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柴邵就蹭了一顿饭。学校里陆续又走了几个,男女宿舍楼凑不出二十人。
秦守华早就习惯了柴邵的到来,说话不像之前那么客套,自顾自歪在沙发上听收音机。
“清校了怎么办?”柴邵喃喃重复着秦删的疑问,筷子无意识地夹着米饭,想了片刻玩笑道:“桥洞,公园板凳,大马路,哪个不行?”
“……”
笑了笑,他一副正经模样说:“大不了你收留我呗。”
秦删道:“行。”
柴邵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你真挺爽快,不过我早就打算好了。”
“......”秦删无言地看着他。
柴邵笑了:“咱学校那只肥猫去哪了,昨天还看见。”
秦删闻言抬了下眼皮:“齐医生领养了,她说平时喂猫的学生都走完了,冬天猫不容易生存,就带回去了。”手指在屏幕上打着字,说完正好关掉手机。
柴邵点头:“好吧,我本来要带它回去过冬呢。”
“怎么过,和你一起睡桥洞?”
“屁。”
可巧不巧,第二天学校就通知清校了,柴邵带着一身寒气住进了栀子巷的房子。沙发上有一包胡了没带走的烟。打开了空调,他才砸到沙发上。
本来一心想来这,怎么真到了,又感觉空落落的,似乎接下来的日子会少些什么。
少了一个逗自己笑的人,少了一个自己想逗笑的人。
他突然想看秦删笑的样子了。
秦删接到一个视频通话,彼时他正在自己寒假工工作的地方。咖啡店里很安静,不算太忙,几个客人在赶工作,还有靠在窗边看书的。以免打扰别人,他在店外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
手机里柴邵的声音和现实中有些差异。柴邵好像在端详他的脸。
秦删轻声道:“工作的地方。”
“哪儿啊。”
秦删回头看了一眼,将屏幕对准店名。
柴邵眼睛一亮,翻起来,“你身后的咖啡馆不就在我楼下吗。”
没给秦删说话的机会,就听手机里一句:“等我。”
……
秦删捏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松了劲,蹭掉鞋上的雪,进了咖啡店。
两分钟后,柴邵风风火火推开门,调皮地对秦删道:“一杯冰美式。”
秦删双手撑在柜台上,假惺惺地笑。
柴邵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视线落在秦删的背影,那人正为他做着什么事。
他终于承认秦删很帅了。但是,也只是与自己比肩,绝没有超越。
出神间,余光已经看到秦删端着他的咖啡过来了,直到东西放在面前,热气飘到鼻尖下后,柴邵才反应过来,低声质问:
“喂,你这个人是新来的吧,我要的冰美式,你怎么给我热可可?”
秦删昂着头,淡淡地瞅着窗外:“听错了,你将就喝吧。”
柴邵拽住秦删的手腕,气声道:“你欺负顾客,小心我投诉。”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少年唇边的括弧映在柴邵的瞳孔里,秦删突然转变了态度,温语般地:“小心感冒。”
柴邵发觉他对秦删好好说话的样子受用极了。
还是老老实实地喝完了那杯他不想喝的热可可。
其实它挺适合今年的冬天。
栀子巷这块地方似乎不再充斥着孤单,冬天经常空无一人的街道,总会有一个少年每天准时出现,而雪地上匆匆留下的脚印永远走向了咖啡馆。
寒假正好半个月那天,窗帘透进来几束太阳,照在被踢下床的被子上。
细小的灰尘在光的庇护下悠悠游荡。柴邵被冻得一激灵,后知后觉自己又踢被子了。
他简单洗漱下楼,但今天没见到秦删。其中一个店员通过这些天的观察就知道他们两个是熟人,便告诉他:“你好,你要找的店员今天请假了。”
柴邵没来由地心跳。不过他还是点了杯热可可喝掉,坐下来想着其他事情。
他发现他最近太关注瞪眼学霸了。
柴椰跟他在微信里聊天,说她在那里过得很不错,外婆总是陪她偷懒,两个人都没有需要忙碌的事情,空闲时候就窝在一起取暖,偶尔还能去山坡上滚雪人。
他盯着这些消息,心情好了一些。
但是聊天结束后,咖啡店里安安静静的,他又忍不住想起秦删。
下着雪的栀子巷无疑是漂亮的,只是冷得有些太不近人情,每次走过都会被风打一顿。
柴邵最惧冷,脸颊冻得麻木,鼻尖又凉又红。可能是在外面站久了,已经适应了这种寒凉,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明显的疼痛。
在小卖部的屋檐下,雪粒斜斜地沉落,变成厚厚的一层,慢慢沾染这座城市,蔓延到尽头。
柴邵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着那几声拖延的“嘟”,瞬间烦躁起来。
手机忽然震动那一下,他的心也狠狠地跳了一下。
接通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彼此沉默着,第一句话是秦删说的,他的嗓音带着与冬天相同的清冷,在他耳边听起来却像是春天万物复苏的清新,让人感到宁静,又很安心。
“喂。”
只是这一个字,柴邵就将之前的烦躁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尽量装作自然,打了个哈欠:“喂,你今天怎么不在咖啡店。”
