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校园里到处亮着的闪光灯隐去了大半。应各班班主任的安排,每个班要几个强壮的学生到校外仓库搬大圆桌。
教学楼的走廊上,朝气蓬勃的少年们将头伸出去,激动地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队伍。就像在看一群渺小的蚂蚁合伙搬饼干。
幸而学校够大,篮球场绿茵场和跑道都摆满了桌子,还有多处留白可以摆放,甚至桌子多得摆到了后花园。
每个班六张桌子,都紧凑的挨在一起,由于躁动和期待,渐渐地都不觉得冷了。
教师代表慷慨激昂地结束了祝贺词,接下来便像接力赛一样,五六个老师都说了几段无聊的祝词,才到校长发话,听了半小时学习不可懈怠后,宴席开始。
“喂,老覃从生发院那条路过来了。”桌下的腿碰了碰旁边。姚君子又朝这张桌上的几个人使眼色,小声道:“大家别坐一起啊,分散一些,跑得时候不明显。”
柴邵托着腮,表情恹恹的,闻言往黑黝黝的校门口看了一眼:“急什么,还不一定跑出去。”
“呸呸呸,这话说不得,别成真了。”姚君子急躁地挥挥手,想到如果真的没去成,不是白高兴几天了。
秦删烦躁地锁着眉,视线时不时落在主席台,每次看过去,也就顺便从柴邵身上扫过一眼。
男生穿得单薄,校服里面只有一件深蓝卫衣,冷得把手缩进了袖子。
两个人隔了半张桌子,要说什么话也不方便,便干脆不进行交流。又因为这样,更多了一些距离感。
为了看看柴邵要找什么刺激,秦删忍住心中的不悦,硬生生照着这帮人的计划做。
其他几人听了姚君子的话,都分别到隔壁几张桌子坐下了。
秦删起身也要走,听到柴邵说:“你别走了。”
“去哪啊。”覃渭渊叉着腰从缝隙走过来,说话带着啤酒味。他眉毛扬起,朝大家张开双臂:“我们班以三分优势完胜二班!今天我们班开小灶,二班小余班主任请客,咱们谢谢!”说着傲娇地看着天空,带头鼓起掌来。
一班饿霸们哦吼鬼叫起来,有几个打赌赢了的甚至激动地跳上椅子,返祖捶胸。
二班班主任愿赌服输,讪笑着跟着鼓掌,他们班同学互相吐吐舌头,注意着余诗的脸色。
她习惯性推推眼镜,眼神扫过几个成绩下降的学生,目光停在白云身上。余诗慢悠悠走过去,手掌搭在白云肩膀上,犹豫几秒,小声道:“我们班几篇好的作文里,你不该是那个分数。”
白云没回应。她一直低着头,回想着自己131的成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这会余班一说,她才有了点头绪。
原来余老师认为她的作文写的很好,给她改成五十多了?
想通了她才笑道:“谢谢余班,我知道了。”
余诗见她这么乐观,也不便多说什么,颔首走了。并把学情记录本上白云旁边的分数打了个叉,用红笔写上潦草的111,批注:下降
乃酪歪过来道:“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吧。”说着白云低头笑了,梨涡凹陷,发丝飘在耳边:“你刚不是说有东西要给一班姚君子吗,去呀。”
乃酪眨了眨右眼,哼了一声:“他们正得意呢,我才不过去当助兴的。”
“那好吧。三分呀,差了这么多,余班好像不高兴。”
没等说完,宛晨的声音酸溜溜过来:“哟,送东西?还是送给忠犬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少叫他忠犬,别再又打起来。”白云脱口而出,但马上想到她在生宛晨的气,憋得脸一红,便立马扭过头不再理人。
宛晨毫不在意,甚至也没认真听白云讲话,好像那只是吹过的风,冷一下而已。他犀利地盯着乃酪,眯起的眼睛弯弯,和以前比起来,看不出一点友善,嘲讽地说:“给你带了几次早餐,做了一个星期值日,你就感动了?我还以为你瞧不上呢。”
乃酪有点生气,觉得宛晨真是吃错药了,非要招惹一个再去招惹一个,冷静下来冷笑道:“有些事情我瞧不瞧得上,也得取决于是什么人做,就比如,你为我做那些事,就算做一万件,我也瞧不上。他做一件,我就很满意。”
这话虽然是为了反击故意说的,宛晨清楚,却也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摆明道:“你气不到我,而且我根本不会为你做这些蠢事。”
乃酪忍不住觉得好笑:“那就谢天谢地了。白云,我们换个桌怎么样?”
她摇摇白云胳膊,白云却没有反应,眼珠无神,似乎在发呆想着什么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得不自然:“可以啊。”她往后看了一眼,笑道:“那边一桌和一班挨着,带上你的东西过去,喂,姚君子刚刚偷偷看你呢。”
“等我把他眼睛戳瞎。”
两个少女说着一对视,忍着忍着就笑了。
宛晨冷着脸,斜斜地望着她们:“也就白云这个傻子和你这个傻子最玩得到一起。”
乃酪微抬眉毛,拉着白云就走,白云却扭头道:“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傻子都不和你玩?”
