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赫宫室内,香雾袅袅,烛光悠悠,乐声漾漾。
玉榻上,萧齐轩斜斜倚在榻上,唇角微勾,指尖在虚空中上下拨动,似是在跟着琴声打拍子。
不远的茶案旁,庆王萧意晟侧头挥了挥手,跟来的何姓幕僚便从怀中掏出本册子。
“皇兄,这是一份名单,上面尽是春日宴上弃君而逃还有三心二意之人的名字,托皇兄的福,老五那边的人这一试全都试出来了。”
太监袁不换用托盘接了那册子恭敬送到萧齐轩眼前。
“干得不错。”
萧齐轩拿起来看了两眼,三品以上的他动不得,不过三品之下的大有人在,足够在围猎时带给他带来充分的乐趣。
原本有些意兴阑珊,兴致忽然又起,与萧意晟一起又饮了三杯酒。
“戚浮生过来。”萧齐轩招招手。
锦衣卫指挥使原本隐在阴影中,闻言走上前,在帝前做出恭敬聆听的样子。
“朕要给浮生安排个差使,做得好了重重有赏。”
萧齐轩把想法一说,萧意晟的眼光也跟着发亮,二皇兄不愧是二皇兄,总能找到新的乐趣,当初选择跟随他果真没有错。
袁不换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无声的笑,笑容愈放愈大,仿佛接下来会有好戏上演那般显得兴奋不已。
戚浮生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掩在烛光的背面,不为人所察觉。
嘴上也只能恭恭敬敬应是,退回阴影处。
戏台子虽是才搭起来,戏却在萧齐轩心里酝酿了许久,若是不唱得热闹些,岂不枉费心思?
袁不换既是好奇也有忧心,“戚指挥使被调走了,谁来护卫陛下安全?”
萧齐轩拈了颗葡萄吞下,皮子吐出正好落到身侧的酒杯里。
这让他心里更加畅快,“让平虏将军来吧。”
萧意晟听闻问道,“皇兄想拉拢楚妄为自己人?”
语气颇为惊讶,萧齐轩听出来他这是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拉拢楚妄那种人一看就是很费功夫的事。
萧齐轩:“他根底干净,好拿捏。”
萧意晟想到了什么,嘴角似笑非笑,“不只皇兄如此,恐怕和嘉也这么想呢。”
和嘉便是七公主的封号。
萧齐轩眉一挑,“怎么回事?九弟坐近些细细讲来。”
·
这日晨练完,楚妄正准备把宝剑挂回墙上,只觉得手心一烫。
“去哪里,竟不带我?”
一声低低的斥问炸在耳边,楚妄下意识用指尖摸了摸耳廓。
也不怪宝剑这般草木皆兵。
折剑的心结解开以后,贺環也不与这人较劲了,但昨夜这位年轻将军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心中起疑,不知这后生暗中计划着什么,正欲从墙上下来游走去寻,好一探究竟。
却被骤然上涌的念力直冲灵体心窍,蒸灼着他不得不立刻打坐调息。
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醒来后,只觉得身上换了件新衣,宝剑料想定是那旺盛的念力所化。
料子也是极好的,只是不知与那后生买的相比如何。
这让贺環心中好奇极了,这年轻将军到底背着他做什么去了?
却也不好直接询问,只能兀自按捺,到此时已是极限。
宝剑的红光闪了两闪,忽然静默了,整个剑看起来灰突突的。
楚妄发觉宝剑好像变得幽怨,持剑的手顿了顿,剑穗上的白玉平安扣好巧不巧搭在手腕处,一抹温润泽被而来,与掌心的烫意水火难容。
只好解释,“我去洗马,你凑什么热闹?”
他记得宝剑喜净,马棚里就算并不脏乱,想必宝剑也不愿踏足。
“洗马好啊,带我去。”
谁成想恶灵会这般说呢?
