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栖迟的功课向来拔尖,运动场上亦有旁人难及的天赋。跑步、篮球,但凡沾手,总能迅速摸透技巧,一上场便自带锋芒,轻易压过同侪。
学校的运动会与各类赛事,他从不缺席。骨子里的好胜与对奔跑的热爱,推着他一次次突破极限,而汗水从不辜负人——亮眼的名次、数不清的冠军,成了他少年时代最鲜亮的注脚。
同学们由衷钦佩,看他在跑道上飞驰的模样,总忍不住高声呐喊。夏栖迟不仅为自己争了光,也为班级、为学校带回了许多荣誉。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常在课堂上撑着下巴打瞌睡,各科老师也只是无奈摇头,面上依旧温和。少年身上的光芒太过耀眼,足以让老师们对这点小毛病一笑置之,偶尔撞见,还会轻声叮嘱两句。
今年校运会将至,班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报名,夏栖迟几乎没有犹豫,径直填上了跑步。
对他而言,站上跑道,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日子一晃而过,万众期待的校运会,终在晴好的日光里拉开序幕。
阳光明亮,风软而轻,操场上人头攒动,喧闹与欢笑此起彼伏,整个校园都浸在热烈又松弛的氛围里。对高三学子而言,这不止是一场赛事,更是紧绷学业里难得的喘息。他们暂时放下试卷与习题,尽情享受这一刻的自由与热血。
同学们三五成群,热议着各个项目的夺冠热门。有人押短跑,有人看好长跑,跳远、跳高、铅球……各有支持者,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位认定的胜者。
夏栖迟只报了跑步。
裁判枪声一响,他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足弓轻触地面,微微内旋,前掌在红色塑胶跑道上落下浅淡痕迹。步频稳而有力,手臂收紧,摆动幅度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又舒展。
毫无悬念,他拿下了第一。
冲过终点线时,少年脸上扬着张扬又干净的笑,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冬以安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自始至终,安静地追随着那道身影。那一幕太过鲜活,以至于多年后回想,依旧清晰如昨。他从未想过,那样炽烈的阳光,有一天会变得温柔,暖暖落在自己身上。哪怕那束光最终不属于他,他也甘之如饴——只要曾经被照亮过,就足够了。
夏栖迟攥着金牌,径直走向他,语气里藏不住少年人的意气与骄傲:
“我就是这么厉害。以后谁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是你的前座,你的面子,就是我的面子,知道没?”
冬以安微微一怔,轻轻点了点头。
怕他没听清,夏栖迟又往前迈了半步,将攥得温热的金牌举到两人之间。滚烫的金属映着午后日光,亮得人眼晕,上面鎏金的字迹随着他微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听见没?”少年尾音微扬,带着一点不自知的霸道,“以后谁敢拿你家里的事嚼舌根,谁敢笑你说话带南方口音,谁敢把墨水甩在你校服上——”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耳尖一点点泛红,却还是梗着脖子把话说完,“就都算在我头上。”
操场那头传来起哄声,几个穿着限量球鞋的男生被同伴推搡着,不情不愿地走来。为首的林屿舟抱着篮球,脸色难看至极。半小时前,夏栖迟以一场刷新校纪录的四百米冲刺,将这位向来目中无人的“附中第一纨绔”远远甩在身后。而此刻,那块本该属于他的金牌,正被夏栖迟珍重地捧到冬以安面前。
冬以安的目光落在夏栖迟的指节上,那里沾着一点淡黑的墨水渍。是方才器材室,夏栖迟为护住他被推翻的速写本,自己垫在地上时蹭上的。他忽然想起上周暴雨天,少年把唯一一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顶着校服冲进雨里的背影,后颈湿透的碎发弧度,与此刻阳光里翘起的呆毛,奇妙地重合。
“夏栖迟。”
这是冬以安第一次唤他全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校服领子歪了。”
夏栖迟立刻慌慌张张去扯衣领,金牌绶带在两人之间晃出一道亮弧。冬以安伸手替他理好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锁骨处被奖牌烫出的淡红痕迹——那是他一路攥着金牌跑过来,留下的温度。
“砰——”
林屿舟的篮球突然砸在两人脚边。
夏栖迟下意识将冬以安护到身后,这个本能的动作,让对面几人脸色更沉。他弯腰捡球,随手抛回,金牌在领口晃动,撞上校服纽扣,发出一声清响。
“林屿舟。”夏栖迟眯起眼,日光在他睫毛下投下细碎阴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上周三下午,是谁把冬以安的钢笔扔进喷泉池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瞬间安静:
“需要我提醒你,那盒笔,是他妈妈从广州带回来的最后一份礼物吗?”
