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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夏农会

期待许久的夏农会便是明天了。

晚自习理所当然地被牺牲掉,用来为明天的秩序做训练。

作为唯一一个参与今年夏农会的班级,除高三外,其余班级都趴在阳台露出了向往的目光。

校车停在校内停车场作为明天出校的演习道具。覃渭渊站在绿茵场上指挥着站位。

柴邵站在最后一排,对于前排的喋喋不休左耳进右耳出,在秦删面前拔草投篮吊儿郎当,无所不用其极,就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

极其无聊地把校服拉链拉上拉下制造噪音两分钟后,秦删终于把头转了过来,略显无语地看着他。

一阵微飔。

柴邵立马打起精神站直,重心歪向秦删,笑问:“那天你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秦删闭了闭眼,无奈:“是。”

柴邵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缠着他:“真的假的!”

“假的。”

柴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来,“你不是说是吗。”

“那你还问。”

“这不是,想多确认几遍吗。”

“柴邵!!!”覃渭渊从注意到他们在说话时就神不知鬼不觉站到了他们身后,这对话越听越怀疑,觉得秦删一定被迫答应了什么,气得眉毛都直了。

柴邵被吼得一激灵,忙回头:“怎么了?”

只见覃渭渊两眼圆睁,龇牙咧嘴,怒气冲冲地举着小蜜蜂,口水四溅:“给我滚到前排去,不准在后面叨扰大家!”

秦删道:“他…没吵。”

覃渭渊一阵眩晕。

这句维护的话班上谁说都行,就是不能秦删说。恨铁不成钢地凌空点点秦删,气愤道:“不准帮他说话,你给我也老实钉在原地。”

“......”

班上人呆呆回眸望着,不知道覃渭渊发什么脾气,窃窃私语起来,然后目送柴邵站在了第一排第一个的位置。

慕冉萤往旁边让了让,偷偷问:“你怎么惹他了?”

柴邵低头轻笑:“惹他?我不认。”

盛夏早晨活力满满,做为夏农会参与班级的一班,今天肆无忌惮地赖床到七点,覃渭渊纵容他们八点多才到操场集合完毕。

柴邵再次试图趁乱溜到秦删旁边站着,覃渭渊清清嗓子道:“柴邵,走错了,来前面担当起队长的责任。”

“好嘞。”柴邵一个急转弯,从秦删身侧走开,踏着正步去前排,转身面向大家,“谨遵吩咐。”

覃渭渊抬头看看天,刺眼的阳光直射下来,他道:“请小队长去器材室取四十个遮阳帽子出来,再请两个身强力壮的同学到存水室搬两箱矿泉水放到校车后面。”

甘甜甜站出来:“我力气大,我去搬。”

姚君子也跳出来:“我力气更大。”

“你们三个结伴去吧。”覃渭渊朝他们摆摆手。

三人走远后,覃渭渊踮脚扫视完全班,将点名册递给站在第一排的李戏珠:“点名。”

李戏珠花了两分钟快速点完名,全部到齐。覃渭渊点点头,手背在身后,指挥大家按昨晚排列的顺序分成男女两列站好,分开前后左右距离,让大家原地盘腿坐下等待。

同去的还有两个体育老师,他们还没有到。

覃渭渊念及太阳越来越大,又将大家移到了阴凉处。柴邵将装满遮阳帽的箱子放在地上,一个个发到手上,大家都迫不及待给戴上了,等姚君子和甘甜甜将水拿来,都急忙喝了起来。

“慢点喝,别呛到。你们看看自己,晒了会儿太阳就这样,待会儿可是要下地干完活才有水喝哦。”

曲终散:“仿佛回到了军训...”

甘甜甜:“那真好。”

姚君子:“开什么玩笑。”

张远郎:“好想种地。”

李戏珠推他一把:“爱吃苦请多吃。”

张远郎:“你懂啥。吃得起种地的苦的人,都是厉害的人,能顶天立地!”

