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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常唯拉上面罩,没管地上的狙击枪,只把视频文件接收器塞进外套内袋。
“怎么样?”耳麦里传来邱刚敖的声音。
“准备走。”常唯回道。
楼下飞虎队已经散开,开始检查现场有无其他□□。常唯没有从楼梯下楼,他沿着钢梁转移到与隔壁楼之间的夹缝处,那里有条窄巷,一截不长的旧消防平台突出墙壁外,离地约四米,他蹲下来,蛰伏在视角死角,观察着四周,他在等。
张崇邦从厂房后门冲出来,风从旧厂后巷灌入他鼻尖,带着很重的硝烟味。
对讲机里还有指挥在叫,他没理,只盯着对面那栋旧楼,西北角第二栋,今天发生的事和那处热成像烙着张崇邦,只觉得胸中有什么梗得难受。他无暇去细想发生的一切,冲到楼前双手一撑,翻过铁栏杆。一楼的铁闸早没了,里面断了电,比旧厂更暗。他举枪进去,枪口对着空荡荡的楼道。楼梯间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气味,像雨夜里的铁和旧墙皮上渗出来的潮气。张崇邦抬头,几层高的楼道像从阴影里压下来。
为着戒备楼上的人,张崇邦走得不快,五楼楼道尽头的门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他举着枪在楼梯口停下听了听,猛地跨进天台举枪巡视。
空的,人已经不在上面,只剩一把短管狙击枪。
张崇邦没有放松下来,他迅速来到热源最后出现的位置推测对方的路线,这栋旧楼没有其他楼道,没有后门,对方一定是从外墙下楼的。楼正面对着旧厂,有太多警察,要走,只能是背面或两侧。
他迅速沿外墙的水管滑下楼,穿过楼体侧面举枪踏进后巷。楼荫里的后巷很暗,风里像有什么从头顶掠过去,又像有什么很细的东西摩擦了墙。他快步往里追,却只看一片堆叠的杂物。
阴了一整日,风里开始有雨星,后巷的旧纸板已经湿了边。巷子很狭小,地上全是长满霉斑的旧木箱、碎砖和发黑的垃圾。天光从巷口切进来一点,照不亮里面。张崇邦压低枪口,控制自己的呼吸不那么粗重。旧厂那边的烟尘还没散,警笛响着,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他慢慢往前走,脚踩在湿地上,发出很轻的“嗒”声。
张崇邦又往里走了两步,绕过一堆破棉絮和木箱。他身后,常唯像猫一样从墙上滑落,悄无声息地靠近。
常唯没藏自己的呼吸,他知道邱刚敖今天没有遮掩声音,自己必须让张崇邦短时间内无法继续追击。
他鬼魅般绕到张崇邦侧后方,涂有吸光材料的匕首从袖口滑出,连衣料摩擦声也无,张崇邦却仿佛感知到什么动静,枪口往左转过去。常唯已经贴上来,刀刃从下往上削向对方的动脉。张崇邦反应极快地退步仰身,利刃擦着下颌过去,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挥手间第二刀横劈,张崇邦侧身让开,左手抓住常唯持刀手腕,右肘狠狠撞向他喉间。常唯整个人往旁边一偏,刀柄一翻向上撩,划过张崇邦小臂。张崇邦死死钳制住对方持刀的手腕,蓄力抬腿,膝盖猛击对方腰侧。
常唯撞向旧木箱,匕首脱手,掉进角落里。
他没去捡,往后一翻后退几步,像一片影子滑进杂物堆积的窄巷深处。张崇邦急追过去,对方却已经不在原地,几条横巷交错,到处是纸箱和胶桶,张崇邦举着枪,谨慎地缓步进去。
人不见了。
“出来!”张崇邦喊。
没有声音。
他绷紧了神经往前走,枪口在墙和旧物之间移动,但是看不见人,常唯像从墙里渗走了。
张崇邦转进窄巷尽头,这里的墙面和楼体分开,是单独的拐角,他顿了顿,打算转进去。
常唯整个人缩在墙顶狭小的空间,呼吸几不可闻,他后腰还有枪,但开枪动静太大,现在还不行,他漆黑无光的眼睛注视着张崇邦从墙下经过。
常唯落下来。
像一条蛇从梁上松开了身体,他落在张崇邦身上,腿从后缠上张崇邦的腰,左臂绕过张崇邦颈侧,借着下坠的力,一下把张崇邦带着翻滚进杂物堆里。
张崇邦力气实在很大,他挣扎着起身撞向墙面,踉跄着想把常唯砸开一点。但常唯用整个人去锁,手臂从张崇邦腋下穿过,扣住他后颈,膝盖顶进他腿间,脚尖勾住腰侧。他用尽全力收紧,蟒蛇般往里绞。
张崇邦呼吸一窒。
常唯贴在他背后,如同什么湿冷的东西捂上来。张崇邦想抓他,但手被常唯的肘和膝卡住,不好发力。他能感觉到常唯的呼吸,很浅,很稳,像完全没在用力。可他颈间的压力越来越大,颈骨几乎要折断,血像要从头顶和喉咙里一起挤出来。
张崇邦拼命扭转上半身,想把他甩下去,但常唯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慢慢侧过头,天光从巷口泄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苍白。长发垂落下来,贴在额角和颈侧,常唯半边脸掩在黑发里,只露出无机质的左眼。
那眼睛很黑,毫无情绪地俯视着张崇邦。张崇邦呼吸越来越困难,脸涨得发紫,喉间发出咯咯声。
“是你……”他勉力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气声。
