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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离开

知晓前世全部真相的那一刻,沈昭阳便做出了决定——绝不能让祝衍之察觉自己已恢复记忆。

日子流淌。沈昭阳不再绝食反抗,也不再激烈咒骂。他知道祝衍之不会放他离开。他偶尔会回应祝衍之的话,会安静地听他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甚至允许祝衍之握着他的手,教他辨认一些甲骨文或金文的字形。

那面贴满照片的墙,那些精心编织的“小木屋”谎言,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祝衍之对“方知有”的执念已深入骨髓。若他知道眼前的沈昭阳不仅拥有前世容颜,更承载了前世所有记忆——包括那些被冷漠对待、最终剜心而死的痛苦——这个偏执的妖,只会用更坚固的锁链将他捆绑,用更甜美的谎言将他麻醉,直到他彻底迷失在“方知有”与“沈昭阳”的界限里。

所以,他必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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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好像不错。”某天清晨,祝衍之拉开厚重的遮光帘状似随意地说。

靠在床头发呆的沈昭阳,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祝衍之身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或闭眼,而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祝衍之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顿,冰蓝色瞳孔看向他,带着探究。

沈昭阳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个微小的、近乎虚幻的弧度,随即垂下眼睫,低声补充:“……就是有点闷。”

这句带着些许抱怨、却又像寻常对话的话,让祝衍之眼底掠过一丝亮光。他走到床边坐下,冰凉的手指拂开沈昭阳额前的碎发,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温和:“老婆,想出去透透气?等会儿我陪你到影音室看部电影?或者……去书房看看书?你之前不是对那本讲宋代志怪小说的感兴趣?”

他提到了书房。沈昭阳的心脏微微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疲惫中带着些许柔软的表情。他摇了摇头,像是没什么精神:“有点累……再看吧。”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激烈反抗。

这种模糊的、不推拒的态度,恰恰是祝衍之所期待的“进展”。他低下头,在沈昭阳额头落下一个吻,这次,沈昭阳没有明显僵硬或瑟缩。

“好,那就再躺会儿。想做什么,随时叫我。”

这样的“温和回应”持续了几天。沈昭阳开始偶尔在吃饭时多说一两句“这个有点咸”或“汤不错”;会在祝衍之讲述那些光怪陆离的古老见闻时,抬起眼看他,甚至轻轻问一句“后来呢”;晚上被拥抱着入睡时,身体也不再绷得像石头。

祝衍之的警惕,果然在一点点松懈。他不再时时刻刻将沈昭阳拘在主卧,允许他在安保系统严密的整个“套房”内有限活动。他甚至亲手给沈昭阳的脚腕换上了更精致的、带有定位功能的电子镣铐,美其名曰“这样你活动更方便,我也放心些”。

“看,这个材质很软,不会磨伤皮肤。”祝衍之半跪在地上,替他调整着镣铐的松紧,仰起脸,冰蓝色瞳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在给予某种恩赐,“以后你可以在书房待久一点,或者去那边的阳光房坐坐。我新移植了几盆海棠,你会喜欢的。”

沈昭阳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强大非人的存在,用如此卑微又掌控的姿态跪在自己脚边。他轻轻动了动脚腕,电子镣铐发出细微的嗡鸣,绿灯闪烁。

“谢谢。”他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祝衍之笑了,那笑容真切了许多。他站起身,揉了揉沈昭阳的头发:“乖。”

沈昭阳从未放弃观察。他记住了祝衍之每次“出门”的大概时间,摸清了屋内几个监控死角(祝衍之显然不认为他能找到),甚至通过长期聆听通风系统和电器运行的声音,大致判断出主要出口的可能方位。

一次,祝衍之接到一个似乎比较紧急的电话,匆匆离开,临走前嘱咐:“我很快回来,大概两小时。你乖乖的。”

沈昭阳点头,目送他消失在门后。门锁落下后,他静静等了十分钟,然后迅速起身。他避开主卧和客厅的几个明显摄像头,利用家具阴影,快速挪到他认为最可能是备用出口或弱电间的一扇暗门旁。门是电子锁,他尝试用之前偷偷记下的、祝衍之解锁平板时的手势密码——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额头渗出冷汗,不断尝试其他可能的组合。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门锁忽然“嘀”了一声,绿灯微闪!

他心脏狂跳,轻轻推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往下方的小型货运通道!希望瞬间点燃!

可他刚踏进去一步,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空间!与此同时,通道内的灯光瞬间变成刺目的红色,一道透明的能量屏障在他面前“嗡”地升起,堵死了去路。

不到三十秒,身后主入口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门锁开启声。祝衍之去而复返,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令人战栗的低气压。他冰蓝色的眼瞳在警报红光中显得异常妖异,死死盯着僵在通道口的沈昭阳。

“两小时?”祝衍之一步步走近,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才离开二十分钟,昭阳。”他伸手,轻易穿透了那屏障,一把攥住沈昭阳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嗯?”

