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柏之到图书馆时，里面刚开始营业。
他进去订了间双人包间，在平板上翻看房间款式，挑好后将平板递回管理员。余光扫过侧边吧台，服务员正低头擦拭杯具。
“餐饮要稍等一会儿才有。”管理员说，“想吃什么可以看餐单，做好了送到房间。”
宁柏之接过菜单，点了几样甜品。
随后他拎着书包上二楼，推开房门。屋子不大，窗台恰好卡着一张长木桌，两把木椅一并塞在桌底。两张皮质懒人沙发挨在一起，中间搁着矮桌。晨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浮动。
宁柏之把书包搁到桌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干脆往后一倒。
他从包里抽出物理竞赛的习题册。纸上的题目并不陌生，视线顺着题干往下移，解题思路本该提前浮出来，思绪却慢慢飘回从前。
那年冬令营考试当天，他发着高烧走进考场。
起初还勉强撑得住，后来眼前字迹渐渐模糊，脑袋愈发沉重。再度睁眼，人已经躺在医务室，身上盖着薄被。
最后两道大题，终究没能写完。
成绩出来，排名远低于预期。他没能进入国家集训队，也错过了原本想争取的保送机会。最后，他凭借竞赛加分和文化课成绩，如愿考上了目标大学。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说，他已经足够幸运。
可对宁柏之而言，那终究不一样。每次想起那场考试，心口都像堵着什么。
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习题册。
题目做得很快，直到第三部分的大题。草稿纸上写满已知条件，添了两条辅助线，思路却硬生生卡在断点。
他向后靠住沙发，掌根压住眼窝，慢慢推至太阳穴，压住那阵昏沉。心底漫开一丝泄气，想着其实在家躺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门咔哒一声开了。
“柏之。”
宁柏之抬眼，看见宁柏愿提着纸袋立在门口。对方反手带上房门，将纸袋搁在桌面，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摊开的习题册。
“做到这里了？”
宁柏之轻轻颔首。
“卡住了？”
他没有应声，抬手把习题册推向对面。
宁柏愿直接在另一张靠近他的沙发坐下，隔着矮桌，从纸袋里取出一杯热饮，推到宁柏之手边。
“给你的。”
“焙茶燕麦奶？”
宁柏愿低低应了一声。
“谢谢。”
宁柏之伸手握住温热杯身，撕开吸管包装低头抿了一口。余光里，宁柏愿转着笔，凝神看向习题册。宁柏之微微倾身往对面靠，肩头快要贴上对方，静静看着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绘图。
“你会做吗？”
“会一点。”
宁柏愿见他凑近，也往旁边挪了挪，肩头贴上他的肩头。他用笔在图上补出辅助线，低声道：“你看这里，题目给的这个条件，应该不只是用来算出前面的数值。”
宁柏之顺着笔尖勾勒的线条望去，悄然俯身凑近。
“把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用这个公式就能推出来。”
宁柏之接过笔，重新推了一遍。原本断开的思路终于接上了
"原来是这样。"
宁柏愿忽然伸手，半圈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真的好聪明啊，太棒了。”
宁柏之没接话，慌忙低头抿一大口焙茶燕麦奶，耳尖微微发烫。
这时桌面上的手机嗡然响起。
他放下杯子，拿起查看。
是宁炀发来的消息。
【我在 R 市开组会，附近有个新开的卡带展。要不要我给你捎点东西？】
宁柏之斟酌片刻，回复：【没有想要的。】
发送之后，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事情结束了早点回来。】
消息回复来得很快，附带一张橙色转账卡片。
【知道了，忙完就回。】
宁柏之把手机倒扣回桌面。再抬起头时，宁柏愿正支着头半趴在桌上，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划动。
敲门声响起，点好的甜点送了过来。
服务员把餐品摆上矮桌，淋满枫糖浆的华夫饼、苹果丹麦酥、树莓巧克力芭菲杯，还附赠两瓶苹果气泡水。
宁柏之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华夫饼。
宁柏愿也跟着拿起餐具，慢慢吃了起来。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靠着宁柏愿提点，他演算渐渐顺手。宁柏之写完一道题，正要翻页，余光察觉身侧许久没有动静。转头就看见宁柏愿伏在桌上沉沉睡去，脸埋进叠起的手臂，只露出一截鼻梁与泛着浅淡血色的脸颊。
