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得抓狂的假期，在这所小屋子里得到了另一种充实。
开学前的那么几天，两个少年几乎窝在一起复习，整日整日地和题目苦斗，有时秦删会回学校几趟，当秦守华睡下，他便从路过的书店顺手挑一些教辅，骑着那辆有些旧，却依然行动飞快的自行车，敲响小屋的门。
两人总对着一道数学题争论，哪种解法更清楚，哪种更方便，哪种更符合考试规范…一直到很晚很晚，窗外亮着灯的方块都陆续灭了灯。然后：
黑暗的空气中，肚子发起了抗议。
凌晨一点的小路鲜少有人路过，一排排路灯寂寞地盯视着漂游在光束下的小蚊子。
两个高挑的少年走过，肩膀紧凑肩膀，两道好听的嗓音为了某道语文阅读而纠缠，吓得蚊虫们扑棱着翅膀飞走。
小区楼下，紧挨着湖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们渐渐成为常客。
夏夜微凉的风掠过鼻尖，柴邵偏头打了个喷嚏。
不同于身旁站姿懒散的人，秦删在柜台前站得笔直，对店员说：“两杯热豆浆，两个三明治。”
听到这话，柴邵揉揉鼻尖，眼里写满了坚决，连忙制止：“等一下，要两个冰淇淋，两份爆辣米粉。”
秦删立马拒绝。
店员讪讪地笑，手凝在半空，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听谁的。
秦删捂住柴邵的嘴，“听我的。”
直到吃完了宵夜回去的路上，柴邵还耿耿于怀，捂着自己的肚子故作萎靡：“答应了肚子今晚吃它想要的，没想到食言了。”
“依稀记得某人还答应了物理练习册，今天要把它写完，怎么不愧疚了？”
“我怎么可能答应那种无理的要求？你一定记错了。”
秦删抬手往柴邵的额头一敲：“耍赖。”
即使一起学习到很晚，秦删依旧会回学校。
柴邵撑坐在窗台上看秦删把桌上的书本收进书包的侧影，皱着眉，牙尖磨着唇角。
隔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道：“反正你每天很早就要过来，为什么不干脆在这里休息？”
秦删拉拉链的手一顿，棱角分明的侧脸朝那边扭动一个极小的角度：“方便给奶奶做早饭。”
柴邵歪着头，点了点：“也是。不如明天换我去找你吧。这样你就没必要一天跑好几趟了。”
“别想其他的。还是我来找你。”腕骨凸出的手腕往椅子一捞，将书包搭在肩头。
柴邵跳下窗台，两手塞进裤兜里，慵懒抬腿地跟在秦删身边，无奈道：
“其实我睡不睡那几分钟也无所谓。你那么在乎我的睡眠，我何尝不在乎你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声如细蚊。
秦删还是敏锐地听清了，忍不住手痒地捏了下他的肩膀又松开，“别想太多。要不是担心某人来得太早打瞌睡，口水弄脏我的书桌，我也并不介意他过来。”
“怎么可能？你心眼也太坏了。”柴邵一把揽住秦删肩膀，把人箍在臂弯：“我明明很文明有礼貌爱干净。”
“行。”
“不管，你今晚就在这休息。”
秦删笑着，手指贴在对方手腕一收，便轻轻松松地拿了下来，认真道：“要是我们这样，和同居没区别。”
柴邵闻言一愣，眨眨眼，脸颊发热：“有么……那我明天和你一起回学校，晚上我自己回来。这下不像了吧。”
秦删冷漠地扶着他的肩膀，把人转过去，从背后抬起指尖揉揉他的脸，似乎想要把那些羞赧揉散，清冽的嗓音淡淡一笑：“别送我了，再见。”
柴邵原地站立，感受到脸颊上那抹温柔抽离，身后的安全感渐渐走远，门把两人隔绝开来。
走廊上的脚步声轻缓，电梯很快叮了一声，后来就再没有什么声音。
柴邵抬起双臂，打了个哈欠，蹭了几步扑进被窝里。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打开一看，原来是秦删给他预定的早餐外卖提醒。
月光下，有个极其小声的声音喃喃着：
“秦删，呆瓜一个。”
开学比想象中来得还快。又或许是假期过得实在太着急。
一条条通往学校的路上，总充斥着哭诉声。第二天就是开学的日子，住宿生陆陆续续都启程了。站在高楼上往远处望，能看到一中门口乌泱泱挤满了穿着校服的人。
姚君子这货一大早就疯狂给好兄弟打电话，正跟柴邵倒着豆子。柴邵躺在床上放空，任由身边的手机乱叫，忽然发觉这是搬到这里以来，第一个不被秦删叫醒的早晨。
“这个可恶的土豆，无情的细竹！他俩竟然开学没多久就把作业写完了！他们背叛了抱佛脚组织———”