“哟哟哟。”

难得的清闲时光,容易感慨的中年老师便又拿起手机缓缓运镜拍了下来。视频里聊天的,互相当靠背的,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各成一派。

但他忽然发现前排有个少年不知所踪。

视线落到视频里的角落,不出所料,闲不住的柴邵又溜到了秦删旁边,和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让覃渭渊稍微放下心的是,秦删的嘴角时不时露出了一丝笑,后来柴邵似乎在扮演着什么丑角,动作滑稽,笑得把手肘靠在秦删肩头。

视频结束。

覃渭渊呆愣着,收起手机,目光落到后排两个少年身上,有些愧疚。

他对柴邵的偏见是不是太大了。

这孩子,平日里不惹事生非,学习优异,活泼开朗,任凭怎么,好像都不会是欺负人的坏孩子。

他很快又陷入矛盾当中,可是之前的种种情景,又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覃渭渊想了想,决定等明天夏农会结束再问问他们。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校车司机早已经在驾驶位上打起了盹,两位体育老师还没有来。日头越来越火辣,晒得跑道上的塑胶味散发出来,萦绕在校园各处。

少女们坐在另一边,举着纤细的指尖帮朋友梳头发,光线透过飞扬的发丝,女孩们的笑声悦耳动听。慢慢地将对方的头发扎成一根利落好看的辫子,旁边等了很久的女孩赶忙凑过去:“我也想扎一个。”

覃渭渊慢慢朝男生队伍中间的一个安静少年走去,缓缓蹲下,手放在膝盖上,柔声道:“姜同学,外面太热,老师带你去校车上坐着好吗。”

姜苦生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想晒晒太阳。”

覃渭渊沉默片刻,起身道:“过来组织好站位,维持秩序,现在就上校车吧。”

柴邵拿着点名册,装作老成地缓慢翻动页面。

正点到一半,俩体育老师才姗姗来迟,他们互相推脱着说是昨晚聚餐喝多了,覃渭渊笑笑没插嘴,让他们赶紧戴上自己的帽子站在学生后面维护秩序。

姚君子蹭到后面,路过秦删时笑嘻嘻的,想要和他换位置,秦删淡淡地:“站后面。”

姚君子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扭头调侃他们班体育老师:“您的痔疮好了?”

这位黑乎乎的体育老师尴尬一笑:“不好我能来吗。”

学校内没有树的地方,无一不是被烈阳笼罩,周围几栋高楼的玻璃反着灼眼的光。

学生们终于能够休息,上车十分积极,纪律优良,覃渭渊少了很多麻烦,转头上了体育老师的车,三个老师一瞬间就清净了,还悠闲地放起了动感音乐。

校车司机的呼噜吭哧了最后一声,猛地惊醒,砸吧着嘴扭头看去,座位上满满当当,都睁着双大眼睛望着他。司机憨笑着抹了一把脸,朝坐在车门旁的少年说:“这是队长吧,现在能开车了吧。”

“人到齐了,开车。”

车身动了一下,终于启动。

柴邵昂起脸,先前不愿意当这个事多的队长,现在居然还有些乐此不疲。突然感应到一道视线,柴邵一扭头,秦删用下巴指指身侧,示意他坐过去。

他起了逗人的心思,抬起手抛了个飞吻过去。

车内顿时安静。

随即爆炸般地哄闹起来,看着柴邵长绵地喔叫,几个男生比着手势起哄。

张远郎笑得最欢,不怀好意地坏笑:“不得了不得了,咱柴哥有情况啊。”

“是谁?!是谁?!”姚君子慢半拍回过神,眼珠都要把眼皮撑裂了,半蹲着用双手扶着前面椅背问:“这货对谁抛飞吻呢,卧槽?!”