常唯没应。
他只是偏着头,继续看着张崇邦,等待他失去反抗的力气。张崇邦说不出话了,他全身都在用力,发白的手指攥着常唯,皮鞋在墙面的青苔上蹬出长痕,脖子上全是鼓起的青筋,他嘴唇张着,竭力想要吸气。
常唯又收紧一寸。
张崇邦眼里全是血丝,快到极限了,他突然用最后的力气往侧边一翻。常唯没来得及完全绞死,被甩开一点。张崇邦借机一肘打在他肋侧,全力掀开他,常唯动作一僵,他放手跳开一步,从后腰拔出枪。
张崇邦才喘上气,滚到一边。他刚想开枪,常唯已经又贴上来,一脚踢飞他的枪。张崇邦反手抓住常唯脚踝,把人拽倒。常唯后脑砸在墙上,眼前白了一瞬,但很快一挺腰翻过身,单膝压在张崇邦胸口。这次张崇邦没能起来,长时间的缺氧让他使不上力,常唯的枪已经抵在他左腿上。
砰——
巷子太窄,枪声震得两个人脑内嗡鸣。
张崇邦腿上一热,整个人往下一沉,他没叫,只死死咬住牙。常唯仍跪压在他身上,呼吸有点乱,但没继续开枪。张崇邦想抬手抓他面罩,常唯却一侧身,从他身上起来,像松开了刚按住的猎物。
他退后两步,往巷口退走。
“你救不了他。”张崇邦艰难抬起上半身,开口道。
常唯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后面一把拉住,全身骤然静止,只头发轻轻晃了一下。他的气息已经不像是活人的了,只是一具被线提起的人偶。
他没有回头。
巷口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几道影子晃在墙上,有人喊:“这里!”
常唯动了,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两枚很小的手雷。
他知道这个距离不够,但巷口已经被堵死,他不能让飞虎队完全封住出路,也不能让张崇邦还有力气追来。
邱刚敖还在等他。
常唯拉开保险,侧过身,抬手扔出第一枚,没朝人,手雷落在那堆旧木箱和铁皮后面,离飞虎队几米远。他背过身倒进杂物里,用后背迎气浪和碎片。
“对方手雷!趴下!”
轰——
第二枚落在张崇邦身侧四五米外的墙根,滚进一堆烂布里。
轰——
火光从墙边冲出来,整条巷子像被从中间撕开,碎砖、灰尘、火光一起扑出来。常唯被气浪掀飞出去几米,右肩和半边背撞上地面,像有什么从后肩一路撕到后脑。他眼前黑了几秒,耳朵里全是尖响。常唯喘了口气,左边身体还听使唤,右半边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他咬牙爬起来朝巷口冲。烟还没散,他从火光里穿过去。
九龙城公寓。
手雷爆炸声从设备里传出来,很闷。接着是电流音,邱刚敖像被什么捶了一下,耳麦里只剩下嗡鸣。
“常唯。”邱刚敖说。
没有回应。
“阿唯。”他又说了一次。
公寓里很静,阿荃站在门口不敢出声。华仔和爆珠都不在,只有四眼坐在角落里,看着邱刚敖。
邱刚敖嘴角抿了抿,他走到窗口,拉开窗帘看巷口方向。
今天阴得厉害,风一停就开始下雨,很细密。
邱刚敖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回到桌边坐下。他拿出一支烟,没点,就那样夹在指间,看着它被潮气慢慢浸软。
“我出去看看。”四眼拿起车钥匙。
“不用。”邱刚敖说。
四眼看他。
“他叫我们不要动。”他说。
四眼没再说话,他知道邱刚敖是在等,等常唯自己回来。像以前一样,从雨里、从巷子里、从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步步走回来。
雨声密起来,邱刚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他忽然觉得有些决定从头就错了,不是今晚的行动。是更早,在常唯第一次说“我跟你”的时候。他应该更狠一些,把他留在外面。可常唯不会走,到现在,他已经不欠他什么,是他反过来了。
他抬起右手,拇指抵在唇边,虎牙研磨着指腹咬得很重,又慢慢放下,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慢慢碾过去,尖锐到连呼吸都发疼。
“几点了。”他问。
阿荃看了看手机:“四点。”
“几个钟。”
“三个多钟。”
邱刚敖不说话了,三小时,常唯没回来,爆炸之后,常唯没回来,现在是不是又躺在哪条暗巷里,面朝下,淋着雨。他站起来,又坐下,像只在笼里打转的活物。
“我要出去。”他说。
“敖哥,出面全系差佬。”阿荃低声道。
“我知。”
他站起来,四眼跟上去。
“你信他。”四眼说。
邱刚敖在门口站定,看四眼,四眼也看他,两个人像在角力。最后邱刚敖别开脸,坐回桌边。他没再说话,也很久没动,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坍塌。
天快黑时,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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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