沈昭阳咬紧牙关,别开脸,不再伪装。

那晚的“惩罚”来得激烈而漫长。祝衍之不再有丝毫温存,动作近乎粗暴,仿佛要将他的不驯连同身体一起拆解吞噬。沈昭阳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血腥味。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希望的再次破灭来得清晰——这个地方,从物理到魔法,都被祝衍之打造成了一个他根本无法突破的绝地囚笼。

那次之后,祝衍之收紧了对他的限制,但并未完全剥夺他有限的活动自由。或许那次的“惩罚”和沈昭阳随后的沉默认命,他不再尝试任何逃跑举动,甚至更加“温顺”,让祝衍之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的小鸟终于认清了现实,折断了想飞的翅膀。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流逝。沈昭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神常常放空,但对着祝衍之时,又会努力挤出一点敷衍的回应。

直到那个清晨。

祝衍之难得上午有课,需要离开较长时间。他仔细穿戴整齐,墨色长发束起,又是一派清冷禁欲的教授模样。临出门前,他走到床边,俯身,没有像往常那样吻额头,而是直接吻住了沈昭阳的嘴唇。

这个吻并不深入,却带着明确的占有标记意味。沈昭阳没有反抗,甚至在他退开时,睫毛轻轻颤了颤。

“老婆,等我回来。”祝衍之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语气是罕见的、带着一丝人间烟火气的柔和,“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昭阳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祝衍之的身影,平静无波。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平常得像任何一对普通伴侣的对话:

“油焖大虾,红烧排骨。”

祝衍之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具体、如此“日常”地回答。随即,一抹真实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笑意染上他的唇角。他点点头,又亲了亲沈昭阳的鼻尖:

“好。”

门关上,锁落下的声音清晰传来。

沈昭阳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祝衍之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他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餐厅。果盘里,那把银色的小水果刀静静躺着。他伸出手,拿起它。刀柄冰凉,刃口在模拟日光下反射着寒光。

他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抬头,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几个隐蔽的角落——那里藏着祝衍之自以为他从未发现的微型摄像头。他知道,祝衍之此刻很可能正在课堂间隙,透过这些镜头看着他,看他是否在睡懒觉,是否在发呆,是否……安分。

沈昭阳甚至对着其中一个摄像头可能的方向,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告别。

然后,他低下头,左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那个前世方知有剜心赴死的位置,也是今生每每想起都隐隐作痛的地方。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连之前计划逃跑时的心跳加速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右手握紧刀柄,抬臂,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朝着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剧痛炸开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非人的咆哮:

“老婆——!!!”

是幻觉吗?好像……是祝衍之的声音。他在叫……老婆?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吞没了所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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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课堂里,祝衍之正讲到甲骨文中“爱”字的演变,心下莫名烦躁,借口让学生讨论,走到了讲台一侧。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监控APP,眉目间不自觉带上一丝柔和,想看看他的昭阳在做什么,是不是又缩在床上发呆,还是难得地在看书。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唰”地褪尽!

屏幕上他看见沈昭阳握着刀,坐起身,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低下头,左手摸索着,按在自己左胸口——那个位置,祝衍之太熟悉了,那是前世方知有决绝剜心的地方,也是今世沈昭阳每每午夜梦回,会无意识捂住的旧伤幻痛之处。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那片空茫的灰暗,沉淀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沈昭阳右手握紧刀柄,抬腕,然后,用尽全力,向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沈昭阳躺在凌乱的床褥间,胸口插着那柄银色的刀,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周围洇开一大片刺目的、迅速扩散的暗红。他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是近乎安详的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沉睡。

时间仿佛被拉回千年前的那个雨夜。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的冰冷躯体,同样的……失去。

“老婆——!!!”

恐怖的妖力伴随着嘶吼失控爆发,讲台瞬间龟裂,玻璃窗嗡嗡震响!祝衍之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几乎是同时,他出现在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卧室。时间仿佛重叠,千年前方知有决绝剜心的画面与眼前沈昭阳苍白的脸重合,将他灵魂都劈成两半。

“老婆…昭阳……方知有……不,不要,不要这样对我……”他语无伦次,颤抖着扑过去,手指不敢碰那刀柄,只能慌乱地去探鼻息,去摸颈脉。

微弱的、随时会断的跳动,像最后一根蛛丝,吊着他即将崩溃的神智。

“医院……对,医院!”他猛地将人连同染血的薄被一起抱起,身形再次闪烁。

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人群被一股骇人的冰冷气息和浓重血腥味惊散。祝衍之抱着沈昭阳,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墨发凌乱,双眼赤红,昂贵的衣衫浸透鲜血,疯狂地冲向分诊台。

“医生!医生在哪?!救他!求你们救救我老婆——!!”

嘶哑破裂的吼声盖过了一切嘈杂。护士吓得后退,保安不敢上前。一位中年男医生强自镇定上前:“怎么回事?怎么伤的?”