听到“飞吻”两字,柴邵第一时间想的是完了,飞快地扫过秦删,对方不知哪掏出一本书盖在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

阳光偏偏临幸他,光与暗的界限好像把他与车内情况隔绝开来。

柴邵不敢想秦删听到后的反应,后知后觉才脸红。

甘甜甜想了想刚才柴邵的位置,将目光投向了江晴雨身上。她捂着嘴笑:“柴邵,你为什么害羞了?”又用手动动江晴雨。

江晴雨讨厌起哄,尤其看到柴邵脸上窘迫的表情,对甘甜甜道:“不是我。”

就在这时,后排的人将脸上的书拿了下来,耳尖发红,表情冷漠,道:“柴邵。”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

柴邵抬头。

听见秦删一如往常沉稳的嗓音道:“坐我身边。”

这次没有起哄声。

无声胜有声。

大家知道秦删叫柴邵是在帮他解围,却惊叹,秦删在帮人解围。

柴邵也拿起了队长的架子,清嗓道:“保持安静。”然后如释重负地坐了过去。

但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旁边的人才是那个“重负”。

他赔笑着偷瞄过去,秦删好整以暇盯着他。

柴邵依然在笑,耸耸肩:“挑衅一下姚君子,没想到大家反应这么大。”

就坐在他们前面的姚君子听到这话猛地扭头:“放狗屁,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时扭头跟别人说话,没看到。”柴邵扶着他的头转回去,苦口婆心:“咱俩是最好的朋友,我能骗你吗。没怪你忽略我就不错了,昂。”

“是吗...好吧。”

秦删却一直紧追不舍地用目光逼视柴邵,柴邵道:“怎么了,我今天太帅了?”

过了片刻,秦删移开了视线。

柴邵松了口气。

校车一路开出城市,来到一个距离最近的民风淳朴的村庄。

同学们下车时脚底飘飘然,显然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车。

村庄路口站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左一右拉开横幅:热烈欢迎蓝城一中优秀学子来到小村体验夏农生活!

奇怪,这个横幅热情四溢,俩老头好像特别不耐烦。

大家齐刷刷看向一旁自顾自欣赏的覃渭渊。

覃渭渊道:“大家这么欢迎我们,同学们鼓掌感谢。”

李戏珠道:“哪来的‘大家’?整个村就俩人啊?”

左边老头用手指挖着鼻孔弹飞,打着哈欠道:“俺俩站这几小时了,啥时候结工钱。”

覃渭渊摆摆手,“嗐,说的什么有的没的,那个,咱们亲爱的两个体育老师先带同学们去目的地。”

村庄树木繁多,在大路上绿油油两排像是在欢迎。

体育老师把人领到了一块偌大的水田,学生们站在低矮的田坎上,都不免咽了口唾沫。

姚君子捂着脸:“就这工作量,怕是明天才能回学校吧。”

张远郎道:“我只在意这里包午饭吗?”

这块土地的主人是个老大爷,闻言从大家的胳膊下钻过去道:“不多不多,几十个人一人动几下手就好啦。”

“谁在说话。”姚君子东张西望,忽然被小小一个站在面前的老农吓了一跳。

张远郎赶忙又问:“大爷,这里包午饭吗?”

老农只是嘿嘿笑,光看着张远郎不说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背着手回家了。

老农嘀咕着朝远处一片绿油油的西瓜地走去,路过柴邵时,嘀嘀咕咕:“花钱白干活的,还想让我包午饭,不如做白梦。”

秦删也听到了这话。

老农的家就在水田小路过去,一座不大不小的房子,院子里乱七八糟摆着农具扫帚,有位年纪稍大的农妇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时不时抬头望过去。

老农走过去往装豆粒的盆里看了看,轻踢一脚进了屋。

农妇一句话没说,把被踢出去的豆子一粒粒捡起来放进了盆里。

站在这边田坎上看到这场景的学生,有些发懵,然而还没说什么,只见覃渭渊换了身雨衣,挑着两筐秧苗来了,嘴里喊着:“大家把重要物品放在岸上,由姜苦生同学照管。”

姜苦生面无表情地听着,片刻转身坐在了一颗树下。

没一会儿,树下就摆满了手表,眼镜盒,校服,整齐的鞋袜。

下了田,脚尖接触到粘腻浑黄的泥土和水时,大多数人都露出了抵触的表情。三个老师给所有人发了一把秧苗,覃渭渊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秧苗的插法。