冬以安看见林屿舟喉结动了动。这个向来用鼻孔看人的大少爷,目光正落在夏栖迟领口的金牌旁——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向日葵徽章,是去年冬以安参加市青少年画展的纪念章。他上周随手别在夏栖迟笔袋上,此刻却被少年郑重别在最显眼的地方。
“……对不起。”林屿舟的声音艰涩,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身后跟班纷纷后退,气焰瞬间蔫了下去。
夏栖迟没再理会,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解气没?”他额前碎发被风吹起一撮,眼底盛着满场日光,“要是没解气,我明天把市体育馆田径体验营的名额全包了,请他们来看你跑接力。”
冬以安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干净又温柔。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金牌,金属凉意从指尖窜上心口,却烫得人鼻尖发酸。
“夏栖迟。”
“嗯?”少年低头,淡淡的薄荷糖气息飘过来。
“你一千五百米最后那圈冲刺,是不是用了我上周给你的跑步技巧笔记?”冬以安微微踮脚,凑近他耳边轻声说,“第四十七页,我画了小星星的那篇节奏呼吸法。”
夏栖迟的耳尖“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淡粉。他手忙脚乱把金牌往冬以安怀里塞:“那、那这个给你!反、反正——”
话未说完,冬以安已伸手,将他领口那枚向日葵徽章轻轻摘下。
“金牌你留着。”冬以安把徽章重新别回他校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指尖似有若无擦过他心口,语气轻软,“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奖励。”
远处,晚自习预备铃缓缓响起。
夏栖迟愣在原地,看着冬以安细心将金牌挂回他颈间,金属碰撞纽扣,清脆一响。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冬以安发梢沾着的梧桐絮,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珍宝。
“冬以安。”他声音微哑,“下周六市体育馆有场田径公开课,我、我可以……”
“可以。”冬以安抢在他磕绊完之前开口,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碎星,“不过这次轮到我请你吃薄荷冰淇淋了,前座同学。”
夏栖迟一下子笑开,左脸颊露出浅浅酒窝。他倒退着往教学楼跑,金牌在胸前一跳一跳,像一颗鲜活又莽撞的心脏。冬以安站在原地,望着少年被夕阳拉长的身影,忽然想起上周自己在速写本背面画的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总是把橡皮切成星星形状的后座。
风拂过操场,梧桐叶沙沙作响。冬以安低头笑了笑,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不知道的是,跑向教学楼的少年,正悄悄把右手塞进校服口袋,紧紧攥着那根刚从他发梢取下的梧桐絮——毛茸茸一小团,像他心底刚冒出头、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
冬以安从未想过,夏栖迟会这样明目张胆站在他身前,在那些欺辱过他的人面前,为他撑腰,替他立威。
他在心底轻轻一叹。
我当然明白,那不是为我而来的春风,可那一刻,花香确确实实掠过了我的耳畔。可现实从不是诗篇,而我,也终究缺了一点缘分。我曾悄悄向你靠近一步,却见你如晨雾般消散,从此世间万物,都覆上了你的轮廓。
多年之后,冬以安再想起这一天,心底依旧是这样安静而酸涩的感受。
我的爱像尘埃,散落在边疆地带,毫不起眼。
这是冬以安对爱的全部认知。从来没有人教他如何去爱,如何去表达,他只会把心意偷偷藏在心底,安安静静,永远不越雷池一步。
在他眼里,夏栖迟就该永远悬在天际,明亮耀眼,等着与他家世相当、志趣相合的人并肩。那样的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值得这世间所有坦荡盛大的爱意,也包括冬以安这份,藏在尘埃里、毫不起眼的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大概是因为,夏栖迟本就值得。
高悬与天际,永远光彩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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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会袒护你,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