说着歪了歪脑袋,脸颊边的梨涡俏皮地出现了一秒。
宛晨愣了愣。
姚君子目送她们过来,早就紧张得冒汗,为了缓解紧张,他从椅子上坐起来,假装做伸展,又假装刚看到乃酪,演技拙劣地笑着说:“嗨。”
彼时台上的舞蹈表演接近尾声,桌上的饭菜都已经摆放齐全,整个校园沉浸在放松活跃的气氛里。
乃酪将身后的东西藏了藏,面不改色道:“让让,我要坐下。”
姚君子赶忙一溜烟让了半个桌子的距离,两手恭敬地迎向座位的方向,乃酪便挽着白云在一班隔壁桌坐了下来。
姚君子见状和乃酪背后座位上的男生换了位置,背对背聊起了天。
“你们班主任给我们班点了巨多披萨,待会儿我抢到的都给你。”
乃酪懒洋洋地听着。
“你想要的时候随时喊我。我给你留着。”
白云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流转,不知道该无语还是该笑。只见自己面前的桌面投过来一片阴影,有个声音在头顶说:“小胖,换位置。”
她不由得仰起头,眼睛里是宛晨的脸,男生正笑着弯下腰,脸离她越来越近。白云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心口开始不住跳动,赶紧让开。
宛晨发丝里的眼眸多了几分得意,唇角勾起,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直起身,坐在了白云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小胖刚让的。
白云咽了口唾沫。
乃酪刚注意到这边,笑道:“某人也要当傻子了?”
宛晨摊开手:“我是来让傻子变聪明的。”顿了顿,眼尾扫过一旁:“你怎么不坐了。”
白云不悦:“和你有什么关系。”
人挤人。
覃渭源来后,班上好多人才姗姗来迟,见到空位就坐,把秦删之前的位置也坐了。这愣子也不抢,还想要走。柴邵眼疾手快,一只手掌在一旁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拽住秦删,眼神示意他过来。
……
柴邵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菜就放下筷子,余光注意到秦删也没怎么吃。虽然他们因为下午那茬有点僵,他还是问道:“你真要一起出去?”
“嗯。”
他也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去就去吧。
不多时,二班班主任过来让一班派五六个学生去校门口取披萨,他们这桌走了一两个,其他桌也走了几个,看上去不止五六个了。这帮人像饿了八百年一样,拿东西争先恐后,推搡碰撞着从小的可怜的缝隙冲过去,校服衣摆扇出一股股冷风,连续地冲击着脸颊。
柴邵向后仰了一下,也依然被风波及,头发往后吹。
眨眼间,胸前的衣服被人紧紧攥住往回拉,片刻,之前敞开的校服被拉链拉到顶,严严实实地裹着上半身。
那双手极其嚣张地从面前收回去。
柴邵反应过来要去抓的时候,已经落了空。由于身子往前倾,被立起来的领子卡了下脖子,咳了几下。
肇事逃逸者就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要笑不笑。
“笑屁,”男生卷起领子,仍然心有余悸,乜着旁边那人,气得挥拳威胁:“再笑信不信我揍人。”
秦删哼笑,颊边的两条括弧很明显,英气脸此刻就像浮动的水光,透着清新的气息。
瞪眼学霸又笑了一次。
柴邵默默在心里想着,不知道从哪一次拌嘴开始,只要秦删笑了,他就莫名有成就感。
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取到外卖的几个人张扬地飞跑过来,途中路过的几个班羡慕地望着,一路都是惊呼。
其实披萨不值得羡慕,因为桌上每道菜都比它更好。只是因为数量太多,每人提着一大堆外卖带着悬在脑袋上从面前路过,不免还是会想哪个老师这么大手笔。
东西来后,几个男生先耐不住要过去拿,后来就混乱了,一堆人都挤过去。还分了二班一半。
就在这时,姚君子从人群中探出头,冲到柴邵他们桌,“现在乱得很,快走。”
退回去揪出几个吃上头的兄弟,往外走的时候,乃酪从座位上站起来追过去:“你去哪。”
姚君子因为着急出了汗,笑道:“去校外玩儿,吃的给你放桌上了,再见。”
乃酪抓住他的手肘:“有假条吗。”
“也没出去玩儿的假条呀,”姚君子环视周围,几乎没有老师,各班班主任都在德育楼聚餐了,他稍微放下心,低头问:“怎么了?”
女孩看看旁边几个急不可耐的男生,想了想,抬头,眼神坚毅:“不准出去打架。”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幻听了。可他看到几个男生坏笑地盯着他,突然,头顶灌进一种极为快活的感觉,接着又是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他有些兴奋过头了,血气上涌,脸通红。
原来被管教也不是一件令人无聊的事情。
喜欢的人的温柔劝告是那么让人难以冷静。
乃酪立刻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样,赶忙松开手,低下头,希望垂下来的发丝遮住她的眼睛。
“我记住了。”姚君子心里是感动的,低下头笑着,紧张地摸摸脖颈。
旁边几个兄弟已经快笑喷了,因为怕让乃酪不好意思姚君子责怪他们,都闭上嘴,也不催促,帮他们盯着老师打掩护。柴邵在不远处怼怼秦删胳膊肘,早就笑得肚子疼:“他的腿在抖,怎么会害羞成这个样子。要不咱俩先走吧。”
秦删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那边,闻言又定定看了柴邵一眼,想到什么,偏开头:“你被表白的时候,也差不多。”
“......”
