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的深秋,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像极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纠缠。
周衍站在那扇陌生的防盗门前,手里攥着一把还带着金属凉意的钥匙。这是沈彻给他的地址,说是为了让他“眼不见心不烦”,特意给他找的新住处。
“眼不见心不烦……”周衍在心里默念着这七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钥匙转动,“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位于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户型方正,采光却不太好,即便是在白天,屋里也显得有些昏暗。
周衍走进去,把背包扔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他本以为沈彻找的地方会是个随便的过渡房,可当他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胃药、止痛药,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周衍颤抖着手拿出那本相册。封面上是沈彻熟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周衍》。
翻开第一页,是他大一刚入学时在篮球场上的抓拍,阳光洒在他脸上,笑得没心没肺;第二页,是他大二在食堂啃鸡腿,腮帮子鼓鼓的;第三页,是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给沈彻系围巾,沈彻偷拍的他低垂的眉眼……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沈彻用钢笔写下的日期和简短的备注。
“今天他又为了帮我买限量版的球鞋排队了三个小时,傻瓜。”
“他笑起来真好看,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字迹从最初的飞扬跋扈,到后来的力透纸背,再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有些颤抖,甚至有些墨点晕染开来,像是泪痕。
周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了沈彻的字迹。
原来,不是不爱了。
如果不是深爱到骨子里,怎么会把他每一个瞬间都视若珍宝?如果不是发生了无法挽回的事,沈彻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用“腻了”、“恶心”这种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开?
电话响起,周衍一看是宋成叡,刚接通宋成叡就立马焦急的道:“周衍,沈彻要出国!”
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摔得粉碎,就像他此刻的世界。
“出国?”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原来不是不爱了,不是腻了,而是要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他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不,绝不。
周衍发疯一样冲出门外,拦下一辆出租车,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去机场,最快!”
车窗外风景倒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沈彻,你不能就这样走,连个当面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
机场大厅的广播正在播报登机提醒。
沈彻推着行李箱,脚步虚浮。
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
哥哥沈驰走在他身侧,欲言又止。
“哥,走吧。”沈彻低声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
沈驰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疼得眼眶发红,却只能狠下心:“快点,别磨蹭了。到了M国,那边的医疗条件好,听话。”
就在他准备把护照递给地勤人员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仿佛有什么人正拼尽全力,穿过拥挤的人潮,向着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沈彻!!!”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沈彻伪装的坚强。
沈彻浑身一震,手中的护照差点滑落。
他猛地回头。
只见几十米外,周衍正不顾一切地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向他冲来。周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透了,但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和绝望。
“沈彻!你站住!”
周衍一边跑,一边大喊,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破碎,等到站在沈彻面前,声音哽咽道:“分手就分手,为什么要出国?”
沈彻别开了眼:“周衍,我们分手了。”
他在一遍遍的强调分手这件事,即使很痛,但没办法。
沈彻拽了拽沈驰的袖子,低声道:“走吧哥。”
“嗯。”
六年的时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足以改变很多事。
Z市国际机场。
周衍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出通道,他那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让他看起来比六年前更加沉稳冷峻。现在的他,已经是业内赫赫有名的诉讼律师,专攻商业犯罪与侵权纠纷。
六年前那个会在深夜痛哭的少年,已经被理性的法条和冰冷的证据武装到了牙齿。
手机震动,是沈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抢救,生死未卜。林淑兰在闹,说你没资格进。”
周衍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我是他合法的紧急联系人。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在患者无意识且无直系亲属有效授权的情况下,或者直系亲属的决定明显不利于患者生命健康时,我有权知情并参与决策。让她等着,我马上到。”
自从知道是林淑兰为了掌控沈彻,伪造体检报告开始,周衍就在找证据,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时,沈驰给他发来消息说沈彻出了车祸,现在在M国。
M国,圣玛丽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重度消毒水的味道。
林淑兰正坐在长椅上掩面哭泣,旁边站着几个穿着西装的家族律师。看到周衍走来,林淑兰猛地站起来,指着周衍的鼻子尖叫:“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此时的林淑兰如同一个乡野泼妇,嘴里说着些难听话,得亏这里是M国,人听不懂中文。
周衍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他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了林淑兰面前的椅子上。
“林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如果继续诽谤,我会以‘侵害名誉权’起诉你。”
周衍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律师特有的压迫感。
“第一,沈彻车祸后的第一时间,医院系统里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我,这是六年前他出国前亲手填写的,法律效力优先于你。”
“第二,我已经调取了过去六年沈彻在M国的所有医疗记录。经过专业机构鉴定,他并没有癌症,但他长期服用的药物中含有导致神经衰弱的成分。林女士,你知道这在刑法里算什么吗?这叫故意伤害,或者更严重一点,蓄意谋杀未遂。”
周衍的声音冷得让人发抖,“我已经聘请了第三方鉴定机构,对沈彻六年前的病历进行司法鉴定。如果证实是你伪造病历、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我会让你把牢底坐穿。”
林淑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你……你胡说……”
周衍冷笑一声不再看林淑兰,转而向紧闭的ICU的探视窗口。
周衍用一口流利的M国文跟护士了解情况:“他目前是什么情况?”