那边顿了顿,背景音带着嘈杂的人声,还有汽车开过的压路声,伴随几声鸣笛。
“有事。”
柴邵手一紧,按到了音量加大,他赶忙转头看一眼,小卖部没开门,胡仁苍还没醒。但幸好没醒,柴邵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想问他什么事,却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过问别人的私事,只好开玩笑道:“你今天没来真是太好了,热可可都好喝多了。”
“嗯。”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菜市场呢。”
“医院。”
“……”
他噎了一下,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姿态。
“医院?你怎么了。”
“……”
柴邵赶忙打车过去,只见秦删在医院门口的风中站着,他喘着气:“怎么会骨折呢。”
秦删道:“下楼梯不小心摔了。你过来干什么。”
因为冷,他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废话,我当然是来看奶奶。”
秦删沉默了,再没说什么。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浅灰色的风衣上积了薄纱般的雪。
他看到柴邵由于冷而发红的鼻尖,便摘掉自己的围巾,帮柴邵围好,拉上去遮住了柴邵的半边脸。
柴邵扶了一下,没回应他的视线。
秦守华躺在医院的床上,连连叹着气,自责于总是给秦删添麻烦。不让秦删在这陪他,非要赶他走。她想到自己以前眼睛看得见的时候,干什么事情都得心应手,只有别人给她添麻烦的时刻,但是现在呢。想着,难受着,干涩的眼睛却流不出眼泪,连发泄的方式都找不到,更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隔壁床老太太扭头跟她唠嗑,她也有气无力,渐渐地,周围几张床都不找她说话了。
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柴邵在病房墙外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冷气散掉才进去,握着秦守华的手。
秦守华皱着眉:“你怎么也来了呀,大冷天的!”
“听到您受伤,我怎么会不来。”柴邵看着秦守华吊着的腿,安静下来。
秦守华更难过了,总觉得自己让别人的心情不好。
柴邵却突然笑出了声:“实话说我小时候踢球也受过伤,那时候我就像这样吊着腿,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帅,想要更酷一些,于是我就把另一条腿搭在受伤的腿上,装成翘二郎腿的样子,想让进病房的护士姐姐们觉得我受伤也很帅,但是我没控制住力道,把那条受伤的腿往下压,又伤了一次。疼得我彻底安分了,一直喊救命。旁边几个床的病人都笑得不行。后来护士姐姐们每次进来看我都问我,说我今天怎么不耍帅了,那时候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说完,隔壁床老太太却先笑出了声。
秦守华撇着嘴角,要笑不笑,又被他们的笑声一感染,也笑了。
老太太笑说:“你这小伙子命大呀。”
柴邵摆摆手,“嗐,也就比别人耐折腾一点点儿。”
墙外面的秦删低着头,唇角微笑,眼神里只有心疼。
似乎还刻意隐藏着一丝感谢。
医院走廊里有行色匆匆的护士,和进出厕所的病人,还有坐在门口捂脸难过的家属,远处的窗户有人举着电话来回踱步,卑微地向老板预支工资,又陪笑着做铺垫,羞耻地向亲戚借钱。
柴邵陪秦删在外面的座椅上坐着,他们默默听着这些声音。
在柴邵的带动下,秦守华和隔壁老太太终于聊开了。老太太家里没什么人,儿子也不来看她,不过她倒算是乐观,只说:“这算什么,我又没死,等我能跑能跳了,保不准有多少好事等着我呢。”
秦守华被震撼到了,和她聊起了家长里短。
柴邵挠挠鼻尖道:“你放心回去工作吧,咖啡店没有你确实不太好玩儿了。奶奶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出院,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奶奶对我这么好,我可以天天过来陪她,正好继续练习我的厨艺。”
“其实你不用这样。”秦删感到难为情。
“奶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奶奶,”柴邵故作生气,又讪笑道:“我马上进去认干奶奶。”
秦删侧脸,端详少年俏皮的表情,哑然失笑:“没发现你这么固执。”
“喂,这可不像好话。”
秦删柔声问:“那什么才叫好话?”
“你就说,”柴邵想着觉得好笑,“说,柴邵比秦删帅。”
秦删无奈地看着他。
柴邵便笑着揽住他的肩,一副得逞的样子。
秦删绷着脸,斜斜地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