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过了一月,段傲白一闲下来便去西郊马场溜溜马,开始一直是叫上三个弟弟,然而许是她训练强度太高,没几天段益才便开始叫苦叫累,又过几日段益和也来得少了,只有段益呈还跟着她日日苦练。
猴娃也被段傲白安排给甘迪嘎带,学摔跤骑射,近来也是突飞猛进。
到了正午,几人就回城中西市吃顿小吃,吃完了饭,段益呈回府,猴娃和甘迪嘎继续回马场训练,段傲白下午则去尚朋义那儿练拳练枪。
段鹤来生前用的巨枪和短刀都被段傲白收走了,伤愈后的琉璃骨也被她接回长安,琉璃骨和短刀放在了柳雁寻处,巨枪她则亲自扛去了尚朋义院里。
原本见大业已成,尚朋义想着回济州桂窟,继续为月卯做事,却在霍良弼的劝说下决定留在长安。
既然尚朋义留下,段傲白便给他盘下一间临溪的宅子,宅院很大,院墙很高,尚朋义在院中种了些蔬果,养了鸡鸭,他不喜旁有人打搅,也不肯要人侍从。
尚朋义没有因为她如今身份而有什么变化,二人之间依旧不用多说,就像南征之时,段傲白一来两人就开始练基本功,两个时辰后再学新招式。
这日傍晚,二人对练过招,收势时早已精疲力竭,没力气自己烧饭了,尚朋义于是割了一篮子韭菜,拾了两颗生鸡蛋,领着段傲白溜达着上了街。
长安城的街道段傲白幼时常逛,只不过曾经逛的是西北边城,如今却成了大宣都城。
仔细看来,城中比起一年前更繁华些,甚至比起前阽都城临安都不遑多让。
原本在前阽律制之下,市只能中午开放,傍晚宵禁前关门,不过段宏登基之后,想到南征劳民伤财,朝廷手中钱也不多,于是增强了城中巡防,将宵禁时间推迟到了三更子时,开市提早到了五更天亮。
宵禁推迟了短短一月,便见奇效。
这一月内,有大约近万户人纷纷来到京城,有脑袋灵光来做生意的,有家财万贯来享乐的,当然还有许多流亡的百姓听闻战事平息逃上京来......
于是段宏趁机下令,叫户部放宽了户籍迁移入京的条件,同时开始鼓励百姓做小买卖,宣扬各种小本生意致富的先例。
一时间,数间酒楼客栈拔地而起,还有零散的玩乐场所慢慢冒头,市间常常是灯火通明直至子夜,而城中那条朱雀大街经整修后,更是隐隐有几分盛唐景象了。
丰源酒楼早开到了长安城,不过尚朋义路过酒楼门口时却根本没瞥一眼,而是径直走到旁边一家面摊,将韭菜篮子和两颗蛋搁在灶台上,喊了句:“徐翁,两碗骨汤面,加蛋!”
“哟!尚翁来啦!快坐快坐!”那被尚朋义称为徐翁的摊主只穿了件薄薄的短衫,裤脚也高高挽起,即便如此他也是汗流浃背。
摊子虽小客人却很多,才上摊不久,徐翁带来的桌椅便被飞快坐满,尚朋义跟段傲白只好抽了两条凳子坐在灶台旁等待。灶台上是一口盛满了水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是巨大的骨头块,应该是才炖上不久,香味还没出来。
徐翁抽空捞起韭菜篮子一掂量,砸砸嘴,“尚翁啊,不是老徐不厚道,实在是夏秋的韭菜不值钱哟!”
“你这才......也就十来斤嘛,换一碗半是足够啦!两碗得多收你......六文吧!”徐翁边说边撇头看到段傲白,好奇道:“哟,你小孙儿啊?生得好英俊嘞!可有婚配啊?俺们坊里那薛四娘生得也好,要不要老头子我给牵个线?”
尚朋义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只摸出一个铜子儿,于是也转头看段傲白,接着伸手拍了拍她袖子上的土屑,“不是孙子,我小徒孙,婚配我可管不着啊!”
段傲白看了看自己沾了沙土的白袍子,再看看尚朋义,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为他这么快便融入这里的生活感到高兴。
她从荷包底下掏出半两碎银搁进盛铜板的小桶中,那徐翁立刻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哟,尚翁您这位徒儿可是贵人呐,小的不知您是何人,莫怪小的眼拙,俺这骨汤面包您满意,先谢客官赏了!”