柴邵打着哈欠,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发现秦删半弓着腰,将一缕嫩绿色的秧苗根部摁入水中,松开手,秧苗稳稳地立着,秦删定定看了几秒。

“学的很快嘛。”柴邵凑过去用指尖动动苗尖,偏头朝秦删笑。

“很久以前就会了,我妈教过。”秦删嘴角噙着一抹笑。

柴邵笑道:“怪不得你这么好,原来名师出高徒,教教我呗。”

“...好。”

空气越发燥热,水几乎快喝完了,老农站在田坎上看过几次,似乎还有些嫌慢的意味。

柴邵便开始有了罢工的心思,借口上岸喝水,却是溜开找了个水龙头把沾上污泥的地方冲干净。

柴邵将裤子挽到膝盖以上,一边扒拉着衣袖,一边张望远方,忽地眼睛发亮。

他连忙噤声,神秘兮兮地望着水田尽头被一排树遮掩的地方,那里露出了半块田,远看绿意盎然,仔细一看,一个个成熟的西瓜亮着粼粼的光。

很可能是干坏事前的心理作用,柴邵总觉得后脑勺被一道视线抵着,可回头一看,谁都在弯腰干活,而秦删也背对着他。

真是天助我也。

柴邵趁着没人注意他,弯腰拿走了自己的鞋,姜苦生一个人等待这么长时间困得迷迷糊糊,什么也没发觉。

于是柴邵踮着脚,偷偷摸摸地钻进了树丛后,一路小跑扑进西瓜地。

和刚才的地方比起来,这里堪比天堂。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大自然的味道,圆滚滚的西瓜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

柴邵往兜里摸摸,在旁边的西瓜底下压了钱,上前去抱起一个放在耳边,拍拍打打,摘了一个下来。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柴邵没回头,掂量着西瓜的重量,轻笑:“现在才来?等你半天了。”

秦删驻足。

柴邵不等问便自顾自说:

“搞什么破夏农会,花钱让我们种地,宰我们呢。”

秦删看他捣鼓着什么,又见他突然一拳下去,有东西裂开的声音。上前一步探看,

“你在干什么。”

“吃瓜。”

“......”

“你也吃。”

少年说着,将手上被砸得稀巴烂的西瓜掰下一块喂到秦删嘴边,秦删被迫张开嘴咬了一口,红色汁液顺着嘴角滑下,闪着漂亮的光。

柴邵得意地哼了一声,更加大方地掰下一半按到秦删的手掌上,“吃!”

秦删翘起嘴角,倚着树,垂眼看着他,喃喃:“原来馋西瓜了。”

柴邵低头啃半天又露出眼睛:“倒是不馋,只是想炫耀一下我5.3的视力。唔...那么远我都能看出是西瓜。”

“视力确实不错。口水擦擦。”

秦删借力从树上起来,垂眼盯着手上的半边西瓜,原本想放下,却见柴邵时不时偷看他吃没吃,最终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急匆匆解决完,隐约听到覃渭渊在那边找人。柴邵站起来拍拍手:“走吧。”

他看秦删一个人在一颗西瓜前停了好久,于是过去拍他的肩:“馋的是谁?”

秦删没说话。

柴邵往回走:“覃老急疯了,回去吧。噢对了,你不准偷偷放钱,这是我们干活的报酬。”

秦删还是没说话。

老远就见着覃渭渊朝他们飞奔而来,怒目圆睁,先是抓住两人旋转跳跃检查一遍,然后忽然指着秦删嘴角的红色斑痕,气得大叫:“柴邵!!!你是不是又欺负秦删了!!!”

“欺负?”柴邵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禁不住嗤笑出来。

秦删对此感到不解。

于是柴邵就被覃渭渊安排到姜苦生旁边做蹲起,秦删先前想跟覃渭渊解释,但柴邵拦住了,他的理由是:

“他罚得好,蹲起做多少都不是事儿,关键能乘凉,要是不罚我,我还不乐意呢,插秧我是一点儿都不想干了。”

秦删觉得挺有道理,也就不管柴邵如何如何了。

......

