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浸在晨雾里,响得湿湿软软。冬以安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数着窗棂上凝出来的冰花。
窗外香樟树影被风晃得轻颤,细碎光斑透过叶隙落下来,洒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小星子,又像他此刻乱得没章法的心跳。
“这道题辅助线怎么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他的本子。夏栖迟的声音带着刚跑完晨练的微喘,混着清晨的凉意,一下子飘到耳边。
冬以安猛地回头,后颈的碎发都跟着颤了一下。
夏栖迟就站在他桌边,额前碎发被汗浸得微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校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锁骨。他眼神一慌,立刻低下头,指尖在纸上胡乱划着,声音都有点打结:“我、我也没做出来。”
其实这道题他早早就解完了。
草稿纸上写满整齐步骤,连辅助线该用什么颜色笔标注,都分得清清楚楚。可夏栖迟的气息一擦过耳畔,那些条理分明的思路,瞬间像被风吹乱的线,缠成一团理不清的麻。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慌。
夏栖迟没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就在他斜后方,只隔一条过道。冬以安用眼角余光偷偷瞥过去,看他拿出英语单词本,看他转着笔微微发呆,看阳光落在他挺直的侧脸上,把睫毛影子投在眼下,像蝶翼轻轻一颤。
上课铃响起来时,他悄悄把练习册往身边挪了挪,刚好遮住草稿纸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画了一半的笑脸。
那是刚才走神时下意识画的,连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像极了夏栖迟笑起来的样子。
午休的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冬以安抱着画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纸上慢慢勾勒窗外的香樟树。墨绿枝叶在风里舒展,画到树影投下的弧度时,他笔尖忽然一顿。
上周运动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夏栖迟在跑道上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阳光也是这样金灿灿地落在他身上,连滚落的汗珠,都像缀了碎钻。
他鬼使神差地,在树影深处添了一个模糊的奔跑剪影。
连步伐幅度、肩膀倾斜的角度,都记得分毫不差。
“画什么呢?”
夏栖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飘着的尘埃。
冬以安手忙脚乱地合上画板,“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耳朵“唰”地一下烧起来,连带着后颈都泛起热意。
“没、没什么,随便画画。”
他能感觉到指尖在轻轻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胸腔里那颗乱撞的心脏,会一不小心跳出来。
夏栖迟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他桌角。纸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刚去小卖部买的,还热着。”
他说完便转身去收拾书包,校服衣角扫过桌沿,带起一阵微风,“下午有体育课,记得穿运动鞋,别又像上次那样忘带。”
牛奶的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暖得有些发烫。
冬以安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都卡在嘴边没说出口。
他的画板夹层里,还夹着一张没完成的速写。
画的是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那天夏栖迟坐在那里刷题,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他偷偷画了半节课,直到对方忽然抬头看过来,才慌慌张张合上画板,指尖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我的轨迹,到处都有你的痕迹。
冬以安在心里轻轻念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牛奶杯。
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石板路,夏栖迟踩过的落叶,他会悄悄踢到树根旁;
食堂里夏栖迟常坐的靠窗位置,他总会绕路经过,偷偷看一眼那里空没空;
就连作业本上偶尔出现、和夏栖迟很像的笔锋,都是他不知不觉间模仿来的;
甚至连常喝的矿泉水牌子,都悄悄换成了对方总拿的那一款。
他像一株朝着光生长的小草,不动声色,却步步都在向他靠近。
放学铃声响起时,冬以安抱着画板慢慢走在人群里。
夏栖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落进他耳朵里:“一起走吗,顺路。”
他脚步一顿,轻轻点了点头,却故意放慢半步,让夏栖迟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像他藏在心底、不敢太靠近的心思,近在咫尺,又不敢伸手触碰。
路过校门口文具店时,夏栖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的颜料盒:“你上次说想要的那款颜料,好像到货了。”
冬以安一下子愣住。
那只是两周前美术课上,他随口提了一句的小事,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夏栖迟竟然记在了心里。
“进去看看?”夏栖迟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夕阳金光落在他瞳孔里,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冬以安攥紧了画板背带,指尖泛白,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红。
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好”,可到了嘴边,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明天再买吧。”
他怕自己站得太近,一抬头,就会泄露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看着夏栖迟转身走进文具店的背影,冬以安的心脏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攥住,有点酸,又有点软。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踝,像在替他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的心中,一直有你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特别,像藏在树洞里的秘密,像落在草稿纸上的光斑,像温热牛奶杯壁的温度,清晰,又隐秘。
它比好朋友更重要,比普通同学更亲近,却又不能宣之于口。
可我不敢袒露。
不敢说,不敢提,不敢让你知道。
他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看石子滚过地面,留下浅浅一道痕迹,最终停在香樟树的树根旁。
就像他的心事,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生长,连风都不能告诉。
晚自习前,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夏栖迟径直走到他桌边,把一盒全新的颜料轻轻放在他桌上。标签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有一行字:明天美术课能用。
冬以安盯着那行字,心口一阵发烫。
他小心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日记本里。那里已经躺着三张夏栖迟随手写的便签了——一张提醒他带伞,一张是借他抄的笔记,还有一张,画着一只圆乎乎的简笔小猫。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教室里亮起暖白的灯。
冬以安翻开日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日期。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终没有写一个字,只轻轻画了两个靠得很近的光斑。
一个亮一点,一个暗一点,像他和夏栖迟的影子,在纸上安安静依偎着,不会被风吹散,不会被人看见。
他知道,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再也擦不掉了。
有些位置一旦被占据,就再也空不出来了。
只是这份小心翼翼、带着一点酸涩的心事,还要在时光里藏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要等到下一个春天,香樟树再次开花的时候。
也许要等到风再温柔一点,光再亮一点的时候。
他才会有勇气,把画里那个模糊的奔跑剪影,画得更清晰一点。
才敢让那个人知道。
原来我悄悄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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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教室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