说话间,骨汤的香气飘满了个片摊子,又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排到面摊外围,甚至有些食客竟自己带了凳子,端着空碗坐在外头等。
段傲白心想,这徐翁挺会做生意,会说话,还允穷人以物换食,可惜大概是没多少资金,否则依这摊子的火爆程度,开间面馆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不一会儿,徐翁笑眯眯地端了两碗面给二人,二人没有桌子,徐翁便贴心的给他们加了块布垫在碗底,以免烫手。白花花的热气不断往外冒,碗里头不光有蛋,还添了几块肉,尚朋义道了声谢,便一筷子捞起面条吹了起来。
段傲白也捞起一筷子等面凉。
那徐翁忙起来也就没工夫再跟他们唠嗑了,四周百姓细碎的说话声便纷纷涌入段傲白耳中。
“听说户部这几日已忙疯了,能将这几日的钱务出纳、迁户籍什么的都理清了,那位新上任的赵大人似乎也不像传的那般没有真才实学嘛!”
“哎呀!你哪里知晓!我同你说了,老乡,你可千万别泄密!”
“哎!金兄,您就放心吧,真有人问起,我钱某人也绝不吐露半句!”
金某压低了声音,“好,我同你说——我们顶头上司蔡大人的表兄的舅父正是在户部任职,他曾说如今户部司做事的其实那长孙家的亲戚,而度支司与金部司靠的是名姓薛的小郎君!听他说啊,这推迟宵禁,鼓励百姓做生意,还有放宽迁移户籍要求的主意就是这二人出的,赵大人不过是揽功之人......”
“啊!这薛小郎没有庇护也就罢了,怎么长孙家的亲戚也会被抢去功劳呢?”
“谁不说是啊!大概是宫中那位势大......才一上任便如此行事,不知今后又要出多少腌臜事。”
“哎,即便如此,又能如何?长孙家都管不了此事,咱们也就能过两句嘴瘾喽!”
“嗐,不说这个了——听说那位江都霍公将他家小郎君扫地出门了,就几个时辰前的事儿呢。”
“哦,出来的时候正听街坊说呢,似乎是霍公打骂那霍二与奸人为伍,枉读圣贤书,不许他再踏进霍府门......那动静,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打骂?也不知这小郎君是同谁结交了,引来霍公这么大火气?”
“霍公如此正直,想来是看不上那些贪淫之辈?可惜那霍二郎仪表堂堂,不知为何要行这等忤逆之事......唉,不晓得不晓得,快吃吧,吃完去街尾那间戏园子逛逛!”
隔壁桌几人闻言匆匆将手中的汤面扒拉干净,起身满意地拍拍肚皮,砸砸嘴,徐翁见了便高喊一句:“客官慢走,下回再来啊!”
那几人笑着应声,接着,在路边排队的食客飞快地占领了刚空出来的位置。
段傲白偏过头看尚朋义,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尚朋义显然也听到了那桌人的闲聊,将碗里骨汤喝了个干净,才道:“我和你霍师公有半月没来往了,今晚我去他府中探探。”
说完,他盯着自己的空碗看了一会儿,接着又去盯段傲白的碗,里头还有好几块肉,不由皱眉道:“这老徐是不是故意少给老夫加肉了!”接着起身拿碗去添。
方才段傲白给的银子能买上百碗面了,徐翁爽快的给他再捞了一碗。
尚朋义接着坐回来,“行砚是方才被霍老赶出家门,今日多半是夜里当值,你回去路上若是见到他,一定当众问他——我想他们祖孙为的就是将此事闹大。”
段傲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尚朋义悠哉地吃上那碗面,同段傲白道了别,转眼便不见了身形。
牵上乌刃,段傲白又溜达着回宫,果然如尚朋义所说,在宫道上碰见了左翊卫的一支小队,领队之人正是霍行砚。
见到段傲白,霍行砚忙率众兵士躬身抱拳一礼,齐道:“见过公主。”
段傲白点头示意,接着到霍行砚面前问:“二郎伤势如何了?”
霍行砚感激答道:“劳殿下记挂,已经好全了。”
“应当的,上回多谢相救!”段傲白伸手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侍女调制的祛疤药膏,我用来不错,二郎拿去试试。”
霍行砚接过瓷瓶后行礼道谢,段傲白接着装作好奇问道:“听闻白日里二郎同师公略有争执,可有什么能帮上的?”
霍行砚闻言眼睛一亮,却立刻掩去面上神情,板起脸道:“殿下有所不知,伯公虽富盛名,却实在迂腐,末将不过是往户部赵大人、刑部姚大人处走动了几回,伯公便心生不满。”
身后左翊卫甲士训练有素,不敢有动作,霍行砚却莫名能感觉到众人都纷纷伸长了耳朵仔细在听,于是说得更加来劲,“原本训斥末将两句也罢,伯公却直接要末将与几位大人断绝往来,这是要断了末将的仕途啊!然而末将再想为几位大人说句好话,伯公竟将末将直接逐出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