“刀……他自己……心脏……”祝衍之根本说不清,只是死死跟着移动病床,目光片刻不离沈昭阳的脸,“救他……一定要救他……他要死了……他又要死了……” 最后几句已近似呜咽,带着千年积压的恐惧与绝望。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门在祝衍之面前重重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插入发间,墨发凌乱。昂贵的丝质衣袖上沾满沈昭阳的血,暗红色刺目惊心。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扭曲的影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因沈昭阳一次失败的“逃跑”而震怒,祝祁曾难得收起嬉笑,严肃地看着他说:

“衍之,你强留一个不爱你的人在身边,就像把最漂亮的鸟儿关进纯金的笼子。你给他最好的吃食,最清的泉水,最软的垫子,可那又怎么样呢?他看不到天空,吹不到风,听不到同伴的呼唤。他会一天天沉默下去,羽毛失去光泽,眼睛里的光也一点点熄掉。最后,哪怕他还喘着气,也和死了没两样。”

当时的祝衍之,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心中满是不屑与烦躁。爱?他不需要懂那种脆弱的东西,他只要牢牢抓住属于他的,就够了。

祝祁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你是妖,法力高强,能移山填海,能窥探人心。可你没办法用法术,变出一颗真心实意、自愿爱你的心啊。你若真的爱他,有时候,放手才是对他好。放他飞,哪怕他飞走了再也不回来,至少他曾在你手里鲜活过。那才是爱,不是占有。不然……你会害死他,也毁了你自己的。”

当时的嗤之以鼻,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回旋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比那柄插在沈昭阳胸口的刀更痛。他害死他了……他又一次,害死了他。前世是冷漠与忽视,今世是偏执与囚禁。他用自以为是的“爱”和“弥补”,亲手将那个会笑会闹、眼睛亮晶晶的沈昭阳,逼成了眼前这具毫无生气、宁可自我毁灭也不愿再留在他身边的躯壳。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时间过去了。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你是家属?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奇迹,刀尖离心脏主要结构就差几毫米。但是失血过多,冲击太大,各器官功能衰竭,陷入深度昏迷,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说不准。就算醒了,也可能有严重后遗症。另外,我们注意到病人身上有一些……旧伤痕,建议之后进行心理评估……”

医生后面的话,祝衍之听不见了。“深度昏迷”、“说不准”……这些字眼像冰锥扎进他心里。他又要这样失去他了吗?在好不容易找回他之后?不!绝不!

深夜,单人监护病房。

监测仪规律地轻响。祝衍之坐在床边,握着沈昭阳冰凉的手,冰蓝色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那目光里是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痛悔与执着。

许久,他轻轻放下沈昭阳的手,站起身。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温度骤降。他闭上眼,周身泛起幽微的、非人的冰蓝色光华,眉宇间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抬手,指尖凝聚着令人心悸的力量,缓缓按向自己的心口。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那是剥离生命本源的酷刑。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身形都晃了晃。

一点璀璨如星核、温润如月魄的光团——半颗凝练了千年修为的妖丹,自他胸口缓缓浮现。光华流转间,蕴含磅礴生机。

“前世,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份爱。” 他对着无知无觉的沈昭阳,声音嘶哑低微,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今生,我又差点害死你。我总想抓住你,用错的方式。现在,我用这半条命,换你一个重来的机会。”

他引导着那半颗妖丹,轻柔而坚定地渡入沈昭阳的心口。温暖浩瀚的生命力如春水润泽枯田,涌入沈昭阳濒临枯竭的身体,修复重创,点燃生机。沈昭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而祝衍之,随着妖丹离体,周身那属于大妖的凛然气息迅速衰颓。墨发似乎黯淡了几分,挺拔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脸上是无法掩饰的虚弱与苍白。长生不死的根基已破,从此他将与凡人无异,会病,会老,会死。

但他看着沈昭阳渐有生气的睡颜,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异常释然的弧度。

他将那半块残破的鸳鸯玉佩,轻轻放在沈昭阳枕边。俯身,最后一次,无比珍重地吻了吻他微凉的额头,唇瓣颤抖。

“这次,换我离开。” 他低语,气息拂过沈昭阳的睫毛,“若你醒来,不愿见我,这世间便再无祝衍之纠缠你。好好活,昭阳。”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将这容颜刻进不再永恒的灵魂。然后转身,脚步虚浮却未停顿,悄然走出病房,消失在走廊尽头,未曾回头。

他不知,在他献出妖丹、生命力量涌入的瞬间,沈昭阳沉沦于黑暗深处的意识,被拖入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充满对话与质问的梦境长河之中。前世未曾言说的暗中照料,今生偏执扭曲的强留,不懂爱的沉默与不会爱的伤害,在梦的洪流中激烈碰撞、诘问、最终归于那牺牲带来的、温暖而悲哀的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