"The accident was horrific. He's got broken bones everywhere, bleeding internally, and major head trauma."(车祸很严重,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脑部也收到重创)一名护士说道。
“嗯,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周衍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沈彻的身上插满管子,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机。
"I'm afraid visiting isn't possible at the moment, sir. We need to wait for him to stabilize first."(抱歉,先生现在不可以探视,要等情况稳定下来)
“好。”
沈驰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立,从西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周衍道:“这是沈彻没有出事前写的,于情于理,应该给你。”
周衍沉默的接过,若不是轻颤的指尖暴露了他,是绝不会看到他此时正在经历着心情的起伏波折。
“阿衍: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跟你道歉,取得你的原谅。
这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我想回去,但是没有办法啊。
刚到M国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活不久了,但在某一天听到了林淑兰跟我的主治医师对话,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有生病,她还控制了所有的医生。
他希望通过我掌控整个沈家。
我也不知道如今要对你说些什么,但是有好多的话我都想与你讲,却只融合成了一句‘我爱你’。
至死不渝。
沈彻 ”
周衍在看开头是眼眶就已经红了,虽然这封信很短,但是内容却多啊。
沈驰显然是知道事情的缘由,但是他不想讲,他弟弟如今已经够苦的了,周衍也误会了沈彻六年,六年的异国生活磨平了沈彻的表情,他成了金融界那个高不可攀的新贵,高不可攀的沈总,爬到了跟沈驰相等的地位。
周衍这几天一直陪着沈彻,茶不思饭不想,一脸憔悴。
沈驰看不下去了,年轻人的身体怎么能这样糟蹋?把周衍撵到外面去吃饭,周衍没有去,现在他没有一点心情,吃不下一丁点饭。
周衍现在脑子不大清醒,医生刚说的话还在耳边萦绕。
“Mr. Shen's condition is critical. This is our last shot. If he survives the operation, the worst is behind him. If he doesn't...(沈先生现在性命垂危,这是最后一次手术,如果他挺过去了的话后期就没什么事,如果没得话……)”后面的话不用医生多说,他心里已然明白。
可要怎么办呢,历经万难终于见到一面,却已是两幅场面。
当年惊艳众人的金融天才,如今却呆在病房里命悬一线;而那个在深夜偷偷舔舐眼泪的人,如今风光无限。
周衍站在医院门口,他把眼镜摘下,趁着揉眉心的功夫,偷偷的擦掉了从眼角溢出来的眼泪。
戴上眼镜,他就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周衍。
自己还有一些申诉代理没有处理,这几日的堆积在一起,国内的人又在不要命的催,头痛。现在要回沈驰的车上搞定一下,也趁机放松一下这几天如过山车般的心情。
周衍理了理皱了的西服,抬腿朝着逆着光的方向走去,光与他反衬。在路上时,周衍给沈驰发了信息说了一下原因,在收到回复后,熄灭了屏幕。
周衍来到车后备箱从行李箱里取出文件包开始分析申诉。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道袍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人敲了敲车窗。
出于礼貌,周衍把车窗摇了下来一半只露出了半张脸,带着一点警惕性的问:“Hi?”
男人长的实属是有些风情,最关键的是他还留着一头长发,用发簪挽起来别在脑后,前面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温温柔柔像是一个女人,偏偏眉眼间又有一股不羁的英气。
但要说周衍怎么知道他是一个男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开口讲话,有一股不灵光劲,但胜在声音好听:“唉兄弟,别Hi了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命中必有一劫,现在凑近了看果真如此。”男人还朝他挑了一下眉。
周衍大惊,但声音不变:“你是谁?怎么知道的?知不知道你已经触发了《中华人民……”
“停停停,打住。”男人做了一个Stop周衍的手势,把散在眼前的几缕碎发往上一撩,接着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顾名云归,也可以叫我清风道长啊,是专门来帮你的人。”最后几个字他咬的极重。
周衍皱了皱眉,他现在无法辨认眼前这个人谋财还是害命,但他有一种直觉。
他可以相信这个人。
顾云归声音轻佻的道:“你是2000年生人,叫周衍是一名律师 。你的爱人沈彻 1999年生人,学金融的,但是现在出了车祸,在病房里躺着,我说的对不对?”顾云归捻了捻垂在脸边的发丝,转过头看着车里的周衍。
周衍为了防止顾云归坑他,全程录了音,:“我把你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录了下来,你还是去跟警察解释去吧,即使你现在身处国外。”说罢,摇上了车窗。
顾云归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别人想见我还见不到呢。
就在车窗马上就要关上时,一只纤细带着一点青筋的手伸了进来,上升的车窗重重卡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泛起了一道红痕,但却没能让他缩回半分,但也恰好阻止了车窗的闭合。
周衍心里一惊,连忙把车窗摇了下来,下一秒那只手把胳膊伸到车里灵巧的把车门把拉开,门打开了。
顾云归在周衍错愕的目光中 ,坐进了车里,他抓着周衍的衣领,把脸靠进周衍,鼻尖马上就要挨上了时,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咬着牙说道:“周施主,只有我能救他,知道吗。”
说完松开周衍的衣领,抚了抚衣袖,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周衍没想到才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竟然敢这样无礼,他注视着顾云归,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但是他也确实认真思考了一下,毕竟刚刚说的话只是刺激一下顾云归,一来以免他是个骗子,二来是自己真的有些动心了。
周衍扶了扶眼镜,开口:“怎样才能救沈彻?“
顾云归闻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眼底的笑却从未抵达深处。
他没有回答,而是慢条斯理的帮周衍把他刚刚抓皱的衣领理平,指尖若有若无的擦过周衍滚动的喉结。
周衍别他的动作搞得微微眯起了眼,刚想开口询问,下一刻。
“救人的法子倒是不难,”他凑到周衍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敏感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惊心,“不过,我要的报酬,可是周施主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