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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做作

这个点咖啡店安静得像相框里定格的照片。连店员的脚步声都轻巧无比,像是忌惮着什么。

柴邵捧着热可可喝了一口,从杯沿看过去,明白了什么。又觉得好笑。

秦删坐姿随意,本就严肃的脸,因为无意识皱起眉头显得不近人情。

柴邵上大学时又蹿了几厘米,与秦删并肩的时候发觉他依旧比自己高一些,眉目没什么很大的变化,可细细看去,却是能感叹一句“你变了”的程度。

稳重多了。

尽管高中时期就已经十分稳重,从而深得所有家长和老师喜爱,但终归透露出些许青涩柔和。现在完全一副大人模样。

就是小时候最想成为的那种……看上去就顶天立地的大人。

再说得简单些:变凶了。

还有一点,柴邵刚体会出来的。

这副硬朗的模样更受欢迎了。

毕竟这咖啡店里的几个小姐姐已经蹲在点单台下奸笑了很久。

秦删不甚在意地听着,视线描摹柴邵的脸。

瘦了些,高了些,傲娇却没变。

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不跟他说。

下颚线清晰很多,喉结也变得明显,特别是眼神里多了些…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这时柴邵也掀起眼皮,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碰了一下。

不同于年少的羞涩,满脑子“快快闪开”,长大了的两人对视时不再浮想联翩地避开,张口就是:

“那就开始工作?”

秦删才想起今天出门的原因。那些难得幼稚的消息和回复,令秦删许久不曾有过动态的嘴唇轻轻扯了下。

他心想:怪不得。

柴邵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的双眸,心里冷嘲:“路上踩了香蕉皮,可不就遇见这位了?”

“行。”

好在两人还有一点儿没变。无论学习时还是工作时,都先把别的情绪丢掉。

秦删就着“门”和柴邵聊了半个小时有余,一点儿也不像手机上惜字如金的银杏。最后柴邵聊得打了哈欠,敷衍道:“就按你说的吧。”

秦删抿了抿唇,放在键盘上的手迟疑了一下,从笔记本顶端看过去。柴邵正托着腮看向窗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察觉到某道热烈,睫毛颤了颤,将视线放得更远。

“感冒了?”秦删说道。眼睛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记录着。

柴邵曲起食指蹭蹭鼻下,不自然地嗯了声,缓慢而小心地瞟向秦删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是这个时候秦删关掉了电脑,一张脸直面柴邵的眼神,微红的指尖探入风衣口袋,递给柴邵一包卫生纸。

“流鼻涕了。”

柴邵接在手里,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下拉了拉:“冬天嘛。”

这时秦删终于看清了柴邵的全脸,和这几年想象的差不多。即使面庞长开了,偷瞄时那些鬼鬼祟祟的小表情还是很明显。

像个披着大人外衣的少年。

秦删不自觉地舒展眉头,灵魂试图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做题跑步,可是毕竟那样的日子在好几年前了。

就连在脑海中想象时都已经模糊泛黄。

柴邵将纸团扔进垃圾桶,紧抿嘴唇。秦删主动道:“今天很晚了,剩下的改天再聊。”

“咳...”柴邵组织着再见的语言,客套话未说出口,秦删就已经起身。他看着秦删结账去了,愣了愣陡然站起来,心里暗悔应该自己先去结账,毕竟人是他约出来的。

他们并肩走出咖啡店,门外已经雪白一片。柴邵不自觉打了个喷嚏,将松垮的围巾取下来重新围上,包裹着下巴。

秦删侧头盯着,垂在腿侧的手指蠢蠢欲动,许久,攥成拳塞进兜里,轻声提醒:“对折一下再戴,不然硌脸。”

柴邵立刻后退两步,疏离礼貌地干笑:“谢谢。”

秦删僵在原地,自知失态,硬着头皮回应:“没事。”

雪缓缓地下,不算很大。他们不约而同地在门口站立,谁也不开口,安静的等雪停。

店员见两人站着冷,出来提醒:“两位先生,可以进店里等待。”

柴邵扭头看店员的时候乘机看了眼秦删,微笑:“不用了。”

秦删欲言又止,却也没有进店内。彼此装作不在意,却明白这方安静的屋檐难得可贵。

雪渐渐小了。

柴邵不动声色地将围巾拉下来,尽管平时是会包裹半张脸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心里,像是要故意弄乱围巾似的,被扒拉一通的围巾又变成松垮的模样缠着脖子。

秦删看着这一切,注意到柴邵左耳垂戴着一个黑色耳钉。

看来柴邵用耳钉把耳垂后的痣消掉了。秦删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而为之,只觉得心口发酸。