宁柏之停下笔，原本打算叫醒对方，却听见一道含糊的梦呓飘出来。
“……不疼的……”
话音融进窗外的风声。笔尖抵在草稿纸上，洇出小小的墨点。宁柏之望着他蹙起的眉，心底想问他梦见了什么，到最后终究没有出声。
他简单收拢桌上杂物，起身走到另一张懒人沙发，侧身躺下。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清宁柏愿。阳光顺着桌沿慢慢挪到地板，漫过半张沙发。宁柏之静静望着熟睡的人，倦意慢慢涌上来。他试着合上眼，却始终无法沉入睡意。窗外云絮飘来遮住日光，片刻又随风飘走。
不知就这样躺了多久。午后的阳光慢慢变得燥热，落在皮肤上发烫。宁柏愿终于被晒醒，他撑着桌面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隔了一会才发现沙发上的宁柏之。俯身靠近，伸手握住他垂在沙发边缘的手。
宁柏之抬眼望他，一时没摸清他的用意。宁柏愿手指从他指缝穿过去，握紧了些，接着在沙发边蹲下，把头轻轻枕在了宁柏之腿上。
宁柏之瞬间僵住。
“……你干什么？”
“困。”
“你不是已经睡醒了吗？”
“还没睡够。”宁柏愿闭着眼，语气理直气壮。
宁柏之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想把腿收回来，又怕反应太过明显，他试着抽回手，没拉出来，只好任由他握着。
片刻之后，宁柏愿出声问。
“几点了？”
宁柏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快两点了。”
“饿不饿？”宁柏愿问。
“有一点。”
“那走吧。”宁柏愿撑住沙发站起来，顺手一把将他也拉了起来。
宁柏之借着那股力道起身，两人草草收拾好物品，离开了图书馆。。
宁柏愿带他坐车去老城街的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家门脸很小的老馆子。汤底用牛骨和草药从清早开始熬，直到临近中午才开门。
宁柏愿熟门熟路地带他找了位置。
一人一盅牛肉清汤。汤色清亮，牛肉炖得酥软，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
侍者送上两份单人餐，分别摆在带围边的木托盘里。每份都配有酱烧牛腩、番茄龙利鱼、白灼时蔬，外加一碗茼蒿菜饭。盘盏在木框内摆得整整齐齐。
宁柏之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下去。
宁柏愿坐在对面，问他：“还合胃口吗？”
“挺好。”
“那下次再来。”
宁柏之应声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嗯？”
“下周要赛前集中集训……以后遇到不会的题，你可以教我吗？”
"好啊。"宁柏愿应得痛快，顿了顿，又问，"不过集训不是住校吗？"
"我明天回去交外宿申请，之后回家住。"
宁柏愿笑了笑。
“好。”
宁柏之低头舀着汤，没将心里的念头说出口。对面的人依旧慢条斯理地进食。他匆匆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竞赛一定要拿下来。
至于宁柏愿……
最好能一直这样陪着他。
两人说好，明晚放学一同回家。晚饭结束，宁柏愿一路送他到家门口。
夜里到家，宁柏之洗完澡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想找宁柏愿。手指停在屏幕上，才骤然反应过来，他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越想越奇怪，他们之前到底靠什么联系？
宁柏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手机忽然亮了。
他立刻拿起来。
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想我了嘛？】
宁柏之坐直了。
明明是陌生的号码，话语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想问的明明有很多，最后发出去的却是：
【有一点。】
对面几乎是秒回。
【只有一点？】
宁柏之看着那几个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
【嗯。】
很快，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上面显示的号码可以搜我微信加上，以后就能常联系。】
宁柏之照着号码搜到了账号，点进去便直接加上了好友。
账号里没有朋友圈，也没有签名。只有头像照片让他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