冷静,笔尖不时落下,像是在核对一味新药的火候。
榻上的人额发汗湿,强撑着一点清明,在药力一阵阵的冲刷里浮浮沉沉。
许久,热意才缓缓退去,游邵只觉得神魂都稳定在这具躯壳内。
先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稳定的跳动,接着听见自己平缓下来的呼吸。
这是活着的感觉,游邵细细品味。
恍惚才想起要如实记下药效体感的事情。
他撑着榻沿想坐起来,手臂一软,险些栽下去,被国师抬手稳稳扶住肩膀。
“不必起身。”国师收回手,语调清淡依旧。
游邵靠回榻边,脑海中空空荡荡,方才那些零碎的感受,转眼就模糊消散,恍如失忆,半点也梳理不清。
眼眸空洞地眨了片刻,一时无法聚焦。
国师放下笔,语调依旧平稳:“不急,明日将全部体感书写于纸,呈上来便可。”
游邵轻轻点头,浑身脱力,顺着榻沿缓缓靠下去。
紧绷数日的神经、硬撑许久的躯体,终于得以松弛下来,如同绷至极致的弦骤然松脱。
直到发觉中衣被汗浸得黏在背上,他才想起自己今日多次失仪,慌忙坐直了些。
不好,国师是最讲规矩的。
慌忙望向国师,怯怯道歉:“晚生多谢公爷赐药,晚生今日多次失仪,这就回内院自省。”
国师目光沉沉落下,压得游邵发颤。
眉骨阴影遮蔽深邃眼窝,只觉那冷寒眸中暗流运转,看不真切。
游邵被对面气势反复碾压,缩在榻前努力降低存在感。
片刻,国师终是起身,抚平了玄色朝服的衣褶。
取过架上叠着的一条薄毯,搭在游邵膝上:“本公要去早朝,你先歇息,琐事以后再议。”
转身拿起木架上的黑漆纱冠,阔步而去。
游邵手中握着薄毯,见国师走远了,终是全然放松了,闭眼感受着体内逐渐生息的活力。
这丹药,着实玄妙。
居然比云湮醉的效果还好。
若这药能长久用下去,他这副身子,或许真有转机……
念头刚在心底掠过,便转瞬涣散无踪。
浓重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
朦胧阖眼的最后一瞬,游邵暗自记录,明日呈递的纸上,大抵要多加一句——
此药服用后,极度嗜睡。
小鱼烧:热腾腾的活着,比什么都好
本台记者采访国师大人:事已至此,为何不搞个皇帝玩玩。
国师大人:麻烦。
哦哦哦好的好的,哦哦不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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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