一群抱着来游玩的心思活力满满的学生,现在一个个累得爬上田坎喘气。

中午的太阳说得上毒辣,从学校带来的物资已经被争先恐后地抢着喝完了。

覃渭渊幸灾乐祸的说:“让你们先别喝,现在知道厉害了。”

慕冉萤用手挡在额头上,嗓音干哑:“覃老,您先别刺挠我们了,这里两个伤员怎么处理。”

“伤员?谁受伤了。”

姚君子和张远郎胳膊压胳膊,腿压腿,躺在姜苦生看守物品的树荫下,张着嘴活像嗷嗷待哺的小鸟,嘴里闷闷懒懒地喊:“我要吃饭…我要吃饭…我的胃饿受伤了…”

柴邵趁蹲下的空隙偷偷踹了两人一脚。

覃渭渊无语的瘪着嘴。

站在烈日下想了想,让学生饿着也不是问题。

更别说让学生们帮忙插秧,老农还收了租金。

这不相当于花钱干活还没饭吃么。

覃渭渊越想越觉得对孩子们愧疚,于是上岸冲干净身上的湿泥,沿着小路往老农家走去。

彼时万里无云,微风不断。

院里的衣杆上晾着洗干净的花床单,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飘荡在远方。

这正是适合午睡的时间。

覃渭渊小心翼翼地敲敲门,半天走出一个农妇把门打开,农妇脸上没有睡意,没有被吵醒的不耐烦,有的是颧骨上触目惊心的淤青。

“什么事?”农妇开口了,声音听起来软弱无力,眼神胆怯地瞟向覃渭渊。

“啊,是这样的。学生们饿了,请问您老人家家里有没有现成的吃的,我想购买一些。”

“没有没有。”农妇脸上出现了一丝惊吓,赶忙伸手推覃渭渊的胳膊。

覃渭渊慌道:“那周围有没有什么小卖部,就是卖吃的的地方,谢谢您了。”

屋内突然响起了类似碗摔碎的声音。

农妇立马放低了语气,恳求似地小声说:“小伙子,出了水田往村口走,右边有一条小路,往里去就有一家。你快离开这房子吧,这不是人待的地儿。”越说声线越颤抖。

覃渭渊看向农妇颧骨的淤青,突然意识到什么,缓缓看向屋内,吓得心口一震。

透过农妇的脸看去,方才笑脸盈盈的老农正从墙边收回了阴暗的双眼。

覃渭渊后退一步,农妇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回头,却被一拳头砸了过来。

老农揪着农妇,推开覃渭渊阻拦的手,扔到地上叫骂起来:“死老太婆,老成这样还想着勾引男人?想死是不是,反了天了!”

突如其来的声闹使得还在田里弯腰举着秧苗的学生们纷纷侧目,不禁目瞪口呆。

覃渭渊不敢妄自动手,只得边安抚边冲上去挟持住老农的双手,农妇乘机逃进了屋内,覃渭渊抓着老农说:“住手!打人犯法!更何况这么多学生看着你,你就不心虚!”

老农鄙视地瞅了覃渭渊一眼,挣脱开来走到通往水田的小路上,覃渭渊见状连忙跟过去,暗暗蓄力。

怎料老农站在小路上就停了下来,放声大笑,自豪地挥挥手,喊着说:“老公打老婆那是天经地义,像我这样的男人才是最有面子的,俗话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以后男儿们都要像我一样!”

“操......”

“去你的!”

“脑子有毛病吧。”

“大男子主义,有皇帝病,没皇帝命!”

“老娘忍不了了,能揍人么?”

话没说完,早已骂声一片。

覃渭渊气得脸色发青,朝两个体育老师使眼色,没一会,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就站在了老农两边,老农野蛮地叉着腰:“咋地,要打人啊?你们赔得起钱吗?”