“你的风格变化了一些。打耳洞会痛吗。”

开口时的热气很快在半空中散开,秦删的视线坚定地看着那里,说话时语气低沉,柴邵从里面捕捉到些许难过。

他顿时舌头打结,略显慌乱地摘下耳钉,解释:“这是耳夹,没打耳洞。”

秦删没有说话,扫过柴邵手上的耳钉和他光溜溜的耳垂,发觉柴邵着急的情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柴邵此刻懊恼极了,尴尬无比。秦删大概也只是随口一提,自己何必要跟他解释这些呢,脑子真是生锈了。

他低声说了句“再见”,走进雪地里,秦删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喊了一声:“柴邵。”

柴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缓慢将耳钉戴回去,又继续走向远方。

走到家门口就听到屋内热热闹闹,这热闹的声音却又带着些许烦躁的意味,柴邵开了密码锁,面无表情地将手肘搭在玄关换鞋。

姜卿循声走过来,一来先是给了柴邵一个拥抱,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也是大小伙子了。”

柴邵莫名,瞥了一眼。

姜卿打扮得花里胡哨,不知道刚从哪个旅游地回来。

“我姐回来了?”

从客厅传来的嬉闹很明显是那对新婚的小夫妻,姜卿点了点头,又忽然注意到什么,皱眉道:“哎哟哟,你淋雪回来的,怎么不带把伞?”

“忘了。”柴邵脱下羽绒服拍了拍,顺手放到衣帽架上,跟姜卿一起往客厅去。刚才还紧挨着打闹的两个人立即分开,敛了笑容。

柴邵过去喊了声:“姐,哥。”

凌艾受宠若惊地应了两次。柴邵随意坐在一边,姜卿也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神秘兮兮地扬眉:“你们猜我今天遇到了谁?”

柴椰和凌艾刚才知道了,于是没回答,这个问题自然是问给柴邵一个人听的。不知怎么他心口一跳,眸光微动:“谁?”

姜卿哼笑一声,啐掉唇边的瓜子皮:“柴轩昂呗。”

“......”

自从上了大学到今天都没怎么听到柴轩昂的消息,更别说见面。

倒是有一次柴轩昂胡子拉碴地站在他的大学门口,打电话把他叫了出来。柴邵虽没什么好态度,却是一下课就去见了他。

那时的柴轩昂黑眼圈极其重,说话喷洒着酒的气息,胡茬围在下巴连接到鬓角,穿着打扮是他自己的常服,柴邵还不知道他已经失业一年了。

他不耐烦地说:“干嘛。”

柴轩昂仔细看了看他,犹豫着说:“身上有钱没有?”

柴邵还以为柴轩昂要给他钱,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听得出烦躁,“有。”

“借爸爸一些。”

柴邵僵在原地,不清楚状况的他想起柴轩昂从来就不存钱,口里常说“及时享乐”,个人想要什么从来不犹豫。

只有姜卿对钱有合理的规划,二十年来存了不少,之前家里发生小变故都是姜卿补贴的。

夫妻俩自从因为那位初恋吵架以后,自己的钱都自己保管。所以柴邵下意识猜测两人离婚以后,柴轩昂借酒浇愁,没到月底就把工资花完了。

他不想听柴轩昂解释,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把钱给他以后转身就走了。

直到现在他也没见过他。

姜卿道:“不知道做什么生意,人模狗样的。”

姜卿的语调和情绪似乎都很淡然,说这话时像是嘲讽,也像是谈论一个曾经的朋友。柴邵慢慢也抓起一把瓜子,百无聊赖地磕。

不得不说,姜卿的那位好朋友真是铁,什么好处都给她,甚至刚离婚的时候,满世界陪她旅游散心,大概是那种满脑子只有“Who care”的心态影响到她,她也开始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只要还能呼吸,想做什么就去做,对于感情保持顺其自然,难过的时候就疯狂玩。

直到现在,对于曾经最伤心的事情,她也只是呸一声,说:“不管了。”

柴邵和柴椰为此轻松得多。

至少姜卿下半辈子的笑比上半辈子的哭多了。

姜卿说着又笑,提起她去某个小岛旅游,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她说感觉自己是野人,晚上睡觉压抑得做了噩梦,第二天就赶忙回国了。说着便笑,几人陪着笑了两声。

柴邵一直在神游,忽然问:“你在哪见到的柴轩昂。”

姜卿嘶了一声,看着上方的空气想了想:“好像是北门吧。”

晚上很晚了,小夫妻离开了这里。柴邵沐浴完,趿拉的着拖鞋回房间,对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框看了许久。手指不自觉往上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先前只觉得对面这位银杏讨人嫌,现在对上某人的脸,却觉得好笑。

一直翻看到了顶,柴邵正色,发了条消息过去。

算算:你住哪。

秦删回的是语音:“北门,怎么了?”