“不可原谅！”
“柴邵！快把你的英语卷子和听力册给我抄抄，还有数学物理生物化学语文哎呀只要是作业都给我！”
柴邵沙哑着嗓音道：“你别告诉我这个假期光是去玩儿了？”
“也没有…嘶，多少写了点的。嘿嘿。”
“还嬉皮笑脸，要答案自己滚过来抄。”
那边一声“得嘞”，马上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声，过了会，又问：“你在学校还是在家？”
柴邵摸摸鼻子，眼神忽然扫到秦删留在书桌上的笔记本和作业，玄关处比自己大一码的拖鞋，忘了带走的遮阳伞...不由心口一跳。
如果姚君子发现他在外租房子没告诉他，而且屋子里全是秦删的痕迹，那学校肯定要出新闻了。
柴邵翻身下了床，胡乱穿上拖鞋，“当然在家。”
火急火燎地收拾好书包，只是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下楼往荣誉街去。一路上也有不少穿着校服的，还遇上了路边逗弄流浪猫的慕冉萤，两人一抬头，匆忙忙打个招呼就各自离开了。
到了家门口时柴邵按门铃，姚君子恰好发信息说已经从栀子巷过来了。柴邵收好手机，输了几次密码不对，柴椰才终于听到动静，掀开猫眼看了看，打开门，睡眼惺忪地问他：“你不是去胡叔家了？这么早回来干什么。”
“今天开学。回来拿点东西。”柴邵赶忙侧身进屋，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换上自己的睡衣，揉乱被子和头发，假装一副刚醒的模样。
松口气的瞬间，姚君子敲响了门。
柴椰正在厨房煎鸡蛋，顺便去开了门。柴邵在房间听到楼下的姚君子笑嘻嘻地跟柴椰打招呼，嘴里说着：“椰椰姐，我好久没见到你了，真想你！”
柴邵趴到楼梯上喊：“三二一答案消失。”
姚君子抬头一望，赶忙就小跑过去。这时柴椰才发现姚君子还拉了一个小推车，上面铺着小山似的空白卷子。
柴邵潇洒地将书包倒过来，让里面挤得厚厚的卷子作业统统掉下来，洒满了整个窗台。姚君子看到答案的第一眼几乎就快掉下泪来了。
柴邵拍拍他的肩膀：“喂，不至于这么感动吧？”
姚君子摘掉他的手，绝望地呲牙：“是啊……好感动……”
趁姚君子猛抄答案的间隙，柴邵在窗边打开手机，指尖起伏敲击着。
我在：我今天回去了。姚君子正在我家。
不在：好。
柴邵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才收起了手机。
姚君子扭头望他一眼，有点疑惑，自顾自抄完一张英语卷子，总觉得今天无比顺畅。
因为柴邵的字迹变得更加清晰了，字母也没有乱写，于是拿起来端详一遍，发现试卷名字栏上写的是“秦删”。
他愣了愣，心想这应该是柴邵还没搬出宿舍时溜去找秦删借的，于是没有多说什么。
又忽地看到书桌一角露出的相框，那是之前就让柴邵扔掉的，居然还在。
心里有些酸涩，忍不住叹息：“柴邵，这个假期咱俩一次也没有出去潇洒过。”
“不然呢。现在坐在桌前赶作业的就不止是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姚君子说着又想起柴邵宿舍老是挂着一个足球，上面有秦删的名字，联想到相框，还有刚才柴邵盯着手机，越来越怀疑。
过了会儿，柴椰端着杯牛奶敲门进来，见满屋翻飞的卷子，有点同情，轻轻在姚君子手边放下杯子，又瞅着窗边发呆的柴邵，用手挡着嘴，小声问姚君子：“你有没有觉得柴邵最近怪怪的？”
一句话正戳中了姚君子心中所想，连忙点点头。
柴椰比了个“嘘”的手势。
两人对上眼神，一齐小声说：
姚君子：“秦删变成他最好的兄弟了！”
柴椰：“他谈恋爱了！”
“……”
“……”
柴椰：“你说什么？”
姚君子：“谈恋爱？他？”
两人呆愣在原地，互相不赞同对方的话。柴邵耳朵一动，见两人鬼鬼祟祟的，走过去：“你们干嘛呢？”
姚君子悠闲地吹着口哨，抖腿掩饰：“没什么啊，椰椰姐给我送牛奶。”
柴椰点点头，有些忍不了想问出口，却考虑到没有证据，于是关门离开了。
柴邵看上去没太在意，反而抱起自己的玻璃珠罐子观赏起来。
他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并没拆穿，还觉得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