“老伯,我们深知打人犯法,”覃渭渊故意把“犯法”两个字咬得很重,继续道:“所以并不会拿余生挑衅法律,您好自为之,今天是我们学校组织的夏农实践活动,对学生的影响非同小可,您还是不要添乱。”

老农无所谓地哼哼,拍拍手臂上的灰,悠闲地转头回房。

覃渭渊冷冰冰地对着那道跋扈的背影说:“您要是再敢动她老人家,后果我就不保证了。”

“嘁。”

“这个老不死的。”体育罗老师咒骂道。

“你们两个在这里看着吧。”覃渭渊顾不上那么多,回望田里面纷纷罢工的学生。

担心他们学坏,只好过去笑道:“同学们,刚才发生了一些小插曲,知道大家心里愤愤不平,不过两个体育老师已经解决了问题,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剩余的秧苗插完,就可以打道回府啦。“

甘甜甜道:“我不干了,凭什么帮这个坏东西干活!”

曲终散:“我也这么想。”

姚君子垂死梦中惊坐起:“我要吃饭!”抬手间一坨稀泥还落在了他饿虚脱的脸上。

覃渭渊急忙就着姚君子的话说:“大家原地休息,老师去买吃的好吗?”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极其刺耳的“哎哟”在小路尽头的房子里传来。

老农没有任何原由地将农妇拖拽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殴打起来,农妇没有反抗之力,连连求饶着。

两个体育老师上前阻拦,老农便一下子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喊疼。

覃渭渊赶过去询问,老农一个劲儿嚷嚷要他们赔钱。

大家终于忍无可忍,甘甜甜率先抓起一团泥跳上田坎,举在头顶道:“同志们,这仗我先冲了!”

然后猛地调转方向,朝房子跑去,用扔铅球拿冠军时的力气朝老农脸上砸去。

第一枪打响,再也没有停下来的余地。

空中投来无数团黑泥,砸得老农浑身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三个老师也被波及到,赶忙退到隐蔽处。

老农指着叫骂一通,迎面而来的是新一轮更猛烈的攻击。

突然心生一计,他进屋把瑟瑟发抖的农妇拽了出来当挡箭牌,果然效果很好,没有东西再扔过来了。

江晴雨显然是受了些惊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行,别误伤老婆婆。”

僵持中,不知是谁喊了句那里有块瓜田,是他家的!干就完了!”

于是形式扭转,所有人都冲向那边,抱着瓜啃了起来。

老农顿时感觉天塌了,扔开农妇,朝那边跑去,“兔崽子!兔崽子!那是我的活头啊!”

秦删和柴邵站在姜苦生旁边,仿佛置身事外。

在姜苦生看不到的地方,秦删紧紧抓住柴邵的手腕。

他知道柴邵现在热血沸腾,恨不能冲过去加入,但是秦删谁也不想拦,唯独想把柴邵抓在自己身边。

柴邵挣扎片刻,因为秦删说的一句“别冲动”而渐渐平复了心情。

覃渭渊和两个老师慢悠悠荡过去,装作看不见地让学生们把西瓜地吃了大片。

老农服软道:“老子认错,别吃了,诶哟!”

覃渭渊看时机到了才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同学们要文明,尊重他人劳动成果。都住口啊。”转头对老伯道:“这半片西瓜地损失的西瓜都由我来赔偿。”

姚君子吃了东西终于恢复了元气,左右问大家刚才发生了什么。

搬开两个西瓜时,忽然嗓门极大地喊道:“覃老,我在两个西瓜下面发现了这两张钱!”

就在这句话说完,树下并立的两个少年同时看向对方。

两秒后,两人偏向两边笑了出来。

夕阳西下。

覃渭渊替学生们赔偿了损坏西瓜地的钱,学生们势必要等着警察来,警察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育了老农,还出具了告诫书。

女孩子们围着老婆婆帮她处理伤口,听她诉说这么多年来受的委屈,帮她梳理头发,将沾上血迹的外衣洗干净,还将学校电话亭的号码偷偷给了农妇,告诉她要是再受委屈就报警,或者打电话给学校,一定会有人帮她。

走之前,老婆婆洒泪告别。两只手颤抖着挥动时的模样就像舍不得孩子离开的外婆。

校车上,淡粉色的夕阳追不上窗。

还是最后两个座位,还是最讨厌对方的两个人。

却开始慌张地质问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