楚妄默了一瞬,收回挂剑的动作。
警告道,“家中马通人性,莫乱说话。”
诚然,楚妄此言中不包括追风,追风亦通人性,只是与踏雪比,还差远了。
宝剑似乎并不嫌弃马棚中的气味,楚妄仍是有所顾忌地将它挂在最洁净的木栏处。
楚妄未假他人手,提着木桶和软刷走进去,当即传来一声高昂的嘶鸣传递欢喜雀跃,还有迫不及待。
达达的马蹄声有韵律有节奏,铿锵有力,一听就健硕。
唔,果然是匹通人性的好马,宝剑如此想。
下一瞬,黑马迫不及待地凑近楚妄,用湿润的鼻头拱着他手臂,它已等不及梳洗一番,好让踏雪领教一番它的风姿。
“追风,稳重些。”楚妄低声喝止。
宝剑心头一凛,原来这里不只有踏雪,还有追风。
与他和楚妄的马取了一样的名字。
不愧是楚家后人,连取名都是一个思路。
贺環在心里默默想念了下踏雪,不知当年它后来如何了,想来沈叔定能照顾好他。
这一想便连绵不可收拾,由马及人,沈叔、老军师,还有喂马的小邝……
他几乎把边塞故人尽皆想了一遍,连已故的楚大将军都追忆了一番,故意不去想楚妄。
毕竟眼前这后生的秉性日日夜夜能让他想起那人,遗忘这片刻也不妨事。
何况那人也并无甚可怀念之处。
楚妄拗不过追风,只得先给追风洗刷。
刷马腹的时候,他侧头看了眼踏雪。
白马正安然地伸头晒着日光,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优雅而云淡风轻。
楚妄这才心安,快速结束了对追风的清洗。
追风不懂楚妄这回的漫不经心,只觉得洗过了就是好的,又高昂地嘶鸣两声,这回是冲着踏雪来的,奈何踏雪并不理它。
楚妄把追风扔在一边,重新换了桶水,这才来到踏雪身旁。
“踏雪,莫嫌我。”他附在踏雪耳边,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连宝剑也听不见。
“我知道你想主人,但他回不来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
围猎出发那日,追风眼神复杂地目送着楚妄牵着踏雪离开。
相处了这么久,踏雪总算肯与楚妄并肩而行。
追风想争想抢又退后的样子看得楚河差点笑出声来,就差出声替它求情。
忽见沈阔行色匆匆赶来。
“小妄,还好你没走,我要借马一用。”
楚妄身侧的宝剑听得这声音耳熟,还有那个称谓……
贺環猛然一激灵,浑身如同刚从冰窟窿里拎出来立刻就下了滚烫的油锅般,不住战栗着,化作宝剑的嗡鸣。
根本说不清也道不明,是焦灼是惊讶,抑或是进也不能进、退也无处退的情怯。
终究太过巧合。
难不成……莫非……真的会是他吗?!
怎么就落回他的手里,怎么好像自己死了也才没多久?
神魂震荡,已在晕厥边缘。
还差另一个证据。
楚妄不知为何,忽觉得身侧宝剑很是不安,他连忙抬手拍了拍剑柄以作安抚。
“沈叔又要走?”
沈叔。
证据已齐,贺環麻乱的心也终于有了答案。
宝剑的赤玉剑柄就在楚妄腰侧红光猛地炽盛一瞬,俨然杳无声息了。
楚妄只觉得腰间滚烫了一瞬,宝剑便安静了下去。
十分心思,明明想匀八分给沈阔,却生生被宝剑扯去了五分,便也只剩下三分了。
“小邝传来急信,他有新线索,要我务必亲自去一趟。”
沈阔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隐在追风和楚妄间的宝剑,目光一直在踏雪与追风间流连。
却也来不及细想为何楚妄身边的是白马而不是黑马,因为他心里装着很急切的事。
楚妄心神一凛,注意力全都回归,“可要我一同去?”
萧齐轩命他围猎时护卫在侧,楚妄觉得这是个机会,他也能暗中查探一番。
没想到沈阔这边先有了进展。
沈阔看了眼楚妄,今日楚妄身穿墨黑劲装,背负雕弓,腰挎宝剑,足蹬马靴,一身行头干练利落。知道的以为是打猎,不知的以为是简装上阵,很有身骑千里驹、只身入敌营的矫捷。
只是这般的英武将才,却要去昏君身边当护卫。
他深看了眼楚妄,只说道,“我快去快回。”
一有仇人的线索,他定会立刻让小妄知晓,翘首以待结果却杳无音信的日子,他们也该过到头了。
“好。”御前之事不能耽误,楚妄没再多问。也是不敢多问。
只翻身上马,对楚河道,“给沈将军备马。”
追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兴奋地昂首嘶鸣,战马就该奔驰千里,才不要困于这一方天地。
此时还是清晨,当年轻将军乘着骏马与銮驾汇合时,朝臣的马车及护卫的仪仗绵延已有数里。
看来这次围猎,阵仗不小。
楚妄下马,叩拜圣驾。
萧齐轩懒懒掀开车帘一角,一眼瞥到楚妄身侧的观澜剑。
“朕新近听到些传闻——竟说此剑不祥,爱卿怎么还随身带着?”
传闻自然是听过的,不过见识过那干打雷不下雨的恶灵的本事后,楚妄就全然不怕了。
剑就算要作祟,该遭殃的也不是他。
下意识拨弄着剑穗上的玉扣,只是为何宝剑还不醒来?
一股莫名而怅然的寂寞在心底晕开,他似乎隐隐期待着宝剑听到恶言,气呼呼地按捺不住反驳。
而赤玉剑柄上凝结的晨露微凉,楚妄感觉不到一丝温热。
宝剑这次睡得很沉。
楚妄心中染了些焦躁,仍答道,“臣以为,不过是危言耸听。”
萧齐轩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扫了眼身骑高头大马侍在侧旁的戚浮生,指挥使佯装没在听的样子当真有趣极了。
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围猎场上难免血腥。”
楚妄沉声,“猎场总比不上战场,臣心里有数。”
萧齐轩无声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爱卿心里有数就好。”
宝剑:人,永远也叫不醒装睡的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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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