一声不像在笑的笑在身后响起,嘲讽的说:“忠犬。”
要不是听到这声,谁知道后面还有个宛晨,姚君子毫不在意他,迈开步子一副要走的姿态,弯着上半身去看乃酪低下去的脸,眉目柔和:“我走了,宛晨如果欺负你,我不会放过他的。”
身后那人有些气急败坏:“我欺负她?!你别挑拨离间了,你这狗!”
白云看着宛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索然无味地吃着一块披萨。
“走就走,和我可没关系。”乃酪有些急地转身,脚步顿住,背影显得有些犹豫,末了道:“等一秒。”
姚君子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何止一秒,我不去了都可以。
少女漂亮的脸上有些不自在,回身拿了个礼物袋单手递过去:“听说今天是你生日,给你。”
姚君子快要吐血了。
今天真是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包厢里的空调暖烘烘的,所有点的食物都上齐了,几乎全是爆辣伤胃的食物,桌上还搭了一排墙似的啤酒,甚至旁边还有几瓶白的。
十来个人吧,有两个球队的兄弟,有姚君子的几个新朋友,还有他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众人静默着,围坐着,看姚君子捧着礼物傻笑了大半天。
都有人困得打哈欠了。
柴邵忍无可忍:“还没看够啊,这么多人等着你这寿星开饭呢。”
“哦,有点入迷,别等我啊,吃呗吃呗。”姚君子把东西抚了又抚,小心翼翼地放入袋子,向大家摆摆手。
这是一对材质极好的护膝。
大家无语地“吁”了一阵。饭桌上便热闹起来,吹牛的开玩笑的吵得头疼。
秦删皱眉,只想快点结束。
“这酒刺不刺激!”
“好辣嗓子我去。”
“这就对了。”
听到关键词,秦删终于打起了精神,不过很快萎靡了,还有些无奈。
说的刺激原来是这个刺激。
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来这的目的,觉得自己真犯傻。他和柴邵中间隔了四个人,相当于半个桌子,这更让他烦从心上来,只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这桌上一半人柴邵不认识,也不主动打交道,他受不了吵闹,只埋头苦吃,辣的嘴唇发红,像涂了什么。他右边坐的是姚君子的哪个新朋友,反正他不认识,但这人很自来熟,主动和他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男生看了眼秦删,气音道:“柴邵,你们班那个秦删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来这里干什么。”
柴邵道:“你管人家呢,吃你的。”
对不熟的人,礼貌可以有,但如果让他不高兴了,不礼貌也是应该的。
“来这就得合群,他那样还不如不来。”男生捏着酒瓶往一个干净的杯子里倒满,笑眯眯地说:“我敬酒去,他还能不喝吗,我太好奇他这样的人喝醉了会不会和现在反差很大了。”
柴邵每听清一句,眼里的善意就减少一分,听完后摁住男生的手腕:“这酒我爱喝,敬我。”
“我要看他又不是你。”男生笑着要站起来,那只摁住自己的手劲越来越大,就像要把他的骨头折断,疼得满脸懵:“你...”
柴邵眼神有笑,却分明充满了狠戾,一字一顿似威胁:“来敬我。”
忍着胃内的疼痛,咬牙灌了一杯下去,呛得他咳了几下,男生心里不快,瞟了一眼,拿着酒杯到别处去了。
秦删听到咳声音才睁开眼,快速看了眼那边的柴邵,他正趴在桌上,只看得到发顶,身体因为呼吸起伏着。
秦删看时间已经九点半,柴邵应该是困了。他就远远地在那边注意着他,偶尔盯着桌沿出神。
等他再抬起眼,就见有个陌生面孔的男生正不怀好意地围着柴邵,点燃了一支烟,塞进了柴邵嘴里,横屏拿着手机在拍照。
那男生满意地盯着看,因为柴邵醉得没意识,烟从微张的嘴里掉了下来,他就用手指夹起来,还要放进去。姚君子正被其他人围着谈天说地,根本也看不见那边。
那支烟还没再次放进去,在半空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拦住,看过去,手掌表面有暴起的青筋,直接把还亮着红火星的烟捏进手心,攥成拳头。
男生眼睛睁大了,耳边听到清晰的属于肉类成熟的滋滋声,下一秒,那只拳头朝他张大的嘴里揍过来,将熄灭弯曲的烟夯进了他的口腔,烟头卡在他的喉咙管,鼻腔里弥漫着糊味和尼古丁的味道。
接着被人踹倒在地上,头部,下巴,鼻梁....
耳边先是拳头砸过来的声音,后来一阵慌乱,听到姚君子大喊“不得了了”,一帮人才过来拉开了秦删。
男生被揍得毫无反击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