柴邵心烦地啧了声,放开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晌,懒得打字,也发语音过去:“你这几天别出门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下大雪。”

秦删略带迟疑,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下。”

柴邵道:“反正你别出门,不想见到你。”

秦删很久没回这句。再回时道:“那关于设计稿的交流,你来我这。”

柴邵对着这条想了想,陷入纠结。

到现在柴邵听着这些语音都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就像在梦里,进行时清晰,反应时模糊。

五年没见秦删,柴邵自以为根本没有那么在意,直至见到那张脸,为自己建造的新生活开始被破坏。

他曾觉得忘记为好,乐得自在。

可是现在,他发现还是恨柴轩昂,心疼姜卿,执着秦删的背影,自责自己的无能。

找设计师的事情完全巧合,或是上天故意的。

五年前他想,难道上天非要让人经历刻骨铭心的事情,把麻木当成长吗,但是:“老子不想成长,当一个傻子又怎么样,至少什么都还在。”

现在呢。

柴邵懒懒地张口:“老子佩服。”

他不怎么想见到一些不必要的人,犹豫地咬着嘴唇内壁。

若是继续下去,秦删和他会有更多的交流,后续陪同装修,又是一段怎样冗长又尴尬的日子?

如果秦删又露出当年那副若无其事、礼貌又疏离的态度,对于自己可能持续一段时间的急躁的心情,岂不是火上浇油。

反正他不会再跑东跑西地去追逐了。

但要是选择不继续这个事情...

想了好半天后,柴邵简直要疯了。他心里竟然还是渴望和秦删有牵连,问他是不是还爱秦删,他又说不出准确的答案。只是...只是什么呢。

啊-------

矛盾,做作。

他想秦删,爱秦删。但他不想想,不想爱。

拨通姚君子电话后,姚君子咋咋呼呼地说起了脏话:“我擦...玛德...牛了...擦了...我特么...”

柴邵靠在窗前,越听越郁闷,感觉喘不上气,忍不住制止:“别擦玛德的牛了,我特么要疯了。”

“噢噢噢,做个文明人文明人。”姚君子清清嗓子,作为一路看着柴邵感情的结束的人,即使知道的细节不多,好歹也能猜得出一些:“他当年不清不楚和你分开,现在不冷不热回来,那你也不闻不问地走开嘛。”

“我脑子乱得很。你一个字一个字说。”柴邵揉揉太阳穴,眼前只飘过许多“不”字。

“大胆和他say goodbye啊。”

柴邵沉默着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

于是姚君子明白了:“大胆和他say baby come back啊。”

“啊呀滚。”柴邵要窒息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君子消愁愁更愁,不如酒。”

姚君子挠挠头,捂着听筒小声说:“噢,原来你是找我约酒啊,不早说,浪费我给乃酪想情话的脑力去替你出馊主意。”

“...我才说了句‘我今天见到秦删了’,你就呼唤玛德了。怪谁?”柴邵轻叹:“怪谁也无聊。走吧,喝不喝?”

姚君子干笑两声:“哎呀,乃酪担心我身体不让去,我喝蜜都醉了,哪还能再醉。”

柴邵要吐了:“你滚吧姚君子,等哪天乃酪不在冲你家揍你。”

姚君子得意笑笑,闹够了察觉柴邵似乎不那么难过了,终于正色:“你对他还有感觉吗。”

柴邵说了今天的经过和自己的顾虑,总觉得细说情感很难为情,模棱两可地说:“想有就有呗……”

姚君子了然:“有啊?那你知道秦删有没有?”

“不知道。”

“问问。”

“不去。”

“观察。”

“不要。”

“那你别琢磨了,没戏。”

“不行。”

姚君子道:“咱俩打过架吗。”

“不记得了。”

姚君子冷笑:“出来互殴吧。”

“不感兴趣。”

“……”

姚君子没辙了,“干脆就继续让他当你的设计师。这段时间怎么也够察觉你和他的心意了吧。”

挂掉电话,柴邵很认真地想了想当初分手的原因。

彼此都有自己的无奈,只不过秦删比他诚实,先说了累而已。

他不想分手,可哪怕秦删面对面地说明白了,别只留下背影,他都会侧身让开。

……

天花板逐渐变白的时候,秦删收到一条来自“算算”的消息,单单一个字。

好。